赡养人类

作者:刘慈欣 2005年银河奖获奖作品

业务就是业务,无关其他。这是滑膛所遵循的原则,但这一次,客户却让他感到了困惑。

首先客户的委托方式不对,他要与自己面谈,在这个行业中,这可是件很稀奇的事。三年前,滑膛听教官不止一次地说过,他们与客户的关系,应该是前额与后脑勺的关系,永世不得见面,这当然是为了双方的利益考虑。见面的地点更令滑膛吃惊,是在这座大城市中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中最豪华的总统大厅,那可是世界上最刁;适合委托这种业务的地方。据对方透露,这次委托加工的工件有三个,这倒无所谓,再多些他也不在乎。

服务生拉开了总统大厅镶金的大门,滑膛在走进去前,不为人察觉地把手向夹克里探了一下,轻轻拉开了左腋下枪套的按扣。其实这没有必要,没人会在这种地方对他干太意外的事。大厅金碧辉煌,仿佛是与外面现实毫无关系的另一个世界,巨型水晶吊灯就是这个世界的太阳,猩红色的地毯就是这个世界的草原。这里初看很空旷,但滑膛还是很快发现了人,他们围在大厅一角的两个落地窗前,撩开厚重的窗帘向外面的天空看,滑膛扫了一眼,立刻数出竟有十三个人。客户是他们而不是他,也出乎滑膛的预料,教官说过,客户与他们还像情人关系一一尽管可能有多个,但每次只能与他们中的一人接触。

滑膛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哥哥飞船又移到南半球上空了,现在可以清晰地看到。上帝文明离开地球已经三年了,那次来自宇宙的大规模造访,使人类对外星文明的心理承受能力增强了许多,况且,上帝文明有铺天盖地的两万多艘飞船,而这次到来的哥哥飞船只有一艘。它的形状也没有上帝文明的飞船那么奇特,只是一个两头圆的柱体,像是宇宙中的一粒感冒胶囊。

看到滑膛进来,那十三个人都离开窗子,回到了大厅中央的大圆桌旁。滑膛认出了他们中的大部分,立刻感觉这间华丽的大厅变得寒碜了。这些人中最引入注目的是朱汉杨,他的华软集团的“东方3000”操作系统正在全球范围内取代老朽WINDOWS.其他的人,也都在福布斯财富500排行的前50内,这些人每年的收益,可能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GDP,滑膛处于一个小型版的全球财富论坛中。

这些人与齿哥是绝对不一样的,滑堂暗想,齿哥是一夜的富豪,他们则是三代修成的贵族,虽然真正的时间远没有那么长,但他们确实是贵族,财富在他们这里已转化成内敛的高贵,就像朱汉杨手上的那枚钻戒,纤细精致,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若隐若现,只是偶尔闪一下温润的柔光,但它的价值,也许能买几十个齿哥手指上那颗核桃大小金光四射的玩艺儿。

但现在,这十三名高贵的财界精英聚在这里,却是要雇职业杀手杀人,而且要杀三个人,据首次联系的人说,这还只是第一批。其实滑膛并没有去注意那枚钻戒,他看的是朱汉杨手上的那三张照片,那显然就是委托加工的工件了。朱汉杨起身越过圆桌,将三张照片推到他面前。扫了一眼后,滑膛又有微微的挫折感。教官曾说过,对于自己开展业务的地区,要预先熟悉那些有可能被委托加工的工件,至少在这个大城市,滑膛做到了。但照片上这三个人,滑膛是绝对不认识的。这三张照片显然是用长焦距镜头拍的,上面的脸孔蓬头垢面,与眼前这群高贵的人简直不是一个物种。细看后才发现,其中有一个是女性,还很年轻,与其他两人相比她要整洁些,头发虽然落着尘土,但细心地梳过。她的眼神很特别,滑膛很注意人的眼神,他这个专业的人都这样,他平时看到的眼神分为两类:充满欲望焦虑的和麻木的,但这双眼睛充满少见的平静。滑膛的心微微动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像一缕随风飘散的轻雾。

“这桩业务,是社会财富液化委员会委托给你的,这里是委员会的全体常委,我是委员会的主席。”朱汉杨说。

社会财富液化委员会?奇怪的名字,滑膛只明白了它是一个由顶级富豪构成的组织,并没有去思考它名称的含义,他知道这是属于那类如果没有提示不可能想像出其真实含义的名称。

“他们的地址都在背面写着,不太固定,只是一个大概范围,你得去找,应该不难找到的。钱已经汇到你的账户上,先核实一下吧。”朱汉杨说,滑膛抬头看看他,发现他的眼神并不高贵,属于充满焦虚的那一类,但令他微微惊奇的是,其中的欲

望已经无影无踪了。

滑膛拿出手机,查询了账户,数清了那串数字后面零的个数后,他冷冷地说: “第一,不用这么多,按我的出价付就可以:第二,预付一半,完工后付清。”

“就这样吧。”朱汉杨不以为然地说。

滑膛按了一阵手机后说: “已经把多余款项退回去了,您核实一下吧,先生,我们也有自己的职业准则。”

“其实现在做这种业务的很多,我们看重的就是您的这种敬业和荣誉感。”

许雪萍说,这女人的笑很动人,她是远源集团的总裁,远源是电力市场完全放开后诞生的亚洲最大的能源开发实体。

“这是第一批,请做得利索”海上石油巨头薛桐说。

“快冷却还是慢冷却?”滑膛同时加了一句,“需要的话我可以解释。”

“我们懂,这些无所谓,你看着做吧。”朱汉杨回答。

“验收方式?录像还是实物样本?”

“都不需要,你做完就行,我们自己验收。”

“我想就这些了吧?”

“是,您可以走了。”

滑膛走出酒店,看到巨厦间狭窄的天空中,哥哥飞船正在缓缓移过。飞船的体积大了许多,运行的速度也更快了,显然降低了轨道高度。它光滑的表面涌现着绚丽的花纹,那花纹在不断地缓缓变化,看久了对人有一种催眠作用。其实飞船表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层全反射镜面,人们看到的花纹,只是地球变形的映像。滑膛觉得它像一块钝银,觉得它很美,他喜欢银,不喜欢金,银很静,很冷。

三年前,上帝文明在离去时告诉人类,他们共创造了六个地球,现在还有四个存在,都在距地球200光年的范围内。上帝敦促地球人类全力发展技术,必须先去消灭那三个兄弟,免得他们来消灭自己。但这信息来得晚了。

那三个遥远地球世界中的一个:第一地球,在上帝船队走后不久就来到了太阳系,他们的飞船泊入地球轨道。他们的文明历史比太阳系人类长两倍,所以这个地球

上的人类应该叫他们哥哥。

滑膛拿出手机,又看了一下账户中的金额,齿哥,我现在的钱和你一样多了,但总还是觉得少点什么,而你,总好像是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一切,所做的就是竭力避免它们失去……滑膛摇摇头,想把头脑中的影子甩掉,这时候想起齿哥,不吉利。

齿哥得名,源自他从不离身的一把锯,那锯薄而柔软,但极其锋利,锯柄是坚硬的海柳做的,有着美丽的浮世绘风格的花纹。他总是将锯像腰带似的绕在腰上,没事儿时取下来,拿一把提琴弓在锯背上划动,借助于锯身不同宽度产生的音差,加上将锯身适当的弯曲,居然能奏出音乐来,乐声飘忽不定,音色忧郁而阴森,像一个幽灵的呜咽。这把利锯的其他用途滑膛当然听说过,但只有一次看到过齿哥以第二种方式使用它。那是在一间旧仓库中的一场豪赌,一个叫半头砖的二老大输了个精光,连他父母的房子都输掉了,眼红得冒血,要把自己的两只胳膊押上翻本。

齿哥手中玩着骰子对他微笑了一下,说胳膊不能押的,来日方长啊,没了手,以后咱们兄弟不就没法玩了吗?押腿吧。于是半头砖就把两条腿押上了。他再次输光后,齿哥当场就用那条锯把他的两条小腿齐膝锯了下来。滑膛清楚地记得利锯划过肌腱和骨骼时的声音,当时齿哥一脚踩着半头砖的脖子,所以他的惨叫声发不出来,宽阔阴冷的大仓库中只回荡着锯条拉过骨肉的声音,像欢快的歌唱,在锯到膝盖的不同部分时呈现出丰富的音色层次,雪白雪白的骨末撒在鲜红的血泊上,形成的构图呈现出一种妖艳的美。滑膛当时被这种美震撼了,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加入了锯和血肉的歌唱,这他妈的才叫生活!那天是他十八岁生日,绝好的成年礼。完事后,齿哥把心爱的锯擦了擦缠回腰间,指着已被抬走的半头砖和两根断腿留下的血迹说:告诉砖儿,后半辈子我养活他。

滑膛虽年轻,也是自幼随齿哥打天下的元老之一,见血的差事每月都有。当齿哥终于在血腥的社会阴沟里完成了原始积累,由黑道转向白道时,一直跟追着他的人都被封了副董事长副总裁之类的,惟有滑膛只落得给齿哥当保镖。但知情的人都明白,这种信任非同小可。齿哥是个非常小心的人,这可能是出于他干爹的命运。齿哥的干爹也是非常小心的,用齿哥的话说恨不得把自己用一块铁包起来。许多年的平安无事后,那次于爹乘飞机,带了两个最可靠的保镖,在一排座位上他坐在两个保镖中间。在珠海降落后,空姐发现这排座上的三个人没有起身,坐在那里若有所思的样子,接着发现他们的血已淌过了十多排座位。有许多根极细的长钢针从后排座位透过靠背穿过来,两个保镖每人的心脏都穿过了三根,至于干爹,足足被14根钢针穿透,像一个被精心钉牢的蝴蝶标本。这14肯定是有说头的,也许暗示着他不合规则吞下的1400万,也许是复仇者14年的等待……与干爹一样,齿哥出道的征途,使得整个社会对于他除了暗刃的森林就是陷阱的沼泽,他实际上是将自己的命交到了滑膛手上。

但很快,滑膛的地位就受到了老克的威胁。老克是俄罗斯人,那时,在富人们中有一个时髦的做法:聘请前克格勃人员做保镖,有这样一位保镖,与拥有一个影视明星情人一样值得炫耀。齿哥周围的人叫不惯那个绕口的俄罗斯名,就叫这人克格勃,时间一长就叫老克了。其实老克与克格勃没什么关系,真正的前克格勃机构中,大部分人不过是做办公室的文职人员,即使是那些处于机密战最前沿的,对安全保卫也都是外行。老克是前苏共中央警卫局的保卫人员,曾是葛罗米柯的警卫之一,是这个领域货真价实的精英,而齿哥以相当于公司副董事长的高薪聘请他,完全不是为了炫耀,真的是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老克一出现,立刻显示出了他与普通保镖的不同。这之前那些富豪的保镖们,在饭桌上比他们的雇主还能吃能喝,还喜欢在主人谈生意时乱插嘴,真正出现危险情况时,他们要么像街头打群架那样胡来,要么溜得比主人还快。而老克,不论在宴席还是谈判时,都静静地站在齿哥身后,他那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厚实坚稳的墙,随时准备挡开一切威胁。老克并没有机会遇到威胁他保护对象的危险情况,但他的敬业和专业使人们都相信,一旦那种情况出现时,他将是绝对称职的。虽然与别的保镖相比,滑膛更敬业一些,也没有那些坏毛病,但他从老克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差距。过了好长时间他才知道,老克不分昼夜地戴着墨镜,并非是扮酷而是为了掩藏自己的视线。

虽然老克的汉语学得很快,但他和包括自己雇主在内的周围人都没什么交往,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把滑膛请到自己简朴的房间里,给他和自己倒上一杯伏特加

后,用生硬的汉语说:“我,想教你说话。”

“说话?”

“说外国话。”

于是滑膛就跟老克学外国话,几天后他才知道老克教自己的不是俄愈而是英语。滑膛也学得很快,当他们能用英语和汉语交流后,有一天老克对滑膛说:“你和别

人不一样。”

“这我也感觉到了。”滑膛点点头。

“三十年的职业经验,使我能够从人群中准确地识别出具有那种潜质的人,这种人很稀少,但你就是,看到你第一眼时我就打了个寒战。冷血一下并不难,但冷下去的血再温不起来就很难了,你会成为那一行的精英,可别埋没了自己。”

“我能做什么呢?”

“先去留学。”

齿哥听到老克的建议后,倒是满口答应,并许诺费用的事他完全负责。其实有了老克后,他一直想摆脱滑膛,但公司中又没有空位子了。

于是,在一个冬夜,一架喷气客机载着这个自幼失去父母,从最低层黑社会中成长起来的孩子,飞向遥远的陌生国度。

开着一辆很旧的桑塔纳,滑膛按照片上的地址去踩点。他首先去的是春花广场,没费多少劲就找到了照片上的人,那个流浪汉正在垃圾桶中翻找着,然后提着一个

鼓鼓的垃圾袋走到一个长椅处。他的收获颇丰,一盒几乎没怎么动的盒饭,还是菜饭分放的那种大盒;一根只咬了一口的火腿肠,几块基本完好的面包,还有大半瓶可乐。滑膛本以为流浪汉会用手抓着盒饭吃,但看到他从这初夏仍穿着的脏大衣口袋中掏出了一个小铝勺。他慢慢地吃完晚餐,把剩下的东西又扔回垃圾桶中。滑膛四下看看,广场四周的城市华灯初上,他很熟悉这里,但现在觉得有些异样。很快,他弄明白了这个流浪汉轻易填饱肚子的原因。这里原是城市流浪者聚集的地方,但现在他们都不见了,只剩下他的这个目标。他们去哪里了?都被委托“加工”了吗?

滑膛接着找到了第二张照片上的地址。在城市边缘一座交通桥的桥孔下,有一个用废瓦楞和纸箱搭起来的窝棚,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滑膛将窝棚的破门小心地推开一道缝,探进头去,出乎意料,他竟进入了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原来窝棚里挂满了大小不一的油画,形成了另一层墙壁。顺着一团烟雾,滑膛看到了那个流浪画家,他像一头冬眠的熊一般躺在一个破画架下,头发很长,穿着一件涂满油彩像长袍般肥大的破T恤衫,抽着五毛一盒的玉蝶烟。他的眼睛在自己的作品间游移,目光充满了惊奇和迷惘,仿佛他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的人,他的大部分时光大概都是在这种对自己作品的自恋中度过的。这种穷困潦倒的画家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曾有过很多,但现在不多见了。

“没关系,进来吧。”画家说,眼睛仍扫视着那些画,没朝门口看一眼,听他的口气,就像这里是一座帝王宫殿似的。在滑膛走进来之后,他又问: “喜欢我的画吗?”

滑膛四下看了看,发现大部分的画只是一堆零乱的色彩,就是随意将油彩泼到画布上都比它们显得有理性。但有几幅画面却很写实,滑膛的目光很快被其中的一幅吸引了:占满整幅画面的是一片干裂的黄土地,从裂缝间伸出几枝干枯的植物,仿佛已经枯死了几个世纪,而在这个世界上,水也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在这干旱的土地上,放着一个骷髅头,它也干得发白,表面布满裂纹,但从它的口洞和一个眼窝中,居然长出了两株活生生的绿色植物,它们青翠欲滴,与周围的酷早和死亡形成鲜明对比,其中一株植物的顶部,还开着一朵娇艳的小花。这个骷髅头的另一个眼窝中,有一只活着的眼睛,清澈的眸子瞪着天空,目光就像画家的眼睛一样,充满惊奇和迷惘。

“我喜欢这幅。”滑膛指指那幅画说。

“这是《贫瘠》系列之二,你买吗?”

“多少钱?”

“看着给吧。”

滑膛掏出皮夹,将里面所有的百元钞票都取了出来,递给画家,但后者只从中抽了两张。

“只值这么多,画是你的了。”

滑膛发动了车子,然后拿起第三张照片看上面的地址,旋即将车熄了火,因为这个地方就在桥旁边,是这座城市最大的一个垃圾场。滑膛取出望远镜,透过挡风玻璃从垃圾场上那一群拾荒者中寻找着目标。

这座大都市中靠垃圾为生的拾荒者有三十万人,已形成了一个阶层,而他们内部也有分明的等级。最高等级的拾荒者能够进入高尚别墅区,在那里如艺术雕塑般精致的垃圾桶中,每天都能拾到只穿用过一次的新衬衣、袜子和床单,这些东西在这里是一次性用品;垃圾桶中还常常出现只有轻微损坏的高档皮鞋和腰带,以及只抽了三分之一的哈瓦纳雪茄和只吃了一角的高级巧克力……但进入这里拣垃圾要重金贿赂社区保安,所以能来的只是少数人,他们是拾荒者中的贵族。拾荒者的中间阶层都集中在城市中众多的垃圾中转站里,那是缄市垃圾的第一次集中地,在那里,垃圾中最值钱的部分:废旧电器、金属、完整的纸制品、废弃的医疗器械、被丢弃的过期药品等,都被拣拾得差不多了。那里也不是随便就能进来的,每个垃圾中转站都是某个垃圾把头控制的地盘,其他拾荒者擅自进入,轻者被暴打一顿赶走,重者可能丢了命。

经过中转站被送往城市外面的大型堆放和填埋场的垃圾已经没有多少“营养”了,但靠它生存的人数量最多,他们是拾荒者中的最底层,就是滑膛现在看到的这些人。留给这些最底层拾荒者的,都是不值钱又回收困难的碎塑料、碎纸等,再就是垃圾中的腐烂食品,可以以每公斤一分的价格买给附近农民当猪饲料。在不远处,大都市如一块璀璨的巨大宝石闪烁着,它的光芒传到这里,给恶臭的垃圾山镀上了—“层变幻的光晕。其实,就是从拾到的东西中,拾荒者们也能体会到那不远处大都市的奢华:在他们收集到的腐烂食品中,常常能依稀认出只吃了四腿的烤乳猪、只动了一筷子的石斑鱼、完整的鸡……最近整只乌骨鸡多了起来,这源自一道刚时兴的名叫乌鸡白玉的菜,这道菜是把豆腐放进乌骨鸡的肚子里炖出来的,真正的菜就是那几片豆腐,鸡虽然美味但只是包装,如果不知道吃了,就如同吃粽子连芦苇叶一起吃样,会成为有晶位的食客的笑柄……

这时,当天最后一趟运垃圾的环卫车来了,当自卸车厢倾斜着升起时,一群拾荒者迎着山崩似的垃圾冲上来,很快在飞扬尘土中与垃圾山融为一体。这些人似乎完成了新的进化,垃圾山的恶臭、毒菌和灰尘似乎对他们都不产生影响,当然,这是只看到他们如何生存而没见到他们如何死亡的普通人产生的印象,正像普通人平时见不到虫子和老鼠的尸体,因而也不关心它们如何死去一样。事实上,这个大垃圾场多次发现拾荒者的尸体,他们静悄悄地死在这里,然后被新的垃圾掩埋了。

在场边一盏泛光灯昏暗的灯光中,拾荒者们只是一群灰尘中模糊的影子,但滑膛还是很快在他们中发现了自己寻找的目标。这么快找到她,滑膛除了借助自己锐利的目光外,还有一个原因:与春花广场上的流浪者一样,今天垃圾场上的拾荒者人数明显减少了,这是为什么?滑膛在望远镜中观察着目标,她初看上去与其他的拾荒者没有太大区别,腰间束着一根绳子,手里拿着大编织袋和顶端装着耙勺的长杆,只是她看上去比别人瘦弱,挤不到前面去,只能在其他拾荒者的圈外拣拾着,她翻找的,已经是垃圾的垃圾了。

滑膛放下望远镜,沉思片刻,轻轻摇摇头。世界上最离奇的事正在他的眼前发生:一个城市流浪者,一个穷得居无定所的画家,加上一个靠拾垃圾为生的女孩子,这三个世界上最贫穷最弱势的人,有可能在什么地方威胁到那些处于世界财富之巅的超级财阀们呢,这种威胁甚至于迫使他们雇用杀手置之于死地?!

后座上放着那幅《贫瘠》系列之二,骷髅头上的那只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滑膛,令他如芒刺在背。垃圾场那边发出了一阵惊叫声,滑膛看到,车外的世界笼罩在一片蓝光中,蓝光来自东方地平线,那里,一轮蓝太阳正在快速升起,那是运行到南半球的哥哥飞船。飞船一般是不发光的,晚上,自身反射的阳光使它看上去像一轮小月亮,但有时它也会突然发出照亮整个世界的蓝光,这总是令人们陷入莫名的恐惧之中。这一次飞船发出的光比以往都亮,可能是轨道更低的缘故。蓝太阳从城市后面升起,使高楼群的影子一直拖到这里,像一群巨人的手臂,但随着飞船的快速上升,影子渐渐缩回去了。

在哥哥飞船的光芒中,垃圾场上那个拾荒女孩能看得更清楚了,滑膛再次举起望远镜,证实了自己刚才的观察,就是她,她蹲在那里,编织袋放在膝头,仰望的眼睛有一丝惊恐,但更多的还是他在照片上看到的平静。滑膛的心又动了一下,但像上次一样这触动转瞬即逝,他知道这涟漪来自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为再次失去它而懊悔。

飞船很快划过长空,在西方地平线落下,在西天留下了一片诡异的蓝色晚霞,然后,一切又没入昏暗的夜色中,远方的城市之光又灿烂起来。滑膛的思想又回到那个谜上来;世界最富有的十三个人要杀死最穷的三个人,这不是一般的荒唐,这真是对他的想像力最大的挑战。但思路没走多远就猛地刹住,滑膛自责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他突然想到自己已经违反了这个行业的最高精神准则,校长的那句话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这是行业的座右铭:瞄准谁,与枪无关。

到现在,滑膛也不知道他是在哪个国家留学的,更不知道那所学校的确切位置。他只知道飞机降落的第一站是莫斯科,那里有人接他,那人的英语没有一点儿俄国口音,他被要求戴上一副不透明的墨镜,伪装成一个盲人,以后的旅程都是在黑暗中度过了。又坐了三个多小时的飞机,再坐一天的汽车,才到达学校,这时是否还在俄罗斯境内,滑膛真的说不准了。

学校地处深山,围在高墙中,学生在毕业之前绝对不准外出。被允许摘下眼镜后,滑膛发现学校的建筑明显地分为两大类,一类是灰色的,外形毫无特点;另一类的色彩和形状都很奇特。他很快知道,后一类建筑实际上是一堆巨型积木,可以组成

各种形状,以模拟变化万千的射击环境。整所学校,基本上就是一个设施精良的大靶场。

开学典礼是全体学生惟一的一次集合,他们的人数刚过四百。校长一头银发,一副令人肃然起敬的古典学者风度,他讲了如下一番话:“同学们,在以后的四年中,你们将学习一个我们永远不会讲出其名称的行业所需的专业知识和技能,这是人类

最古老的行业之一,同样会有光辉的未来。从小处讲,它能够为做出最后选择的客户解决只有我们才能解决的问题,从大处讲,它能够改变历史。

“曾有不同的政治组织出高价委托我们训练游击队员,我们拒绝了,我们只培养独立的专业人员,是的,独立,除钱以外独立于一切。从今以后,你们要把自己当成一枝枪,你们的责任,就是实现枪的功能,在这个过程中展现枪的美感,至于瞄准

谁,与枪无关。A持枪射击B,B又夺过同一枝枪射击A,枪应该对这每一次射击一视同仁,都以最高的质量完成操作,这是我们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在开学典礼上,滑膛还学会了几个最常用的术语:该行业的基本操作叫加工,操作的对象叫工件,死亡叫冷却。学校分L、M和S三个专业,分别代表长、中、短种距离。L专业是最神秘的,学费高昂,学生人数很少,且基本不和其他专业的人交

往,滑膛的教官也劝他们离L专业的人远些:“他们是行业中的贵族,是最有可能改变历史的人。”L专业的知识博大精深,他们的学生使用的狙击步枪价值几十万美元,装配起来有两米多长。L专业的加工距离均超过一千米,据说最长可达到三千米!一千五百米以上的加工操作是一项复杂的工程,其中的前期工作之一就是沿射程按一定间距放置一系列的“风铃”,这是一种精巧的微型测风仪,它可将监测值以无线发回,显示在射手的眼镜显示器上,以便他(她)掌握射程不同阶段的风速和风向。

M专业的加工距离在十米至三百米之间,是最传统的专业,学生也最多,他们一般使用普通制式步枪,M专业的应用面最广,但也是平淡和缺少传奇的。滑膛学的是S专业,加工距离在10米以下,对武器要求最低,一般使用手枪,甚至还可能使用冷兵器。在三个专业中,S专业无疑是最危险的,但也是最浪漫的。校长就是这个专业的大师,亲自为S专业授课,他首先开的课程竟然是——英语文学。

“你们首先要明白S专业的价值。”看着迷惑的学生们,校长庄重地说,

“在L和M专业中,工件与加工者是不见面的,工件都是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加工并冷却的,这对他们当然是一种幸运,但对客户却不是,相当一部分分客户,需要让工件在冷却之前得知他们被谁、为什么委托加工的,这就要由我们来告知工件,这时,我们已经不是自己,而是客户的化身,我们要把客户传达的最后信息向工件庄严完美地表达出来,让工件在冷却前受到最大的心灵震慑和煎熬,这就是s专业的浪漫和美感之所在,工件冷却前那恐惧绝望的眼神,将是我们工作最大的精神享受。但要做到这些,就需要我们具有相当的表达能力和文学素养。”

于是,滑膛学了一年的文学。他读荷马史诗,背莎士比亚,读了很多的经典和现代名著。滑膛感觉这一年是自己留学生涯中最有收获的一年,因为后面学的那些东西他以前多少都知道一些,以后迟早也能学到,但深入地接触文学,这是他惟一的机

会。通过文学,他重新发现了人,惊叹人原来是那么一种精致而复杂的东西,以前杀人,在他的感觉中只是打碎盛着红色液体的粗糙陶罐,现在惊喜地发现自己击碎的原来是精美绝伦的玉器,这更增加了他杀戮的快感。

接下来的课程是人体解剖学。与其他两个专业相比,S专业的另一大优势是可以控制被加工后的工件冷却到环境温度的时间,术语叫快冷却和慢冷却。很多客户是要求慢冷却的,冷却的过程还要录像,以供他们珍藏和欣赏。当然这需要很高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人体解剖学当然也是不可缺少的知识。然后,真正的专业课才开始。

垃圾场上拾荒的人渐渐走散,只剩下包括目标在内的几个人。滑膛当即决定,今晚就把这个工件加工了。按行业惯例,一般在勘察时是不动手的,但也有例外,合适的加工时机会稍纵即逝。滑膛将车开离桥下,经过一阵颠簸后在垃圾场边的一条小路旁停下,滑膛观察到这是拾荒者离开垃圾场的必经之路,这里很黑,只能隐约看到荒草在夜风中摇曳的影子,是很合适的加工地点,他决定在这里等着工件。滑膛抽出枪,轻轻放在驾驶台上。这是一枝外形粗陋的左轮,7.6毫米口径,可以用大黑星①的子弹,按其形状,他叫它大鼻子,是没有牌子的私造枪,他从西双版纳的一个黑市上花三千元买到的。枪虽然外形丑陋,但材料很好,且各个部件的结构都加工正确,最大的缺陷就是最难加工的膛线没有做出宋,枪管内壁光光的。滑膛有机会得到名牌好枪,他初做保镖时,齿哥给他配了一枝三十二发的短乌齐,后来,又将一枝七七式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他,但那两枝枪都被他压到箱子底,从来没带过,他只喜欢大鼻子。现在,它在城市的光晕中冷冷地闪亮,将滑膛的思绪又带回了学校的岁月。

专业课开课的第一天,校长要求每个学生展示自己的武器。当滑膛将大鼻子放到那一排精致的高级手枪中时,很是不好意思。但校长却拿起它把玩着,由衷地赞赏道: “好东西。”

“连膛线都没有,消音器也拧不上。”一名学生不屑地说。

“S专业对准确性和射程要求最低,膛线并不重要:消音器嘛,垫个小枕头不就行了?孩子,别让自己变得匠气了。在大师手中,这把枪能产生出你们这堆昂贵的

玩艺儿产生不了的艺术效果。”

校长说得对,由于没有膛线,大鼻子射出的子弹在飞行时会翻跟头,在空气

中发出正常子弹所没有的令人恐惧的尖啸,在射入工件后仍会持续旋转,像一柄锋利的旋转刀片,切碎沿途的一切。

“我们以后就叫你滑膛吧!”校长将枪递还给滑膛时说, “好好掌握它,孩子,看来你得学飞刀了。”滑膛立刻明白了校长的话:专业飞刀是握着刀尖出刀的,这样才能在旋转中产生更大的穿刺动量,这就需要在到达目标时刀尖正好旋转到前方。

校长希望滑膛像掌握飞刀那样掌握大鼻子射出的子弹!这样,就可以使子弹在工件上的创口产生丰富多彩的变化。经过长达两年的苦练,消耗了近三万发子弹,滑膛竟真的练成了这种在学校最优秀的射击教官看来都不可能实现的技巧。

滑膛的留学经历与大鼻子是分不开的。在第四学年,他认识了同专业的一个名叫火的女生,她的名字也许来自那头红发。这里当然不可能知道她的国籍,滑膛猜测她可能来自西欧。这里不多的女生,几乎个个都是天生的神枪手,但火的枪打得很糟,匕首根本不会用,真不知道她以前是靠什么吃饭。但在一次勒杀课程中,她从自己手上那枚精致的戒指中抽出一根肉眼看不见的细线,熟练地套到用做教具的山羊脖子上,那根如利刃般的细线竟将山羊的头齐齐地切了下来。据火的介绍,这是一段纳米丝,这种超高强度的材料未来可能被用来建造太空电梯。

火对滑膛没什么真爱可言,那种东西也不可能在这里出现。她同时还与外系一个名叫黑冰狼的北欧男生交往,并在滑膛和黑冰狼之间像斗蛐蛐似的反复挑逗,企图引起一场流血争斗,以便为枯燥的学习生活带来一点儿消遣。她很快成功了,两个男人决定以俄罗斯轮盘赌的形式决斗。这天深夜,全班同学将靶场上的巨型积木摆放成罗马斗兽场的形状,决斗就在斗兽场中央进行,使用的武器是大鼻子。火做裁判,她优雅地将一颗子弹塞进大鼻子的空弹仓,然后握住枪管,将弹仓在她那如长春藤般的玉臂上来回滚动了十几次,然后,两个男人谦让了一番,火微笑着将大鼻子递给滑膛。滑膛缓缓举起枪,当冰凉的枪口触到太阳穴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孤独向他袭来,他感到无形的寒风吹透了世界万物,漆黑的宇宙中只有自己的心是热的。一横心,他连扣了五下扳机,击锤点了五下头,弹仓转动了五下,枪没响。咔咔咔咔咔,这五声清脆的金属声敲响了黑冰狼的丧钟。全班同学欢呼起来,火更是快活得流出了眼泪,对着滑膛高呼她是他的了。这中间笑得最轻松的是黑冰狼,他对滑膛点点头,由衷地说: “东方人,这是自柯尔特②以来最精彩的赌局了。”他然后转向火, “没关系亲爱的,人生于我,一场豪赌而已。”说完他抓起大鼻子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一声有力的闷响,血花和碎骨片溅得很潇洒。

之后不久滑膛就毕业了,他又戴上了那副来时戴的眼镜离开了这所没有名称的学校,回到了他长大的地方。他再也没有听到过学校的一丝消息,仿佛它从来就没有

存在过似的。回到外部世界后,滑膛才听说世界上发生的一件大事:上帝文明来了,要接受他们培植的人类的赡养,但在地球的生活并不如意,他们只待了一年多时间就离去了,那两万多艘飞船已经消失在茫茫宇宙中。

回来后刚下飞机,滑膛就接到了一桩加工业务。

齿哥热情地欢迎滑膛归来,摆上了豪华的接风宴,滑膛要求和齿哥单独待在宴席上,他说自己有好多心里话要说。其他人离开后,滑膛对齿哥说:“我是在您身边

长大的,从内心里,我一直没把您当大哥,而是当成亲父亲。您说,我应当去干所学的这个专业吗?就一句话,我听您的。”

齿哥亲切地扶着滑膛的肩膀说: “只要你喜欢,就干嘛,我看得出来你是喜欢的,别管白道黑道,都是道儿嘛,有出息的人,哪股道上都能出息。

“好,我听您的。”

滑膛说完,抽出手枪对着齿哥的肚子就是一枪,飞旋的子弹以恰到好处的角度划开一道横贯齿哥腹部的大口子,然后穿进地板中。齿哥透过烟雾看着滑膛,眼中的震惊只是一掠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恍然大悟后的麻木,他对着滑膛笑了一下,点点头。

“已经出息了,小子。”齿哥吐着血沫说完,软软地倒在地上。

滑膛接的这桩业务是一小时慢冷却,但不录像,客户信得过他。滑膛倒上一杯酒,冷静地看着地上血泊中的齿哥,后者慢慢地整理着自己流出的肠子,像码麻将那样,然后塞回肚子里,滑溜溜的肠子很快又流出来,齿哥就再整理好将其塞回去……当

这工作进行到第十二遍时,他咽了气,这时距枪响正好一小时。

滑膛说把齿哥当成亲父亲是真心话,在他五岁时的一个雨天,输红了眼的父亲逼着母亲把家里全部的存折都拿出来,母亲不从,便被父亲殴打致死,滑膛因阻拦也被打断鼻梁骨和一条胳膊,随后父亲便消失在雨中。后来滑膛多方查找也没有消息,如果找到,他也会让其享受一次慢冷却的。

事后,滑膛听说老克将自己的全部薪金都退给了齿哥的家人,返回了俄罗斯。他走前说:送滑膛去留学那天,他就知道齿哥会死在他手里,齿哥的一生是刀尖上走过来的,却不懂得一个纯正的杀手是什么样的人。

垃圾场上的拾荒者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只剩下目标一人还在那里埋头刨找着,她力气小,垃圾来时抢不到好位置,只能借助更长时间的劳作来弥补了。这样,滑膛就没有必要等在这里了,于是他拿起大鼻子塞到夹克口袋中,走下了车,径直朝垃圾

中的目标走去。他脚下的垃圾软软的,还有一股温热,他仿佛踏在一只巨兽的身上。当距目标四五米时,滑膛抽出了握枪的手……这时,一阵蓝光从东方射过来,哥哥飞船已绕地球一周,又转到了南半球,仍发着光。这突然升起的蓝太阳同时吸引了两人的目光,他们都盯着蓝太阳看了一会儿,然后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当两人的目光相遇时,滑膛发生了一名职业杀手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手中的枪差点滑落了,震撼令他一时感觉不到手中枪的存在,他几乎失声叫出:果儿——但滑膛知道她不是果儿,十四年前,果儿就在他面前痛苦地死去。但果儿在他心中一直活着,一直在成长,他常在梦中见到已经长成大姑娘的果儿,就是眼前她这样儿。

齿哥早年一直在做着他永远不会对后人提起的买卖:他从人贩子手中买下一批残疾儿童,将他们放到城市中去乞讨,那时,人们的同情心还没有疲劳,这些孩子收益颇丰,齿哥就是借此完成了自己的原始积累。一次,滑膛跟着齿哥去一个人贩子那里接收新的一批残疾孩子,到那个旧仓库中,看到有五个孩子,其中的四个是先天性畸形,但另一个小女孩儿却是完全正常的。那女孩儿就是果儿,她当时六岁,长得很可爱,大眼睛水灵灵的,同旁边的畸形儿形成鲜明对比。她当时就用这双后来滑膛一想起来就心碎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全然不知等待着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

“这些就是了。”人贩子指指那四个畸形儿说。

“不是说好五个吗?”齿哥问。

“车厢里闷,有一个在路上完了。

“那这个呢?”齿哥指指果儿。

“这不是卖给你的。”

“我要了,就按这些的价儿。”齿哥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

“可……她好端端的,你怎么拿她挣钱?”

“死心眼,加工一下不就得了?”

齿哥说着,解下腰间的利锯,朝果儿滑嫩的小腿上划了一下,划出了一道贯

穿小腿的长口子,血在果儿的惨叫声中涌了出来。

“给她裹裹,止住血,但别上消炎药,要烂开才好。”齿哥对滑膛说。

滑膛于是给果儿包扎伤口,血浸透了好几层纱布,直流得果儿脸色惨白。滑膛背着齿哥,还是给果儿吃了些利菌沙和抗菌优之类的消炎药,但是没有用,果儿的伤口还是发炎了。

两天以后,齿哥就打发果儿上街乞讨,果儿可爱而虚弱的小样儿,她的伤

腿,都立刻产生了超出齿哥预期的效果,头一天就挣了三千多块,以后的一个星期里,果儿挣的钱每天都不少于两千块,最多的一次,一对外国夫妇一下子就给了四百美元。但果儿每天得到的只是一盒发馊的盒饭,这倒也不全是由于齿哥吝啬,他要的就是孩子挨饿的样子。滑膛只能在暗中给她些吃的。

一天傍晚,他上果儿乞讨的地方去接她回去,小女孩儿附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哥,我的腿不疼了呢。”一副高兴的样子。在滑膛的记忆中,这是他除母亲惨死外惟一的一次流泪,果儿的腿是不疼了,那是因为神经都已经坏死,整条腿都发黑了,她已经发了两天的高烧。滑膛再也不顾齿哥的禁令,抱着果儿去了医院,医生说已经晚了,孩子的血液中毒。第二天深夜,果儿在高烧中去了。

从此以后,滑膛的血变冷了,而且像老克说的那样,再也没有温起来。杀人成了他的一项嗜好,比吸毒更上瘾,他热衷于打碎那一个个叫做人的精致器皿,看着它们盛装的红色液体流出来,冷却到与环境相同的温度,这才是它们的真相,以前那些红色液体里的热度,都是伪装。

完全是下意识地,滑膛以最高的分辨率真切地记下了果儿小腿上那道长伤口的形状,后来在齿哥腹部划出的那一道,就是它准确的拷贝。

拾荒女站起身,背起那个对她显得很大的编织袋慢慢走去。她显然并非因滑膛的到来而走,她没注意到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穿着体面的人的到来与

自己有什么关系,她只是该走了。哥哥飞船在西天落下,滑膛一动不动地站在垃圾中,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短暂的蓝色黄昏里。滑膛把枪插回枪套,拿出手机拨通了朱汉杨的电话:“我想见你们,有事要问。”

“明天九点,老地方。”朱汉杨简洁地回答,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走进总统大厅,滑膛发现社会财富液化委员会的十三个常委都在,他们将严

肃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请提你的问题。”朱汉杨说。

“为什么要杀这三个人?”滑膛问。

“你违反了自己行业的职业道德。”朱汉扬用一个精致的雪茄剪切开一根雪茄的头部,不动声色地说。

“是的,我会让自己付出代价的,但必须清楚原因,否则这桩业务无法进行。”

朱汉杨用一根长火柴转着圈点着雪茄,缓缓地点点头: “现在我不得不认为,你只接针对有产阶级的业务。这样看来,你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职业杀手,只是一名进行狭隘阶级报复的凶手,一名警方正在全力搜捕的,三年内杀了四十一个人的杀人狂,你的职业声望将从此一泻千里。”

“你现在就可以报警。”滑膛平静地说。

“这桩业务是不是涉及到了你的某些个人经历?”

许雪萍问。

滑膛不得不佩服她的洞察力,他没有回答,默认了。

“因为那个女人?”

滑膛沉默着,对话已超出了合适的范围。

“好吧,”朱汉杨缓缓吐出一口白烟, “这桩业务很重要,我们在短时间内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只能答应你的条件,告诉你原因,一个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原因。我们这些社会上最富有的人,却要杀掉社会上最贫穷最弱势的人,这使我们现在在你的眼中成了不可理喻的变态恶魔,在说明原因之前,我们首先要纠正你的这个印象。”

“我对黑与白不感兴趣。”

“可事实已证明不是这样,好,跟我们来吧。”朱汉杨将只抽了一口的整根雪茄扔下,起身向外走去。

滑膛同社会财富液化委员会的全体常委一起走出酒店。

这时,天空中又出现了异常,大街上的人们都在紧张地抬头仰望。哥哥飞船正在低轨道上掠过,由于初升太阳的照射,它在晴朗的天空上显得格外清晰。飞船沿着运行的轨迹,撒下一颗颗银亮的星星,那些星星等距离排列,已在飞船后面形成了一条穿过整个天空的长线,而哥哥飞船本身的长度已经明显缩短了,它释放出星星的一头变得参差不齐,像折断的木棒。滑膛早就从新闻中得知,哥哥飞船是由上千艘子船形成的巨大组合体,现在,这个组合体显然正在分裂为子船船队。

“大家注意了!”朱汉杨挥手对常委们大声说,“你们都看到了,事态正在发展,时间可能不多了,我们工作的步伐要加快,各小组立刻分头到自己分管的液化区域,继续昨天的工作。”

说完,他和许雪萍上了一辆车,并招呼滑膛也上来。

滑膛这才发现,酒店外面等着的,不是这些富豪们平时乘坐的豪华车,而是一排五十铃客货车。

“为了多拉些东西。”许雪萍看出了滑膛的疑惑,对他解释说。滑膛看看后

面的车厢,里面整齐地装满了一模一样的黑色小手提箱,那些小箱子看上去相当精致,估计有上百个。

没有司机,朱汉杨亲自开车驶上了大街。车很快拐入了一条林荫道,然后放慢了速度,滑膛发现原来朱汉杨在跟着路边的一个行人慢开,那人是个流浪汉,这个时代流浪汉的衣着不一定褴褛,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流浪汉的腰上挂着一个塑料袋,每走一步袋里的东西就叮咣响一下。

滑膛知道,昨天他看到的那个流浪者和拾荒者大量减少的谜底就要揭开了,

但他不相信朱汉杨和许雪萍敢在这个地方杀人,他们多半是先将目标骗上车,然后带到什么地方除掉。按他们的身份,用不着亲自干这种事,也许只是为了向滑膛示范?滑膛不打算干涉他们,但也绝不会帮他们,他只管合同内的业务。

流浪汉显然没觉察到这辆车的慢行与自己有什么关系,直到许雪萍叫住了他。

“你好!”许雪萍摇下车窗说,流浪汉站住,转头看着她,脸上覆盖着这个阶层的人那种厚厚的麻木,“有地方住吗?”许雪萍微笑着问。

“夏天哪儿都能住。”流浪汉说。

“冬天呢?”

“暖气道,有的厕所也挺暖和。”

“你这样过了多长时间了?”

“我记不清了,反正征地费花完后就进了城,以后就这样了。”

“想不想在城里有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有个家?”

流浪汉麻木地看着女富豪,没听懂她的话。

“识字吗?”许雪萍问,流浪汉点点头后,她向前一指, “看那边——”那里有一幅巨大的广告牌,在上面,青翠绿地上点缀着乳白色的楼群,像一处世外桃源,

“那是一个商品房广告。”

流浪汉扭头看看广告牌,又看看许雪萍,显然不知道那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好,现在你从我车上拿一个箱子。”

流浪汉走到车厢处拎了一个小提箱走过来,许雪萍指着箱子对他说:“这里面是一百万元人民币,用其中的五十万你就可以买一套那样的房子,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吧,当然,如果你花不了,也可以像我们这样把一部分送给更穷的人。”

流浪汉眼睛转转,捧着箱子仍面无表情,对于被愚弄,他很漠然。

“打开看看。”

流浪汉用黑乎乎的手笨拙地打开箱子,刚开一条缝就啪地一声合上了,他脸

上那冰冻三尺的麻木终于被击碎,一脸震惊:像见了鬼。

“有身份证吗?”朱汉杨问。

流浪汉下意识地点点头,同时把箱子拎得尽量离自己远些,仿佛它是一颗炸弹。

“去银行存了,用起来方便一些。”

“你们……要我干啥?”流浪汉问。

“只要你答应一件事:外星人就要来了,如果他们问起你,你就说自己有这么多钱,就这一个要求,你能保证这样做吗?”

流浪汉点点头。

许雪萍走下车,冲流浪汉深深鞠躬:“谢谢。”

“谢谢。”朱汉杨也在车里说。

最令滑膛震惊的是,他们表达谢意时看上去是真诚的。

车开了,将刚刚诞生的百万富翁丢在后面。前行不远,车在一个转弯处停下了,滑膛看到路边蹲着三个找活儿的外来装修工,他们每人的工具只是一把三角形的小铁铲,外加地上摆着的一个小硬纸板,上书“刮家”。那三个人看到停在面前的车立刻起身跑过来,问:老板有活吗?朱汉杨摇摇头:“没有,最近生意好吗?”

“哪有啥生意啊,现在都用喷上去的新涂料一通电就能当暖气的那种,没有

刮家的了。”

“你们从哪儿来?”

“河南。”

就是“一个村儿的?哦,村里穷吗?有多少户人家?”

“山里的,五十多户。哪能不穷呢,天旱,老板你信不信啊,浇地是拎着壶朝苗根儿上一根根地浇呢。”

“那就别种地了……你们有银行账产吗?”

三人都摇摇头。

“那又是只好拿现金了,挺重,辛苦你们了车上拿十几个箱子下来。”

“十几个啊?”装修工们从车上拿箱子,堆放到路边,其中的一个问,对朱汉杨刚才的话,他们谁都没有去细想,更没在意。

“十多个吧,无所谓,你们看着拿。”

很快,十五个箱子堆在地上,朱汉杨指着这堆箱子说: “每只箱子里面装着一百万元,共一千五百万,回家去,给全村分了吧。”

一名装修工对朱汉杨笑笑,好像是在赞赏他的幽默感,另一名蹲下去打开了一只箱子,同另外两人一起看了看里面,然后他们一起露出同刚才那名流浪汉一样的表情。

“东西挺重的,去雇辆车回河南,如果你们中有会开车的,买一辆更方便些。”许雪萍说。

三名装修工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不知他们是天使还是魔鬼,很自然地,一名装修工问出了刚才流浪汉的问题: “让我们干什么?”回答也一样: “只要你们答应一件事:外星人就要来了,如果他们问起你们,你们就说自己有这么多钱,就这一个要求,你们能保证做到吗?”

三个穷人点点头。

“谢谢。” “谢谢。”两位超级富豪又真诚地鞠躬致谢,然后上车走了,留下那三个人茫然地站在那堆箱子旁。

“你一定在想,他们会不会把钱独吞了。”朱汉杨扶着方向盘对滑膛说,

“开始也许会,但他们很快就会把多余的钱分给穷人的,就像我们这样。”

滑膛沉默着,面对眼前的怪异和疯狂,他觉得沉默是最好的选择,现在,理智能告诉他的只有一点:世界将发生根本的变化。

“停车!”许雪萍喊道,然后对在一个垃圾桶旁搜寻易拉罐和可乐瓶的小脏孩儿喊, “孩子,过来!”孩子跑了过来,同时把他拾到的半编织袋瓶罐也背过来,好像怕丢了似的,“从车上拿一个箱子。”孩子拿了一个, “打开看看。”孩子打开

了,看了,很吃惊,但没到刚才那四个成年人那种程度。 “是什么?”许雪萍问。

“钱。”孩子抬起头看着她说。

“一百万块钱,拿回去给你的爸爸妈妈吧。”

“这么说真有这事儿?”孩子扭头看看仍装着许多箱子的车厢,眨眨眼说。

“什么事?”

“送钱啊,说有人在到处送大钱的。”

像扔废纸似“但你要答应一件事,这钱才是你的:外星人就要来了,如果他们问起你,你就说自己有这么多钱,你确实有这么多钱,不是吗?就这一个要求,你能保证做到吗?”

“能!”

“那就拿着钱回家吧,孩子,以后世界上不会有贫穷了。”朱汉杨说着,启动了汽车。

“也不会有富裕了。”许雪萍说,神色黯然。

“你应该振作起来,事情是很糟,但我们有责任阻止它变得更糟。”朱汉杨

说。

“你真觉得这种游戏有意义吗?”

朱汉杨猛地刹住了刚开动的车,在方向盘上方挥着双手喊道: “有意义!

当然有意义!!难道你想在后半生像那些人一样穷吗?你想挨饿和流浪吗?”

“我甚至连活下去的兴趣都没有了。”

“使命感会支撑你活下去,这些黑暗的日子里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我们的财富给了我们这种使命。”

“财富怎么了?我们没偷没抢,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我们的财富推动了社会前进,社会应该感谢我们!”

“这话你对哥哥文明说吧。”朱汉杨说完走下车,对着长空长出了一口气。

“你现在看到了,我们不是杀穷人的变态凶手。”

朱汉杨对跟着走下车的滑膛说,“相反,我们正在把自己的财富散发给最贫穷的人,就像刚才那样。在这座城市里,在许多其他的城市里,在国家一级贫困地区,

我们公司的员工都在这样做。他们带着集团公司的全部资产:上千亿的支票、信用卡和存折,一卡车一卡车的现金,去消除贫困。”

这时,滑膛注意到了空中的景象:一条由一颗颗银色星星连成的银线横贯长空,哥哥飞船联合体完成了解体,一千多艘子飞船变成了地球的一条银色星环。“地球被包围了。”朱汉杨说,“这每颗星星都有地球上的航空母舰那么大,一艘单独的子船上的武器,就足以毁灭整个地球。”

“昨天夜里,它们毁灭了澳大利亚。” 许雪萍说。

“毁灭?怎么毁灭?”滑膛看着天空问。

“一种射线从太空扫描了整个澳洲大陆,射线能够穿透建筑物和掩体,人和

大型哺乳动物都在一小时内死去,昆虫和植物安然无恙,城市中,连橱窗里的瓷器都没有打碎。”

滑膛看了许雪萍一眼,又继续看着天空,对于这种恐惧,他的承受力要强于

一般人。

“一种力量的显示,之所以选中澳大利亚,是因为它是第一个明确表示拒绝

‘保留地’方案的国家。”朱汉杨说。

“什么方案?”滑膛问。

“从头说起吧。来到太阳系的哥哥文明其实是一群逃荒者,他们在第一地球无法生存下去,‘我们失去了自己的家园。’这是他们的原话。具体原因他们没有说明。他们要占领我们的地球四号,作为自己新的生存空间。至于地球人类,将被全部迁

移至人类保留地,这个保留地被确定为澳洲,地球上的其他领土都归哥哥文明所有……

这一切在今天晚上的新闻中就要公布了。”

“澳洲?大洋中的一个大岛,地方倒挺合适,澳大利亚的内陆都是沙漠,五

十多亿人挤在那块地方很快就会全部饿死的。”

“没那么糟,在澳洲保留地,人类的农业和工业将不再存在,他们不需要从

事生产就能活下去。”

“靠什么活?”

“哥哥文明将养活我们,他们将赡养人类,人类所需要的一切生活资料都将由哥哥种族长期提供,所提供的生活资料将由他们平均分配,每个人得到的数量相等,所以,未来的人类社会将是一个绝对不存在贫富差别的社会。”

“可生活资料将按什么标准分配给每个人呢?”

“你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按照保留地方案,哥哥文明将对地球人类进行全面的社会普查,调查的目的是确定目前人类社会最低的生活标准,哥哥文明将按这个标准配给每个人的生活资料。”

滑膛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呵,我有些明白了,对所有的事,我都有些明白了。”

“你明白了人类文明面临的处境吧。”

“其实嘛,哥哥的方案对人类还是很公平的。”

“什么?你竟然说公平?!你这个……”许雪萍气急败坏地说。

“他是对的,是很公平。”朱汉杨平静地说,“如果人类社会不存在贫富差距,最低的生活水准与最高的相差不大,那保留地就是人类的乐园了。”

“可现在……”

“现在要做的很简单,就是在哥哥文明的社会普查展开之前,迅速抹平社会财富的鸿沟!”

“这就是所谓的社会财富液化吧?”滑膛问。

“是的,现在的社会财富是固态的,固态就有起伏,像这大街旁的高楼,像那平原上的高山,但当这一切都液化后,一切都变成了大海,海面是平滑的。”

“但像你们刚才那种作法,只会造成一片混乱。”

“是的,我们只是做出一种姿态,显示财富占有者的诚意。真正的财富液化很快就要在全世界展开,它将在各国政府和联合国的统一领导下进行,大扶贫即将开始,那时,富国将把财富向第三世界倾倒,富人将把金钱向穷人抛撒,而这一切,都是

完全真诚的。”

“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滑膛冷笑着说。

“你是什么意思?你个变态的……”许雪萍指着滑膛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

朱汉杨立刻制止了她。

“他是个聪明人,他想到了。”朱汉杨朝滑膛偏了一下头说。

“是的,我想到了,有穷人不要你们的钱。”

许雪萍看了滑膛一眼,低头不语了,朱汉杨对滑膛点点头:“是的,他们中有人不要钱。你能想像吗?在垃圾中寻找食物,却拒绝接受100万元……哦,你想到了。”

“但这种穷人,肯定是极少数。”滑膛说。

“是的,但他们只要占贫困人口十万分之一的比例,就足以形成一个社会阶

层,在哥哥那先进的社会调查手段下,他们的生活水准,就会被当做人类最低的生活水准,进而成为哥哥进行保留地分配的标准知道吗,只要十万分之一!”

“那么,现在你们知道的比例有多大?”

“大约千分之一。”

“这些下贱变态的千古罪人!”许雪萍对着天空大骂一声。

“你们委托我杀的就是这些人了。”这时,滑膛也不想再用术语了。

朱汉杨点点头。

滑膛用奇怪的目光地看着朱汉杨,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居然在为人类造福?!”

“你是在为人类造福,你是在拯救人类文明。”

“其实,你们只需用死去威胁,他们还是会接受那些钱的。”

“这不保险!”许雪萍凑近滑膛低声说,“他们都是变态的狂人,是那种被阶级仇恨扭曲的变态,即使拿了钱,也会在哥哥面前声称自己一贫如洗,所以,必须尽快从地球上彻底清除这种人。”

“我明白了。”滑膛点点头说。

“那么你现在的打算呢?我们已经满足了你的要求,说明了原因;当然,钱以后对谁意义都不大了,你对为人类造福肯定也没兴趣。”

“钱对我早就意义不大了,后面那件事从来没想过……不过,我将履行合同。今天零点前完工,请准备验收。”滑膛说完,起步离开。

“有一个问题,”朱汉杨在滑膛后面说, “也许不礼貌,你可以不回答:如果你是穷人,是不是也不会要我们的钱?”

“我不是穷人。”滑膛没有回头说,但走了几步,他还是回过头来,用鹰一般的眼神看着两人,“如果我是,是的,我不会要。”说完,大步走去。

“你为什么不要他们的钱?”滑膛问一号目标,那个上次在广场上看到的流浪汉,现在,他们站在距广场不远处公园里的小树林中,有两种光透进树林,一种幽幽的蓝光来自太空中哥哥飞船构成的星环,这片蓝光在林中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另一

种是城市的光,从树林外斜照进来,在剧烈地颤动着,变幻着色彩,仿佛表达着对蓝光的恐惧。

流浪汉嘿嘿一笑: “他们在求我,那么多的有钱人在求我,有个女的还流泪呢!我要是要了钱,他们就不会求我了,有钱人求我,很爽的。”

“是,很爽。”滑膛说着,扣动了大鼻子的扳机。

流浪汉是个惯偷,一眼就看出这个叫他到公园里来的人右手拿着的外套里面裹着东西,他一直很好奇那是什么,现在突然看到衣服上亮光一闪,像是里面的什么活物眨了下眼,接着便坠入了永恒的黑暗。

这是一次超速快冷加工,飞速滚动的子弹将工件眉毛以上的部分几乎全切去了,在衣服覆盖下枪声很闷,没人注意到。

垃圾场。滑膛发现,今天拾垃圾的只有她一人了,其他的拾荒者显然都拿到了钱。

在星环的蓝光下,滑膛踏着温软的垃圾向目标大步走去。这之前,他一百次提醒自己,她不是果儿,现在不需要对自己重复了。他的血一直是冷的,不会因一点点少年时代记忆中的火苗就热起来。拾荒女甚至没有注意到来人,滑膛就开了枪。垃圾场上不需要消音,他的枪是露在外面开的,声音很响,枪口的火光像小小的雷电将周围的垃圾山照亮了一瞬间,由于距离远,在空气中翻滚的子弹来得及唱出它的歌,那呜呜声音像万鬼哭号。

这也是一次超速快冷却,子弹像果汁机中飞旋的刀片,瞬间将目标的心脏切得粉碎,她在倒地之前已经死了。她倒下后,立刻与垃圾融为一体,本来能显示出她存

在的鲜血也被垃圾吸收了。在意识到背后有人的一瞬间,滑膛猛地转身,看到画家站在那里,他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浸透了星环的光,像蓝色的火焰。

“他们让你杀了她?”画家问。

“履行合同而已,你认识她?”

“是的,她常来看我的画,她认字都不多,但能看懂那些画,而且和你一样喜欢它们。”

“合同里也有你。”

画家平静地点点头,没有丝毫恐惧:“我想到了。”

“只是好奇问问,为什么不要钱?”

“我的画都是描写贫穷与死亡的,如果一夜之间成了百万富翁,我的艺术就死了。”

滑膛点点头:“你的艺术将活下去,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画。”说着他抬起了枪。

“等等,你刚才说是在履行合同,那能和我签一个合同吗?”

滑膛点点头:“当然可以。”

“我自己的死无所谓,为她复仇吧。”画家指指拾荒女倒下的地方。

“让我用我们这个行业的商业语言说明你的意思:你委托我加工一批工件,这些工件曾经委托我加工你们两个工件。”

画家再次点点头:“是这样的。”

滑膛郑重地说:“没有问题。”

“可我没有钱。”

滑膛笑笑:“你卖给我的那幅画,价钱真的太低了,它已足够支付这桩业务了。”

“那谢谢你了。”

“别客气,履行合同而已。”

死亡之火再次喷出枪口,子弹翻滚着,呜哇怪叫着穿过空气,穿透了画家的心脏,血从他的胸前和背后喷向空中,他倒下后两三秒钟,这些飞扬的鲜血才像温热的

雨撒落下来。

“这没必要。”

声音来自滑膛背后,他猛转身,看到垃圾场的中央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几乎与滑膛一样的皮夹克,看上去还年轻,相貌平常,双眼映出星环的蓝光。滑膛手中的枪下垂着,没有对准新来的人,他只是缓缓扣动枪机,大鼻子的击锤懒洋洋地抬到了最高处,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

“是警察吗?”滑膛问,口气很轻松随便。

来人摇摇头。

“那就去报警吧。”

来人站着没动。

“我不会在你背后开枪的,我只加工合同中的工件。”

“我们现在不干涉人类的事。”来人平静地说。

这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滑膛,他的手不由一松,左轮的击锤落回到原位。他

细看来人,在星环的光芒下,如论怎么看,他都是一个普通的人。

“你们,已经下来了?”滑膛问,他的语气中出现了少有的紧张。

“我们早就下来了。”

接着,在第四地球的垃圾场上,来自两个世界的两个人长时间地沉默着。这凝固的空气使滑膛窒息,他想说点什么,这些天的经历,使他下意识地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们那儿,也有穷人和富人吗?”

第一地球人微笑了一下说:“当然有,我就是穷人,”他又指了一下天空中的星环,“他们也是。”

“上面有多少人?”

“如果你是指现在能看到的这些,大约有五十万人,但这只是先遣队,几年后到达的一万艘飞船将带来十亿人。”

“十亿?他们……不会都是穷人吧?”

“他们都是穷人。”

“第一地球上的世界到底有多少人呢?”

“二十亿。”

“一个世界里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穷人?”

“一个世界里怎么不可能有那么多是穷人?”

“我觉得,一个世界里的穷人比例不可能太高,否则这个世界就变得不稳

定,那富人和中产阶级也过不好了。”

“以目前第四地球所处的阶段,很对。”

“还有不对的时候吗?”

第一地球人低头想了想,说:“这样吧,我给你讲讲第一地球上穷人和富人的故事。”

“我很想听。”滑膛把枪插回怀里的枪套中。

“两个人类文明十分相似,你们走过的路我们都走过,我们也有过你们现在的时代:社会财富的分配虽然不匀,但维持着某种平衡,穷人和富人都不是太多,人们

普遍相信,随着社会的进步,贫富差距将进一步减小,他们憧憬着人人均富的大同时代。但人们很快会发现事情要复杂得多,这种平衡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被什么东西打破的?”

“教育。你也知道,在你们目前的时代,教育是社会下层进入上层的惟一途径,如果社会是一个按温度和含盐度分成许多水层的海洋,教育就像一根连通管,将海底水层和海面水层连接起来,使各个水层之间不至于完全隔绝。”

“你接下来可能想说,穷人越来越上不起大学了。”

“是的,高等教育费用日益昂贵,渐渐成了精英子女的特权。但就传统教育而言,即使仅仅是为了市场的考虑,它的价格还是有一定限度的,所以那条连通管虽然

已经细若游丝,但还是存在着。可有一天,教育突然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一个技术飞跃出现了。 ”

“是不是可以直接向大脑里灌知识了?”

“是的,但知识的直接注入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大脑中将被植入一台超级计算机,它的容量远大于人脑本身,它存贮的知识可变为植入者的清晰记忆。但这只是它的一个次要功能,它是一个智力放大器,一个思想放大器,可将人的思维提升到一个新的层次。

这时,知识、智力、深刻的思想,甚至完美的心理和性格、艺术审美能力等等,都成了商品,都可以买得到”

“一定很贵。”

“是的,很贵,将你们目前的货币价值做个对比,一个人接受超等教育的费用,与在北京或上海的黄金地段买两到三套一百五十平米的商品房相当。”

“要是这样,还是有一部分人能支付得起的。”

“是的,但只是一小部分有产阶层,社会海洋中那条连通上下层的管道彻底中断了。完成超等教育的人的智力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层次,他们与未接受超等教育的人

之间的智力差异,就像后者与狗之间的差异一样大。同样的差异还表现在许多其他方面,比如艺术感受能力等。于是,这些超级知识阶层就形成了自己的文化,而其余的人对这种文化完全不可理解,就像狗不理解交响乐一样。超级知识分子可能都精通上百种语言,在某种场合,对某个人,都要按礼节使用相应的语言。在这种情况下,在超级知识阶层看来,他们与普通民众的交流,就像我们与狗的交流一样简陋了……于是,一件事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想到。”

“富人和穷人已经不是同一个……同一个……”

“富人和穷人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了,就像穷人和狗不是同一个物种一样,穷人不再是人了。”

“哦,那事情可真的变了很多。”

“变了很多,首先,你开始提到的那个维持社会财富平衡、限制穷人数量的因素不存在了。即使狗的数量远多于人,他们也无力制造社会不稳定,只能制造一些需要费神去解决的麻烦。随便杀狗是要受惩罚的,但与杀人毕竟不一样,特别是当狂犬病危及到人的安全时,把狗杀光也是可以的。对穷人的同情,关键在于一个同字,当双方相同的物种基础不存在时,同情也就不存在了。这是人类的第二次进化,第一次与猿分开来,靠的是自然选择;这一次与穷人分开来,靠的是另一条同样神圣的法则:私有财产不可侵犯。”

“这法则在我们的世界也很神圣的。”

“在第一地球的世界里,这项法则由一个叫社会机器的系统维持。社会机器是一种强有力的执法系统,它的执法单元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有的执法单元只有蚊子大小,但足以在瞬间同时击毙上百人。它们的法则不是你们那个阿西莫夫的三定律,而是第一地球的宪法基本原则:私有财产不可侵犯。它们带来的并不是专制,它们的执法是绝对公正的,并非倾向于有产阶层,如果穷人那点儿可怜的财产受到威胁,他们也会根据宪法去保护的。

“在社会机器强有力的保护下,第一地球的财富不断地向少数人集中。而技术发展导致了另一件事,有产阶层不再需要无产阶层了。在你们的世界,富人还是需要穷人的,工厂里总得有工人。但在第一地球,机器已经不需要人来操作了,高效率的机器人可以做一切事情,无产阶层连出卖劳动力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们真的一贫如洗。这种情况的出现,完全改变了第一地球的经济实质,大大加快了社会财富向少数人集中的速度。

“财富集中的过程十分复杂,我向你说不清楚,但其实质与你们世界的资本运作是相同的。在我曾祖父的时代,第一地球60%的财富掌握在一千万人手中;在爷爷的时代,世界财富的80%掌握在一万人手中;在爸爸的时代,财富的90%掌握在四十二人手中。

“在我出生时,第一地球的资本主义达到了顶峰上的顶峰,创造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资本奇迹;99%的世界财富掌握在一个人的手中!这个人被称做终产者。

“这个世界的其余二十多亿人虽然也有贫富差距,但他们总体拥有的财富只是世界财富总量的l%,也就是说,第一地球变成了由一个富人和二十亿个穷人组成的世界,穷人是二十亿,不是我刚才告诉你的十亿,而富人只有一个。这时,私有财产不可侵犯的宪法仍然有效,社会机器仍在忠实地履行着它的职责,保护着那一个富人的私有财产。

“想知道终产者拥有什么吗?他拥有整个第一地球!这个行星上所有的大陆和海洋都是他家的客厅和庭院,甚至第一地球的大气层都是他私人的财产。

“剩下的二十亿穷人,他们的家庭都住在全封闭的住宅中,这些住宅本身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微型生态循环系统,他们用自己拥有的那可怜的一点点水、空气和土壤等资源在这全封闭的小世界中生活着,能从外界索取的,只有不属于终产者的太阳能了。

“我的家坐落在一条小河边,周围是绿色的草地,一直延伸到河沿,再延伸到河对岸翠绿的群山脚下,在家里就能听到群鸟呜叫和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能看到悠然的鹿群在河边饮水,特别是草地在和风中的波纹最让我陶醉。但这一切不属于我们,我们的家与外界严格隔绝,我们的窗是密封舷窗,永远都不能开的。要想外出,必须经过一段过渡舱,就像从飞船进入太空一样,事实上,我们的家就像一艘宇宙飞船,不同的是,恶劣的环境不是在外面而是在里面!我们只能呼吸家庭生态循环系统提供的污浊的空气,喝经千万次循环过滤的水,吃以我们的排泄物为原料合成再生的难以下咽的食物。而与我们仅一墙之隔,就是广阔而富饶的大自然,我们外出时,穿着像一名宇航员,食物和水要自带,甚至自带氧气瓶,因为外面的空气不属于我们,是终产者的财产。

“当然,有时也可以奢侈一下,比如在婚礼或节日什么的,这时我们走出自己全封闭的家,来到第一地球的大自然中,最令人陶醉的是呼吸第一口大自然的空气时,那空气是微甜的,甜得让你流泪。但这是要花钱的,外出之前我们都得吞下一粒药

丸大小的空气售货机,这种装置能够监测和统计我们吸入空气的量,我们每呼吸一次,银行账户上的钱就被扣除一点。对于穷人,这真的是一种奢侈,每年也只能有一两次。我们来到外面时,也不敢剧烈活动,甚至不动只是坐着,以控制自己的呼吸量。回家前还要仔细地刮刮鞋底,因为外面的土壤也不属于我们。

“现在告诉你我母亲是怎么死的。为了节省开支,她那时已经有三年没有到户外去过一次了,节日也舍不得出去。这天深夜,她竟在梦游中通过过渡门到了户外!她当时做的一定是一个置身于大自然中的梦。当执法单元发现她时,她已经离家有很远的距离了,执法单元也发现了她没有吞下空气售货机,就把她朝家里拖,同时用一只机械手卡住她的脖子,它并没想掐死她,只是不让她呼吸,以保护另一个公民不可侵犯的私有财产——空气。但到家时她已经被掐死了,执法单元放下她的尸体对我们说:她犯了盗窃罪。我们要被罚款,但我们已经没有钱了,于是母亲的遗体就被没收抵账。要知道,对一个穷人家庭来说,一个人的遗体是很宝贵的,占它重量70%的是水啊,还有其他有用的资源。但遗体的价值还不够交纳罚款,社会机器便从我们家抽走了相当数量的空气。

“我们家生态循环系统中的空气本来已经严重不足,一直没钱补充,在被抽走一部分后,已经威胁到了内部成员的生存。为了补充失去的空气,生态系统不得不电解一部分水,这个操作使得整个系统的状况急剧恶化。主控电脑发出了警报:如果我们不向系统中及时补充十五升水的话,系统将在三十小时后崩溃。警报灯的红色光芒迷漫在每个房间。我们曾打算到外面的河里偷些水,但旋即放弃了,因为我们打到水后还来不及走回家,就会被无所不在的执法单元击毙。父亲沉思了一会儿,让我不要担心,先睡觉。虽然处于巨大的恐惧中,但在缺氧的状态下,我还是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个机器人推醒了我,它是从与我家对接的一辆资源转换车上进来的,它指着旁边一桶清澈晶莹的水说:这就是你父亲。资源转换车是一种将人体转换成能为家庭生态循环系统所用资源的流动装置,父亲就是在那里将自己体内的水全部提取出来,而这时,就在离我家不到一百米处,那条美丽的河在月光下哗哗地流着。资源转换车从他的身体还提取了其他一些对生态循环系统有用的东西:一盒有机油脂、一瓶钙片,甚至还有硬币那么大的一小片铁。

“父亲的水拯救了我家的生态循环系统,我一个人活了下来,一天天长大,五年过去了。在一个秋天的黄昏,我从舷窗望出去,突然发现河边有一个人在跑步,我惊奇是谁这么奢侈,竟舍得在户外这样呼吸?!仔细一看,天啊,竟是终产者!他慢下

来,放松地散着步,然后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将一只赤脚伸进清澈的河水里。他看上去是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但实际已经两千多岁了,基因工程技术还可以保证他再活这么长时间,甚至永远活下去。不过在我看来,他真的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又过了两年,我家的生态循环系统的运行状况再次恶化,这样小规模的生态系统,它的寿命肯定是有限的。终于,它完全崩溃了。空气中的含氧量在不断减少,

在缺氧昏迷之前,我吞下了一枚空气售货机,走出了家门。像每一个家庭生态循环系统崩溃的人一样,我坦然地面对着自己的命运:呼吸完我在银行那可怜的存款,然后被执法机器掐死或击毙。

“这时我发现外面的人很多,家庭生态循环系统开始大批量地崩溃了。一个

巨大的执法机器悬浮在我们上空,播放着最后的警告:公民们,你们闯入了别人的家里,你们犯了私闯民宅罪,请尽快离开!不然……离开?我们能到哪里去?自己的家中已经没有可供呼吸的空气了。

“我与其他人一起,在河边碧绿的草地上尽情地奔跑,让清甜的春风吹过我

们苍白的面庞,让生命疯狂地燃烧……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们突然发现自己银行里的存款早就呼吸完了,但执法单元们并没有采取行动。这时,从悬浮在空中的那个巨型执法单元中传出了终产者的声音。

“‘各位好,欢迎光临寒舍!有这么多的客人我很高兴,也希望你们在我的院子里玩得愉快,但还是请大家体谅我,你们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现在。全球已有近十亿人因生态循环系统崩溃而走出了自己的家,来到我家,另外那十多亿可能也快来

了,你们是擅自闯入,侵犯了我这个公民的居住权和隐私权,社会机器采取行动终止你们的生命是完全合理合法的,如果不是我劝止了它们那么做,你们早就全部被激光蒸发了。但我确实劝止了他们,我是个受过多次超等教育的有教养的人,对家里的客人,哪怕是违法闯入者,都是讲礼貌的。但请你们设身处地地为我想想,家里来了二十亿客人,毕竟是稍微多了些,我是个喜欢安静和独处的人,所以还是请你们离开寒舍。我当然知道大家在地球上无处可去,但我为你们,为二十亿人准备了两万艘巨型宇宙飞船,每艘都有一座中等城市大小,能以光速的百分之一航行。上面虽没有完善的生态循环系统,但有足够容纳所有人的生命冷藏舱,足够支持五万年。我们的星系中只有地球这一颗行星,所以你们只好在恒星际间寻找自己新的家园,但相信一定能找到的。宇宙之大,何必非要挤在我这间小小的陋室中呢?你们没有理由恨我,得到这幢住所,我是完全合理合法的,我从一个经营妇女卫生用品的小公司起家,一直做到今天的规模,完全是凭借自己的商业才能,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的事,所以,社会机器在以前保护了我,以后也会继续保护我,保护我这个守法公民的私有财产,它不会容忍你们的违法行径,所以,还是请大家尽快动身吧,看在同一进化渊源的份上,我会记住你们的,也希望你们记住我,保重吧。’

“我们就是这样来到了第四地球,航程延续了三万年,在漫长的星际流浪中,损失了近一半的飞船,有的淹没于星际尘埃中,有的被黑洞吞食,……但,总算有一万艘飞船,十亿人到达了这个世界。好了,这就是第一地球的故事,二十亿个穷人和一个富人的故事。”

“如果没有你们的干涉,我们的世界也会重复这个故事吗?”听完了第一地球人的讲述,滑膛问道。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文明的进程像一个人的命运,变幻莫测的……

好,我该走了,我只是一名普通的社会调查员,也在为生计奔忙。”

“我也有事要办。”滑膛说。

“保重,弟弟。”

“保重,哥哥。”

在星环的光芒下,两个世界的两个男人分别向两个方向走去。

滑膛走进了总统大厅,社会财富液化委员会的十三个常委一起转向他。朱汉杨说:“我们已经验收了,你干得很好,另一半款项已经汇入你的帐户,尽管钱很快就没用了……还有一件事想必你已经知道:哥哥文明的社会调查员以君临地球,我们和你做的事都无意义,我们也没有进一步的业务给你了。”

“但我还是揽到了一项业务。”

滑膛说着,掏出手枪,另一只手向前伸着,啪啪啪啪啪啪啪,七颗澄黄的子

弹掉在桌面上,与手中大鼻子弹舱中的六颗加起来,正好十三颗。

在十三个富翁脸上,震惊和恐惧都只闪现了很短的时间,接下来的只有平静,这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意味着解脱。

外面,一群巨大的火流星划破长空,强光穿透厚厚的窗帘,使水晶吊灯黯然失色,大地剧烈震动起来。第一地球的飞船开始进入大气层。

“还没吃饭吧?”许雪萍问滑膛,然后指着桌上的一堆方便面说,“咱们吃了饭再说吧。”

“他们把一个用于放置酒和冰块的大银盆用三个水晶烟灰缸支起来,在银盆

里加上水。然后,他们在银盆下烧起火来,用的是百元钞票。大家轮流着将一张张钞票放进火里,出神地看着黄绿相间的火焰像一个活物般欢快地跳动着。

当烧到一百三十五万时,水开了。

天意(二)

“你绝望了吗?”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信回头。

是一个神情冷漠、面容瘦削的黑衣人。

在淮阴城郊的小河边,他叫沧海客;在秦始皇的宫殿里,他叫东海君。

他需要他时,他没来;他不需要他时,他却来了。

韩信叹了口气:“绝望了又怎么样?”

沧海客道:“现在你该相信我的话了吧?”

韩信道:“什么话?”

沧海客缓缓地道:“十二年后,你将会遇到一个人力无法逾越的难关。它会断绝你的一切希望,使你终生郁郁不得志。”

韩信一怔。从一开台,他就没有相信过这个术士的话。然而现在,一经这个人提醒,脑海深处的一切全都翻涌了出来,忽然觉得当初他嗤之以鼻的东西已经变成了现实。

年轻人,不要过早下断言。现在的你,未必是将来的你;现在的决定,也未必会成为将来你的决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的我怎么了?将来的我又怎么了?难道你会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现在的你,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将来的你,会知道什么叫天意难违。

……

“天意,天意”韩信有些感伤地道:“既然天意难违,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沧海客道:“十二年前,我就告诉过你:神意可以改变天意!”

韩信道:“我的事,谁也帮不了。那不是人力可以……”

沧海客道:“人力不可以,但神力可以。”

韩信兴意阑珊地一笑。

沧海客道:“你还是不相信我主人真的有神力?”

韩信转过身,望着奔流的寒溪,轻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沧海客道:“不就是一条通道么。”

韩信身子一颤,慢慢回过头来:“你……你说什么?”

沧海客慢条斯理地道:“栈道焚毁,汉王东归无望,使你无用武之地,所以你感到绝望了,对吧?其实,出蜀入秦,又不是只有一条褒斜栈道!”

韩信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是不止一条。可是能用来行军的,只有一条褒斜道。傥骆道屈曲盘绕,子午道遥远艰险,都不可能……”

沧海客道:“不,还有一条。”

韩信一怔:“还有?不,没有了……啊!你是说陈仓道了?那条古道都荒废了好几百年了,哪里还能走人?我都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

沧海客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诡谲的笑容:“如果我主人能使陈仓道复通呢?”

韩信道;“你说……你主人能……能……”

沧海客道;“我主人能为你重开陈仓道!”

不!不可能!不要相信他!他终究只是一个术士,玩些惑人耳目的幻术把戏还可以,军国大事指望他是绝对不行了!

沧海客道:“怎么样?现在偿是否对这桩交易感兴趣了?”

不!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可这是惟一的希望了,也许他真的……

不!绝对不行。他决不能做这样荒唐的事,他会成为后人的笑柄的……

内心深处理智的底线在激烈地抵抗着强大的诱惑。

他面对着滔滔的寒溪,让澎湃的心湖逐渐平静下来:“对不起,我没兴趣。”

沧海客一愣:“你说什么?”

韩信道:“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沧海客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奇怪之极的物件,半晌,才道:“难怪我主人说你与众不同!别人要是落到你这份上,假的也要当真的试试了,你却偏要把真的当假的。”

韩信道:“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不信。”

沧海客道;“那你究竟要怎样才肯相信?”

韩信看着暗夜下奔腾不息的寒溪,笑了笑,道;“除非你能叫寒溪断流。”沧海客道;“这有何难?”

话音刚落,一道细细的汉星似的光芒从寒溪上方掠过,韩信只觉得眼前所有的景象猛地一颤,一直在耳边轰响的奔流声像一切切断了一样,忽然消失了。凝目一看,则才还滔滔奔腾的河水竟已无影无踪!只看到河床底部一块块大大小小的卵石,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光。卵石缝隙中隐约可见几丝涓涓细流,还在慢慢流动。

韩信觉得自己的呼吸似已停止。

他倏地回头。沧海客冷冷地道;“看到了吗?这就是神力!”

韩信道:“不……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沧海客的语调依然那样冷漠,“任何难以理解的事都有可能发生,永远不要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

一阵阴冷的山风吹来,吹得人身心一颤,四周的空气像是突然间冷了许多。

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野鸡的鸣叫,雊!雊!雊!那声音在黑沉沉的夜色中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难道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幻?不,是真的,是真的。长生不老之术、神秘的照心镜、帝国的暴亡……都是真的。证据早已摆在那儿了,只是他一直不肯接受啊!雄才大略的秦始皇、深沉睿智的师傅、学识渊博的仲修,他们哪一个不是意志坚强的人中俊杰?哪一个会轻易被人蒙骗?如果水是有了确凿无疑的证据,他们怎么会为此改变自己一生的方向?韩信颤声道:“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沧海客道:“凡人是不能窥测天机的。你只要告诉我,现在是否愿意做那桩交易了?”

韩信道:“可是,你主人……要我为他做什么作为报答?”

沧海客停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道:“移山填海。”

韩信道:“移山填海?”

沧海客道:“是的,移山填海。”

韩信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移山填海?”

沧海客道:“我说了,凡人是不能窥测天机的。你只需按着神的指示去做,就可以了。”

啊!也许他现在真的在做梦。他没有出南郑城,他没有见到沧海客,他没有看见到寒溪断流,他没有听到这段荒谬绝伦的对话,他就要醒来了,这个毫无理性的梦就要结束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不可能。海洋无边无际,倾举国之力也不可能填平。”

沧海客道:“我没说是全部大海。你需要填的,只是渤海中的一部分。”

韩信道:“多大的一部分?离岸多远?水深多少?”天哪!自己居然还在继续这场荒唐可笑的对话。怎么还不快结束?

沧海客道:“离岸三百七十里,水深十八寻,方圆二十丈。实际上,等于是要你造座小岛。

为了保证稳固,基座要比露出水面的部分大三倍。”

韩信默想了一下,道:“形状大致像秦始皇的骊山陵吧?”他在说什么?他要干什么?

沧海客点点头,道:“是的,差不多就是那样,只是坡度要更陡一些。”

韩信默默估算了一下,道:“太难了,骊山陵建筑在陆地上,而且是因山而建,尚且动用了七十多万刑徒,花了三十多年时间。而这座‘山’,是凭空在海底堆垒起来的,又离岸那么远,光是筑条通向那里的长堤就已耗费惊人,要全部完成,工程量太浩大了。”自己怎么真的考虑起这桩荒唐的交易了?难道是被这鬼魅迷住了心窍?

他想起张苍诚恳的话:大人,相信我,那妖孽真的会带来厄运。

他心里一颤。

他是在走秦始皇的老路么?

沧海客道:“确实有难度,但这也正是我主人选中你的原因。你是这世间最杰出的人才,你有这个能力。”

算了,不管这条路通向哪里,就顺着它走下去吧,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韩信缓缓地道:“看来,你主人对我的帮助,实际上也是为了也自己吧?因为我若没有统御天下的权力,根本不可能为他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沧海客直言不讳:“不错。但是从你这边说,如果没有我主人的帮助,也永远不可能得到那权力。这桩交易是互利的。”

韩信道:“互利?只怕未必。这项工程的消耗之大,足以动摇国家的根基。工程完工之日,也许就是我的统治垮台之时。如果你主人助我获得的一切,我终将会失去,现在我又何必答应这桩交易呢?”

沧海客道:“这点你不用担心,我主人自有办法使你的统治稳如泰山。”

韩信道:“用什么办法?”

沧海客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道:“看到了吗?就用它。”

韩信凝神一看,只见沧海客拇指与食指间捏着一枚寸许见方的方形薄片,通体做银白色,上面似还有一些不规则的纹路,不禁笑道:“你说用这东西来稳定我的统治?”

沧海客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神色,严肃地道:“不错。”

韩信道:“我能用它做什么?杀人?还是祭神?”

沧海客顿了顿,道:“你能用它监控天下!”

韩信道:“你……你说什么?”

沧海客道:“你听说过九鼎吗?”

韩信道:“听说过,可这东西跟九鼎有什么……“沧海客道:“这是九鼎的心脏。“韩信道:“你说……这东西是……九鼎的心脏?”

沧海客仰面向天,缓缓地道:“故老相传,‘得九鼎者得天下’。可有几个人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意?只有历代天子才知道,九鼎的魔力,其实在于它能监视九州!但就连天子也未必知道:九鼎全部魔力的根源,又在于这片‘鼎心’!”

韩信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热闹,都快抓不住思维的焦点了,他结结巴巴地道:“你说九鼎能……能……监视九州?可传说它不是……不是夏禹铸来象征九州的吗?怎么……怎么会……”

“象征九州?哈!”沧海客冷笑一声,道,“文命这小子够厉害,一个荒诞主义居然能蒙住天下人一千八百多年!告诉你,九鼎是用来监视天下九州的!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之内的一切事物都可以在九鼎上观察到。大至山川河流,小至人物鸟兽,要远即远,要近即近,音形俱备,如在眼前。”

韩信心中一片混乱,许久,才道:“文命……是谁?”

沧海客道:“就是你们尊称的大禹,我辈份比他长,习惯叫他名字了。他宣称是他铸造了九鼎以象征九州吗?笑话!他能有这个能耐?九鼎是我主人设计铸成的!他只是提供了铸鼎所需的金属而已。”

韩信道:“九鼎……真有那样的魔力?”

沧海客道:“你没发现正是从夏朝开始朝代的寿命突然延长了?禹传子,家天下。然后是夏四百年,商五百年,周八百年。难道夏商周的君王比唐尧虞舜更贤明吗?”

韩信喃喃地道:“怎么会是这样?这……这是真的吗?”

沧海客道:“怎么不是直的?夏商周三代,八十多位君王,除了开国之初禹,汤,武,有几个是像样的?他们能安享天下这么久,真是因为他们治国有方吗?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用九鼎监视着天下臣民!”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天命所归”、“神灵庇佑”的神话背后的真相!这就是腐朽统治长期屹立不倒的秘决!啊!难怪见过九鼎的人都要死,难怪历代天子将它掩藏的如此隐秘。这样卑鄙的统治手段,怎么能让臣民知晓!

沧海客道:“现在九鼎不是在项羽手里便是落到了刘邦手里。全是没有鼎心,九鼎便只是一件废铜烂铁!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它的真正用途,甚至可能他们连那东西就是九鼎都不知道。因为九鼎的形状根本就不像鼎。当初称它为鼎,是因为它使用时要像鼎器一样架火烧炙以获取能量。九鼎体积庞大,项羽、刘邦又不知道它的重要,你要找到它一定很容易。等你有了权力,不管用巧取还是豪夺,从他们那里把它弄到手,再把这片鼎心插入,天下就尽在你的掌握之中了。只是你要有准备,九鼎启动后会显现出人物景象,你不要惊恐,别把那当成是鬼魅现身。有些人初见时是很害怕的。”

那宦官被杀之前只说过两句关于九鼎的话。

第一句是:九鼎不是鼎。

第二句是:那东西会招鬼。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人都已经死了,恐怕没人会知道这两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难道就从来没有人能见过九鼎还活下来?除了君王以外?

有。

有?谁?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东海君吗?

韩信忽道:“你真的有一千多岁了吗?”

沧海客目光一跳,道:“你说什么?”

韩信道:“听说你曾成功地向秦始皇证明了自己有千年之寿,你这么做是不是就是为了从秦始皇那里盗取这片鼎心?”

沧海客沉声道:“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韩信道:“你做的事秦朝满朝文武都知道,秦始皇悬赏缉拿你的画像现在都还在。我知道一点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你失踪后,秦始皇会发了疯一样地找你,恨你恨得咬牙切齿――原来你破坏了他统治天下的最有力的工具。”

沧海客冷笑道:“他恨我?他有什么资格恨我?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谁叫他……”说到这里,沧海客忽然住口不说了。

韩信道:“谁叫他怎么 ?”

沧海客道:“那与你无关。年轻人,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我说过了,凡人是不能窥测天机的。记住这句话!现在我再问你,对于那桩交易,你到底考虑好了没有?怎么样?”

韩信道:“我接受。”

沧海客道:“很好。鼎心你拿着,好好保存,不要弄湿。切记!它不怕火,不怕摔,但怕水。千万不要浸水。九鼎的形状是外方内圆,色作青灰。外形有点像一个玉琮,但要大得多。高一丈二尺八寸,长宽俱为五尺三寸。鼎下方有个火门,火门正上方六尺处有一条细缝,不细看不易发现。找到这条缝,把鼎心这面朝上插进去,插到严丝合缝。使用时只需在鼎中的圆孔里放满木炭,从火门中点火焚烧。烧到大约半个时辰,九鼎就会启动了。很简单,到时你一试便知。”

韩信接过那片鼎心,看了看,很小心的放入怀中。

“这是陈仓古道的路线图,”沧海客说着,又递过来一卷图画,“下面我说的话请你仔细听好:今年八月,你率军从此道出蜀。路上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理会。走你的路!你只有这一个月时间。八月一过,一切又会和现在一样,道路将不复存在。所以,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尽快获得兵权,并说服汉王在那时发兵。”

韩信接过图画,展开借着月光看了看,隐约看得出是一幅画的很详细的地图。他收起地图,想了想,道:“为什么选在八月?整军备饷的时间太仓促了,就不能在开春吗?”沧海客道:“不,必须在八月。原因我不知道,这是我主人作出的决定,但他一定是有理由的。”

韩信道:“好吧,粮饷我到关中再筹措。我可以设法取食于敌。”

沧海客赞许地点点头道:“很好,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记住,这一仗你有进无退,所以一定要迅速在三秦夺得立足之地。以后的路就好走了。以你的用兵之能,天下已没有谁是对手。在战略部署上,你务必把齐国放在前面。占领齐国,填海的先期工程就可以开始了。

你当上齐王的时候,我会把工程图和具体的方案拿来给你。”

说到这里,沧海客停了停,忽然道:“萧何来找你了,跟他回去吧!”

黑沉沉的夜色中,除了偶尔听到几声野鸡“雊雊”的鸣叫,再没有别的声音。韩信满心疑惑。“我走了,记住!”沧海客的声音像是一下子冷了许多,“和神做交易,是不能毁约的。否则,他能让你得到的,也能让你失去!”说完,就转身离去。

韩信被他的话说的心中一寒。

沧海客的身影即将隐入黑暗中,韩信忽然想起一事,向他的背影大声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沧海客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叫篯铿。”冷冷地抛下这句话,他的身影便完全没入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篯铿?篯铿?……篯铿……一个毫无线索的名字。

忽然耳边“轰”的一响,把沉思中的韩信吓了一跳,继而才发觉,轰响连绵不绝,竟是寒溪的滚滚波涛声。急看那寒溪,果然已恢复成水深浪急、奔腾不息的模样了。

韩信又转身看自己的马。如果马能说话,也许就能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幻了。不是常说,禽兽比人更能识别鬼魅吗?

马还在用蹄子刨着地,又喷了个响鼻。它毕竟不会说话。他又把视线转向寒溪。

不久之前,他还万念俱灰,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甚至要把生命葬送在这湍急的河流里。可现在,他忽然成了世上最幸运的人,夺取天下和统治天下的奥秘,都藏在他怀里。可这是真的吗?他真要凭着刚才那番虚幻离奇的对话,去决定一件关系着成千上万人命运的军国大事吗?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还隐隐听得萧何的呼唤声。

声音越来越近了。

马蹄声止。

“可找到你了!”萧何喜不自胜的跳下马来,冲过来一把抓住韩信的胳膊,“你不辞而别,我都快急疯了!汉王那里我都来不及说一声,就赶着来追你!你把我找得好苦。你不能走你得给我说清楚,你那封信是什么意思?那把剑又是什么意思?什么‘有负子房先生所托’?什么剑诚至宝,才实庸驽,不足以受之‘?你想把我逼疯吗?天下除了你还有谁配用那把宝剑?你这样一走了之对得起谁啊?你……你明明早就带着这把剑了,为什么一直不肯拿出来?你好大的傲性啊。你知不知道你要早拿出来……”

韩信慢慢地把目光从寒溪收回,看向萧何,道:“丞相,我错了,我跟你回去。”

萧何欣喜若狂。

回到南郑,萧何坚持要让韩信暂住自己的相府。

韩信笑道:“丞相,这次我真的不会再逃跑了,你放心。”

“我放不下这个心!”萧何道;“你这匹千里马脚程太快,不拴在身边我连觉都睡不着的。”

韩信心中感动,道;“丞相,我只是想找个清静地方待一下,想一些事。”

萧何;道:“那你用我的书房好了,没人会打扰你的。”

萧何的书房通常是不让外人进去的,这是他处理军玫要务的地方。这一点韩信知道得很清楚。

“我现在就去王宫,你放心,这一次决不会让你久等了。”说完,萧何衣服也没换就匆匆离去了。

韩信坐在萧何的书房里,从怀中取出寻卷图画,轻轻摊开在几案上。

一幅他从未见过的,极为精细、详尽的军画地图展现在眼前。

王宫中,汉王像一头困兽一样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嘴里骂骂咧咧。

“你也走了,人也走了,萧何也走了。好!我算是看清了:什么叫交情。呸!狗屁!”

“好啊!走啊!走得越远越好,全走光了才好。哼!我不稀罕!我不稀罕!我不……”

骂着,骂着,忽又蹲下去抱头大哭起来:“谁走了不该你走啊!萧何,萧何,你忘了我们同富贵共患难的誓言了吗?那时在沛县,你当吏椽,我当亭长,你就一直很照应我了。现在我好歹也混上个汉王了,你怎么反而弃我而去呢?我哪里对不起你啊?你攀高枝也别挑这个时候啊!萧何,萧何,我需要你啊……进入咸阳,人人争抢金玉珍宝,只有你去收集秦朝的律令图籍,你说这些咱们将来用得着……现在你叫我用到哪里去……呸!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无赖!你这个朝三暮四的家伙,我要杀了你……”

“大王,你要杀了我?”

汉王猛地抬头,萧何垂手恭立在殿门口,微笑地看着他。

汉王跳起来,撩起衣袖擦掉脸上的泪痕,冲过过一把揪住萧何,左看右看,看了半天,突然破涕为笑,一拳砸在萧保肩上,骂道:“老萧,你没良心!我什么地方亏待你了?别人逃走,你也逃走,你还对不对得起我?”

萧何见汉王像孩子一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民不禁好笑,揉了揉肩头,道:“大王,你冤枉我了。臣不敢逃,臣只是去追逃走的人了。”

汉王道:“追谁?”

萧何道:“韩信。”

“呸!”汉王又火了,“你这个笨蛋,连撒谎都不会!诸将逃跑的有好几十个,你不追。哦,单单去追一个钻过人家裤裆的懦夫?鬼才相信!你撒谎撒得像一点儿嘛 ,我心里也好舒服些。”

萧何道:“臣没撒谎,臣真的去追韩信了。大王,他不是懦夫,而是国士!别人逃走多少也没关系,他这样的人才,一国之中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来,一定要把他拉住。”

汉王道:“又来了,又来了。我听的耳都快起老茧了!你和夏侯婴到底吃错了什么药,拿这种人当宝贝?我问你,他韩信要是真有本事,怎么在项羽那里没干出什么名堂来?”

萧何道;“宝剑落到不识货的屠夫手中,只会被用来杀猪宰羊,也许还不如普通的屠刀来得称手,可若握在豪侠剑客手里,就可以成为无敌于天下的利器。项羽没能重用韩信,是他的失策,也是大王的幸运。韩信是上天赐予大王的宝剑,大王一定要重用他啊!

汉王道:“嗬嗬!你这个老实人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厉害起来了?看来我要是不肯重用韩信,就要堕为‘不识货的屠夫’之流了。

萧何道:“臣不敢。臣只问大王一件事:大王是只想做一辈子汉中王呢,还是想夺取天下?”

汉王道:“废话!谁甘心一辈子窝在这鬼地方?我当然想向东发展,夺取天下啊,可是……“萧何道:”大王要向东进取,就必须重用韩信!”

汉王愣了半晌,才道:“好吧,算我怕了你!我就用他为将。”

萧何道:“这不够,他还会逃跑的。”

汉王道:“那你说吧,要怎样才够?”

萧何斩钉截铁地道:“拜他为大将!”

“什么?”汉王差点跳了起来,“樊哙、曹参他们跑我打了那么多场血仗,我还没拜他们为大将哪!这小子一来就爬过他们头顶去?你还讲不讲理?我用他为将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萧何道:“不是给我面子,是给张子房面子。”

汉王一怔:“张良?你是说……你是说…萧何道:“横尘剑就在他身上!”

汉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道:“那他……那他……为什么一直不拿出来?早知道他有这个,我也不会那样对他了。”

萧何道:“我怎么知道?他这个人一身傲骨,也许是不想单靠别人的推荐获得名位吧。”

汉王道:“好!你现在就叫他来,我马上拜他为大将!”

萧何道:“这不行。”

汉王又差点跳起来:“这还不行?你到底想要怎样?是不是要我杀身以谢?”

萧何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这样,大王。拜一名大将不是叫一个小孩,不能那样随随便便。而且,韩信也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他逃走,就是因为以前受了太多的冷遇。要真正把他留住,就必须郑重其事:择良辰吉日,斋戒沐浴,筑土为坛,除地为场,行拜将之礼,这才行。”

汉王道:“好,好,都依!真是,明知道我最怕这一套了。”

“不要紧,大王。”萧何安慰道:“就几句仪式上的套话要背一下,不难的。”

汉王要拜大将了!

消息像一阵风似的迅速传遍了三军将士。

会是谁?樊哙?曹参?夏侯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有人去向丞相萧何打听,萧何笑而不语。

于是人们纷纷自行猜测。一番评头论下来,多数人认定:樊哙的可能性最大。一是因为他有鸿门宴上救驾之功,二是因为他与汉王有一层诸将谁也比不上的关系—他的妻子就是王后的妹妹。

斋戒三天之后,汉王前往太庙祷祝。祝毕,上拜将台,仪式开始。

“宣——”司礼官拉长了嗓门传唤,众人凝神屏息倾听,“治粟都慰韩信上台!”

惊讶,意外,怀疑,还有一些窃窃私语,“韩信?”“韩信是谁?”“不知道……”韩信神态平静,步履沉稳地向拜将台上走去。登上拜将台,恭恭敬敬地向汉王行参拜之礼。

汉王从身旁一名侍从手上取过黄钺,手持黄钺上部,把钺柄授交韩信,道:“从此上自天者,将军制之。”

韩信接过黄钺,道:“谨诺。”

汉王从另一名侍从手中取过玄斧,手持斧柄,将斧刃授交韩信,道:“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

韩信接过玄斧,道:“谨诺。”向汉王一拜,道:“臣闻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中御。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臣既受命,不敢生还。愿大王垂一言之命于臣,臣乃敢将。”

汉王背书一样硬邦邦地道:“军中之事,毋俟君命。临敌决战,无有二心。寡人其许之。”

韩信道:“臣奉诏。”又向汉王一拜。

汉王道:“寡人有厚望焉,将军勉哉!”说完,松了一口气——总算全背完了。

韩信向汉王三拜,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向拜将台下三军将士,举起斧钺。

“万岁——”十余万将士齐声呐喊,同时举起手中的矛戈,仿佛一片刺向天空的金属树木,声势惊人。

仪式结束,汉王在宫中设宴,款待他新拜的大将。

头一回,汉王认认真真地打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唔,年轻人相貌倒还可以,丰神俊朗,只眉宇间微有忧悒之色,似是受了长期压抑所致。抿了一口酒,道:“萧丞相和夏侯将军多次向我提起你,说我要夺取天下,非重用你不可。那么究竟可以向我指教些什么呢?”

韩信欠身说了句“不敢当”,道:“大王要向东去争夺天下,对手就是项王吧?”

汉王道:“那当然。”

韩信道:“那么请赂大王:在勇悍仁强各方面,大王自认为比项王如何?”

汉王沉默了。项羽天生神力,巨鹿之战中,他独力杀伤秦军数百,这方面自己怎么能跟他比?他又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后,有身份有修养,那套婆婆妈妈的礼仪自然也比自己内行得多。自己起自布衣,放荡不羁惯了,这种东西学也学不来。平素箕踞喝骂,从不管彼此的身份,老早就听外头有人说:“在沛公手下真不是人过的。”瞧这名声!至于强大,那就更没法提了。要不是因为强弱悬殊,自己何致于先入咸阳还被人家踹到汉中呢?想来想去,汉王只得道:“我都不如他。”

韩信再拜贺到:“大王能这样说,臣感到很高兴。项王这几项长处,是人所共知的,臣也以为大王不如他。不过,他这些长处的背后,也隐藏着致命的弱点,这就不是人所共知的了。臣曾事奉于他,深知其人,愿为大王略述一二。”

“项王厉声怒喝时,人人色变惊心;上阵杀敌时,当者无不披靡。然而他不能任用贤能之将。一个人的勇力再大,若无股肱之助,又能有多大作为?所以他勇,只是匹夫之勇罢了。”

“项王待人仁而有礼,部属生病,他会流着眼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人家。但是,当有人立下大功、应受封赏时,他把官印摩弄得光滑了还舍不得给出去。所以,他的仁慈,是是妇人之仁罢了。”

“项王虽称霸天下,势压诸侯,却不占据关中而定都彭城,这是他的一大失策。项王大封诸侯,以亲疏不以功劳,尤其是违背怀王之约,排挤大王入汉中,人人心中不服。项王起身,称是奉怀王之命,成功后,却只给了他一个义帝的虚名,还把他驱逐到江南。诸侯见了,也都学他的样,回去后驱逐故主,夺善地为王。众人见了,谁不心寒?项王军队所过之处,无不残灭,咸阳甚至被他焚烧成一片废墟,百姓无不怨恨,只是为威势所逼,不敢不尊奉罢了。他名为霸王,实已丧尽民心。所以,他的强大,是很容易变成弱小的。

“现在大王只要能反其道而行之:任天下勇武之人,什么样的强敌不能诛灭?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什么人会不服?以日夜思归的将士麾师东进,什么样的阻碍不能铲除?”

汉王越听越兴奋,见韩信停下,忙道:“那么,依将军之见,我们该何时起兵呢?”

韩信道:“八月。”

汉王吃了一惊:“这么快?恐怕……有点仓促吧?”

韩信道:“必须这么快!现在将士思归,军心可用。拖得太久,这股锐气一过,人人安于现状,不愿再战,就难办多了。”

汉王一拍大腿,道:“有理,有理,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忽又颓然坐下道:“不行,还是不行。我们从哪出蜀呢?栈道已经焚毁了啊!”

“这个,臣已经考虑过了。栈道的焚毁,也许倒是件好事。”韩信说着,移坐到汉王案前,道:“请借大王的玉箸一用。”

汉王道:“你用,你用。”

韩信拿起一支玉箸,蘸了点酒,在案面上画了几条线,边画边道:“这是褒斜栈道。从这里到这里,是被烧毁了的。大王可命人在此处形式,重修栈道。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把章邯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这儿来,以为大王将从原路返回,于是把兵力都集中到斜谷关前。而我军刚至褒谷后即折向西北,这里有一条湮没已久的古道,名为陈仓道,平素少有人知,但臣已得到些道的详细地图。届时我军即从此道出关,攻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汉王听得又惊又喜,喃喃道:“太奇妙了!太奇妙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此计一出,天下谁复可与论兵者?”

沉吟感慨良久,汉王才道:“出了陈仓,我们要对付的就是章邯、董翳、司马欣三人了。这三人也是久经沙场之辈,实力不可小视啊。”

韩信往下玉箸,道:“至于这个,大王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们三人原是秦将,率关中子弟作战数年,伤亡不可胜数;后来巨鹿一战,又举众向项羽投降,结果在新安,二十万降卒全被项羽活埋,只有他们三人安然无恙。秦地父老兄弟怨此三人痛入骨髓。如今项羽硬借威势让这三人在秦地为王,秦地百姓无人拥戴他们。而大王自入武关、进咸阳后,秋毫无所犯,废除秦朝苛法,只与民约法三章,秦民无不希望大王在关中为王。且怀王与诸侯相约:‘先入关中者王之’,此事天下皆知。大王受项羽排挤而入汉中,秦民对此无不感恨。人心如此,大王只要起兵东进,三秦之地可传檄而定!”

韩信的一席话,让汉王好象拨云见日一样,豁然开朗。以前,还从未有人这样清晰通透地为他剖析天下大势,讲解用兵之道。汉王乐得心花怒放,道:“我怎么现在才得到你?唉!太晚了,太晚了。我早该听萧何他们的话啊!”

八月初二,陈仓道。汉军在急速行进。

韩信勒马站在道旁,注视着他所统率的这支大军。

他成功了,可是他自己不知道这成功是怎么来的。

八月之前,他就已秘密派出六批探马按图索骥来这个地方了,探马无一例外地回报,那里古木参天,榛莾遍地,荒无人烟,根本无路可走,也没见有什么人在开辟道路的迹象。

然而到了八月初一,派去的探马回报:道路畅通无阻!

他说不出听到这消息是什么心情。惊讶?兴奋?疑惑?都不像。他内心里似乎早已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尽管他也无法解释。

他很沉着地处理了出兵的最后一些事项,然后跟萧何谈妥随后将汉中军民迁回关中的工作。萧何对此紧凑的日程安排感到不解,但出于对韩信的绝对信赖,一句为难的话也没有,很爽快地一口应承下来。

八月初二一大早,他就率大军出发了。

路,走得相当顺利。从汉中向西北,穿越褒水峡谷,至凤县,再折向东北,便进入了一条山间小道,就是这条不该存在的陈仓道。

走到孤云山下,已是晚上。韩信下令就地扎营休息,准备明日一早出关迎敌。

士卒们大多是从崤山以东来的,没几个愿意在汉中待一辈子。此时出关在望,个个兴奋得摩拳擦掌,心里暗暗感激这位新任主帅,准备明天好好一个漂亮仗。韩信不惯早睡,巡视了几个营地,还不想睡觉,便一个人坐在一截树桩上,抱膝沉思。

八月的天气月色很好,清朗宜人。从喧嚣中沉静下来,月亮仿佛与人更近了。一道流星低低地从头顶掠过,拖着一条细细的光带,自南向北而去,越来越远,直至不见。

夏侯婴走过来,道:“怎么了,还不睡?”

韩信道:“我向来睡得不多。你不也没睡么?”

“我是兴奋,睡不着。”夏侯婴说着,走到韩信身坐下,“嗨!我的大将军,这条道你是怎么找到的?我可真服了你!我在南郑那么长间,愣就没发现。”

韩信微笑不语。

不知何处传来几声野鸡的鸣叫,句!句!句!声音凄清而又有此怪异。

夏侯婴道:“怪事!这么晚了,会有鸡叫。”忽然眼睛一亮,“等我一下,待会儿送你一件礼物!”说着一头钻进自己的营帐,不一会儿拿了副弓箭出来。

韩信诧异道:“你干什么?”

夏侯婴笑道:“人家说开战前逮住只野鸡吉利。要不怎么武冠上加雉履呢?你等着,我去把它弄来。”

韩信道:“开玩笑!深更半夜怎么逮得着?它不会飞走?”

夏侯婴道:“就是深更半夜才好抓!鸡都是夜盲,晚上只会傻呆在一个地方。这一只听声音好像挺近,活该它这时候瞎叫!瞧我的!”说完,便拎着弓箭轻手轻脚往树丛中去了。

韩信笑笑,摇了摇头。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夏侯婴才怏怏地回来。

“见鬼了”,夏侯婴皱着眉道,“明明听见叫声的,偏就连个影子也找不到。”

韩信道:“行啦,上天有好生之德,放它一条生路吧。胜仗又不是靠一只野鸡打出来的,我从来不讲究这一套。不早了,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开战呢?”

夏侯婴一脸疑惑,搔着后脑勺向营帐走去,嘟嘟囔囔地道;“怪!真怪!”

句!句!句!

像是示威似的,寻只野鸡又叫了起来。

韩信笑了笑,看看那天边月色,也站起来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月色朗朗,人声俱寂。山谷间除了偶尔传来一两声野鸡的鸣叫,便再无别的声音。

天深中又划过一颗流星,低低地着细长的光带,自南向北而去,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韩信大军进驻陈仓城。

陈仓城与陈仓道不完全是一回事。陈仓道在散关西南,陈仓城则是散关东北的一座小城。

章邯坐梦都没想到汉军从这个地方冒了出来,他的重兵全集中在余谷前。等得到消息,韩信的大军已经轻而易举地击败了散关和陈仓城那点少得可怜的守军,夺取了在关中的第一块立足之地。

章邯手忙脚乱地调整兵力,挥师西向。

他必须将这支刚刚冒出来的军队立即扑灭,否则将后患无穷!

陈仓城,城楼上。

韩信手搭凉棚,向东面眺望。三秦大地,辽阔地呈现在眼前几名将领跟在他身后,大家都在向夏侯婴使眼色。夏侯婴咳嗽一声,道:“大将军,咱们……在这儿休整得也差不多了吧?”

韩信回过头来,道:“怎么?你们的意思是……”

樊哙是个急性子,喜欢爽快,忍不住道;“我们的意思就是该乘胜追击!干吗在这小地方磨蹭呢?汉王可等着你大败章邯的捷报哪!”

韩信微微一笑,道:“捷报会有的。这里地势不错,我安排在这里先打一仗。”

樊哙 道:“这里有什么打头?直接杀到章邯的老窝废丘,那可有我痛快!”

韩信道:“反正要打,何必我们去找他?让他来找我们好了。”

樊哙愣头愣脑地听不明白。

夏侯婴若有所悟,道:“啊!大将军的意思是…以逸待劳:”

韩信看着夏侯婴,赞许地点了点头,道:“本来以逸待劳的该是章邯,我们是远道而来,但现在我们偏把它反过来,让他从斜谷关跑这儿来,等他立脚未稳,再给他来个迎头痛击。看吧!这位雍王可就有得苦头吃了。”

众将领这才恍然大悟,心中佩服不已。

韩信又道:“废丘我是一定要拿下的,但不是现在。我不鼓欠打硬碰硬的攻城战,那样消耗太大。城沁本身就是为了防守而建的。发展到现在,它的防御功能已相当完善,对防守者极为有利,而对进攻者十分不利。你们想:三个月造云梯,三个月筑土山,然后是旷日持久的对峙。你切断我的粮道,我堵截你的援兵,来来往往,要打到什么时候?反正我们现在是在章邯的地盘上,我们打他哪儿他不得来救?我们就牵着他的鼻子叫他多跑几趟,不断找机会削弱他的实力。一来二去,等他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去打废丘,那时废丘已经成了一个空壳,拿下来不是轻而易举吗?”

众将领听得心服口服,均感到跟着这位大将军获益匪浅。

入夜,韩信在陈仓城头信步行走。

句!句!句!又有野鸡在什么地方鸣叫,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叫人捉摸不定。

韩信站住脚步,听了一会儿。

一道长长的流星的光芒从天空掠过。

这两天流星似乎特别多,而且样子也有些异常,光芒很亮,飞得很低,看起来简直像能伸手捕捉得到。

又一道流星掠过。韩信注视着它飞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这时连韩信身后的待卫也注意到了,一人道:“这几天的流星可真多,东一道西一道的。大将军,这可是好兆头啊!”

韩信道:“哦?是吗?”

那待卫道:“是啊。听说武王伐纣时,就出现了流星,不到武 车盖上,变成一只红乌鸦,大叫特叫呢!”

韩信笑道:“乌鸦还有红的?”

另一名待卫道:“什么稀奇?人家说燕子丹在秦国做人质时,还有白乌鸦出现呢!”

韩信道:“得了,干脆说,什么颜色的没有吧!”

众待卫都笑了。

韩信站在那儿,看着远方沉思了一会儿,便走下城头,向城东北走去。

陈仓城东北有座陈仓祠。外形高,但已显败落。祠中只剩下一名太祝丞,其他人都已跑光了。

韩信挥手命待卫们在祠外等候。

祠内打扫得还算干净,只是年代久远,无一物不显得陈旧破落。正中台上,不见供着什么神像,只摆着一只不大的石函。供案上却很隆重地陈放着烤熟的牛、羊、猪各一头。

韩信道:“什么神这么尊贵?边太牢(古代祭祀时的牲畜,因在祀前须用栏圈畜一段时间,故将祭祀用的牲畜称为“牢”,“少牢”一般指羊和猪。用上了牛的,都称为“太牢”)!秦国的祖先吗?”

太祝丞小心地回禀道:“不,是雉神。”

“雉神?”韩信目光一动,道:“野鸡还要用牛羊猪来供奉?”

太祝道;“是啊,就连这座陈仓城,都是为了祭祀它而建的呢!”

韩信道;“连神像都没了,还祭祀什么?”

太祝丞诧道;“谁说没了?那不就是吗?”说着向台上那只石函一指。

韩信道;“那是雉神?”

太祝丞道:“不,那里面是雉神。”从台上将那石函端过来,打开函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样东西,“将军请看。”

韩信一看,大为诧异。原来是一夫拳头大小的浑圆的玉石。通体洁白,样子倒还可以,可也不是多么珍贵的东西,更没法叫人跟雉鸡联想起来。道;“这就是你们的雉神?我看不出它跟雉鸡有什么关系啊,为什么叫它雉神呢?”

太祝丞放下玉石,端起案上一盏油灯,道;“将军请这边看。”说着向边上的墙壁走去。

韩信一怔,跟着过去。走近才发现,原来这灰蒙蒙的墙壁上居然绘着一幅大型壁画。虽因年深日久,已是多处斑驳剥落,色泽黯淡,但仍可看出个大概。

那是一场规模宏大的出猎。

上千名背弓挽箭的猎手,分散在山林河泽间搜寻着猎物,上百头猎犬穿梭其间或奔或嗅,无数大大小小的雀鸟被惊起,从林中仓皇飞出,还有许多獐、兔、狍、鹿之类的野兽四处奔逃。

再细看,却又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这些猎手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这些禽兽身上,对眼前唾手可得的猎物视而不见,只一味聚精会神的寻找着什么。

太祝丞端着油灯,看着那陈旧的壁画,道;“那是文公十九年的一场大猎 ……”

韩信道;“文公十九年?”

太祝丞道:“哦,就是我们秦文公,比穆公还早,在春秋之初了。离现在大概有……嗯……有五百四十多年了。年深日久,这事传到现在也许有些变样了,不过本是不会错的。那一年,陈仓人经常听到有野鸡夜啼,想找却又找不到,还见到一些奇异的光芒从天空处习过,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便禀报给了文公。文公十分惊异,派人来查看,也无法查出究间。于是下令发精骑五百、步卒一千,大猎于陈仓。不猎熊,不猎虎,只猎那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野鸡。找了十多天,才终于找到这块玉石。找到这块玉石的几名士卒,亲眼见到天空中一道长长的光芒飞来,钻入这玉石之中。拿起它,四周飘忽莫测的雉鸣也立刻停止了。于是知道它是个宝贝,就把它献给了秦文公。文公它,命太卜占卜,卜辞很吉利,说得到这东西,小则可以称霸,大则可以成.王。文公很高兴,于是就在这里筑城建祠,用太牢祭祀它。后来,秦国果然称了霸,成成了王,甚至还出了皇帝……可现在终于还是灭亡了。唉!五百多年了,也是气数已尽。始皇帝和二世皇帝就从不关心这雉神的祭祀。这两天雉神又显灵了,将军,您注意到野鸡的鸣叫了么?还有那流星的光芒?那也许是在预视有当为王称霸的英雄出现了。将军……”

夜色越来越深,守候在祠外的待卫有几个倚着墙打起瞌睡,其他几个也是百无聊赖,奇怪这位韩大将军怎么会对一座破祠这么感兴趣。

韩信终于从祠中走了出来。

那太祝丞恭恭敬敬地送到祠外,道;“将军走好。”

韩信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眉头微锁,似在思索什么难解之事。众侍卫见他这样,也不敢问,忙跟了上去。

有人偷偷问那太祝丞:“哎,我们大将军刚才跟你聊什么事?”

那太祝丞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的题,只拍拍他的肩膀,神神秘秘地道;“小兄弟,你们跟对人了。好好干!包你们将来大富大贵。”

众待卫恍然大悟:原来韩将军来这儿卜筮的。

太祝丞看着这一干人越来越远,才托着油类回到祠中,望着正中台上的石函,喃喃地道:“天意,天意。章邯占了关中这么长时间,都没得到它……”

石函中已是空空如也。

章邯十五万大军来到陈仓,韩信以十万军迎之。

一仗下来,章邯大败,退至好(田寺)。再战,又败,退至废丘。

章邯军退一步,汉王进下。汉王和他的小朝廷按着韩信的计划顺顺当当地迁出了汉中,回到了关中。

汉王觉得像做梦一样。

在韩信一轮又一轮急风骤雨一般的打击下,三秦王中实力最强的雍王章邯,地盘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都城废丘,被汉军围的铁桶一般。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投降。

汉王乐昏了头。次年三月,听说项羽派人击杀义帝于江南,便让为这是一个攻击项羽绝佳借口。等不及关中全部占,就以“为义帝报仇”的名义,联合各路诸候向项羽的根本重地彭城发动进攻。

汉中精兵被汉王带走,增中了攻打废丘的难度。不过这难不倒韩信。仔细观察了地形后,他在雨季来临之时,决引河水倒灌废丘城,逼得废丘守军投降。关中最后一个顽敌章邯自杀身亡。

关中全部平定,到处一片喜气洋洋。

萧何兴冲冲地忙里忙外:张贴安民告示,大赦罪人,把秦朝过去的苑囿园池都分赐给百姓耕作,除秦社稷,立汉社稷……

祭礼结束后,百官散去。萧何叫住了韩信。

韩信道:“有什么事?丞相?”

萧何道:“你跟我来。有样东西,要请你看一下。汉王、子房先生和我到现在都没弄懂。你智慧过人,也许能看出点门道来。

萧何将韩信带到一间密室。

韩信注意到那密室的门用了三把钥匙才打开。

“高一丈二尺八寸,长宽俱为五尺三寸。”萧何道:“我想不出这尺寸有什么象征意义。更想不出它能派什么用场。

韩信绕着那物走过去,见到其中一侧的下方有个方形的门洞。

萧何道:“我怀疑这是火门,可以从这里点火,梦烧内部的柴炭。可烧了干什么用呢?那么高,不见得在上面放什么食器吧?张子房叫我们点火试烧一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不过他认为这一定不是简单的东西,叫我们好好保管。”

韩信道;“为什么一定不是简单东西?”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火门上方光滑冰凉的壁面,一点点向上摸去。

一尺、二尺……

萧何道;“它是藏在帮始皇卧榻下的一个地下密室里,还有威力极大的机关暗弩守卫着。我们死了一百二十七个人才得到它。床下挖洞是最犯忌讳的事,堪舆术(天地的总称,即相地的学术,风水)上认为是‘自掘坟墓’。秦始皇向来疑神疑鬼,可为了它,居然连这么大的忌讳都不顾了。可见它决不会是简单的东西。”

……五尺、六尺,果然有一条细细的小缝。韩信的手没有停下,若无其事的继续摸上去。

萧何道:“韩将军,依你看究竟会是什么东西?”

韩信把手放下,默默然地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萧何脸上显出失望之色,道;“连你也不知道,看业是不会有人知道了。”

韩信道:“也许是个权力的象征吧。丞相,你看它外方内圆,不有点像个放大的玉琮吗?”

萧何脸上的失望之色更深了,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不值得了。子房从没错过,这次他恐怕是判断错了。”

关中的形势很好,汉王那边却打得烂透了。

汉王率五路诸侯共计五十六万大军跟项羽远道赶来的三恨人马打,居然败得一塌糊涂。睢水一战,惨不可言。汉军士兵的尸体把偌大的睢水都堵得无法流动了。汉王总算侥幸逃出,可也逃得狼狈不堪。一路上几次三番把儿子女儿推下车,好减轻分量逃得快点,夏侯婴再几次三番地把孩子抱上车,汉王气得要发疯,差点把夏侯婴都杀了。

为了给汉王收拾残局,韩信带着他新编练的关中军队奔赴荥阳,与汉王残部会师,大败楚军于京、索之间,总算阻止住了楚军西进的攻势。

但睢水惨败的影响太恶劣了。许多已经或将要与汉结盟的诸侯纷纷见风使舵,又站到西楚一边去,反过来助楚攻汉。汉王搞得焦头烂额,又气又急,于是叫韩信先去收拾这些背信弃义的诸候,出掉胸中一口恶气,顺使也牵制楚军的行动。

汉三年八月,韩信奉命攻魏。巧布疑兵,木罂渡河,取安邑城,虏魏王豹,平定魏国。

闰九月,韩信又马不停蹄地奉命北击赵、代。很快就打败代国,擒代国夏说。

当他要向赵国发动进攻时,汉王派人来调走了他的精锐部队,开赴荥阳,去抵挡楚军的进攻。

韩信迅速就地招募新兵来充实他的军队,但就这样 也还与赵军差距很大。他倒不怕数量上的差距,只是有点担心赵国的广武君李左车。这个李左车名声不如成安君陈馀大,但韩信知道他的见识实际上比陈馀高。幸而打探下来,陈馀刚愎自用,没听李左车的作战方略,便放了心。

于是一番妙计安排,汉军在井陉口背水为阵,以拨旗易帜之计,一个上午,凭一万二千新募之兵,大败二十万训练有素的赵军。斩成安君陈馀,擒赵王歇。韩信传令军中,不要杀死广武君李左车,能活捉他的赏千金。很快就有人押着成为了俘虏的左车来,韩信亲自为他争开绑缚,请他上坐,向他请教燕齐一带的形势。李左车本已输得心服口服,见韩信这样相待,越发感激,遂也诚意地为他出谋划策。

战后,诸将大惑不解地问韩信:“为何大违兵法常理,背水列阵,反能取胜?”

韩信微微一笑,道:“ 兵法是不能死搬硬套的。你们看我这支军队:贩夫走卒,新近降兵,什么样的人都有,整个一群乌河之众,能以常理指挥吗?我把他们放入背月就叫‘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兵法上也是有的嘛,只是诸位不察啊!如果我依常理把这些人放入生地,你们看吧,大概不等开战就逃掉一半了。”

诸将听得叹服不已,都道:“大将军高明,非我等所能及。”

不久,韩信派去燕国的使者回来一个好消息,燕国慑于韩信的威势,不战而降了。

一年之内就倒下四个盟国,项羽开始感到北方形势不妙,遂接连派出军队北渡黄河,去攻打燕赵之地,试图收回一些城邑。韩信率军来回驰骋于燕赵大地,轻 而易举地击退了这些徒劳的的扑,与此同时,还能腾出手来不时派兵去援助汉王。

但汉王的用兵之术实再是太槽了。一年前韩信替他在荥阳制造的有利局面又被他一点一点丧失了,就和夏侯婴共乘一辆马车突围,向东北渡过黄河,直奔韩信的驻地修武。

到了武修,汉王总逄松了一口气。但他没直接去找韩信,先不声不响地找了个客舍睡了晚。次日一早,才去韩信的军营。也没表露自己的身份,只拿汉使符节叫开营门,便直驰入营。

韩信的营帐很难找。在为这位主帅与别的将帅不同,饮食起居都和士兵一样。问好几个人,才找到主帅营帐。韩信还在睡觉,汉王叫夏侯婴守在门口,自己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营帐不大,汉王眼光一扫,便瞄上了旁边一张矮几上的印信兵符。看一眼沉睡着的韩信,轻吸了一口气,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向矮几走去。一边走,一边不住地看韩信。

韩信身子一动,汉王的心一阵狂跳,紧张地盯着韩信。

韩信闭着眼翻了个身,面朝里继续睡。

汉王松了口气,紧走几步,扑到矮几前,一手抓起帅印,一手抓起兵符,再倒退着向帐门走去,眼睛依然盯着韩信。

韩信睡重很沉,纹丝不动。

汉王一个转身,冲出了营帐。

“大王,”夏侯婴迎上来道:“见到韩将军了?”

“见到了,那小子睡得死党沉。瞧!”汉王得意地一举手中的东西,“得手了”。

夏候婴目瞪口呆:“大王,你这是……”

汉王道:“别大惊小怪!墙倒众人推,我倒霉成这样,他未必肯听我的了,这法子保险!走,咱们到中军帐击鼓升帐去!”

韩信翻过身来,听着汉王和夏侯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坐起来,慢吞吞的穿衣服穿鞋,再叫人进来侍候他梳洗。

洗脸时,李左车走进来,道:“将军,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一回事!汉王在拿着你的兵符印信发号施令,把你的精兵全调走了,你倒由着他?”

韩信洗完脸,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扔,挥手叫侍从退下,道:“由着他吧!君臣一场,算是我报答他。”

李左车道:“哪有这样报答的!这个君都不像君了,鼠窃狗盗,全无体统!你何必还要守你的臣道?”

韩信对着镜子戴上自己的雉尾冠,道:“我有我的原则。”

韩信走进中军帐时,汉王已经完成了人事大调整,见他进来,只微微一怔,想起大局已定,就放下心来。

韩信像过去一样,恭恭敬敬地跪下,向汉王行参拜之礼。

汉王手一抬,笑嘻嘻的道:“免礼免礼。我被项羽打惨了,向你借点兵,不介意吧?”

韩信站起来,道:“为君分忧是臣子的职分。不知大王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汉王身边的夏侯婴已有些尴尬,忙道;“啊,我们没有别的……”

“北方就剩一个齐国了,”汉王觍着脸道“你能想办法把齐国拿下来吗?”

夏侯婴吃惊地看着汉王。

汉王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齐国活野二千里,带甲数十万,齐王田广,齐相田横统治齐国已有三年,田氏宗族势力极其强大。叫韩信拿剩下的这点兵力去攻打齐国,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吗?

韩信道:“可以,只是臣想向大王请求一件事。”

汉王道:“你说。”

韩信道:“如果臣拿下了齐国,能不能把齐国赐给臣?”

汉王哈哈大笑。这原就是他的以进为退之计,想使韩信只顾推托新的任务,忘了刚才窃符夺军的不快,没想到韩信还真一本正经考虑起来了。看来这小子也就打仗行,为人处世上还嫩着呢!

“哈哈!行!只要你打得下来,都归你!哈哈……”拿尚在敌手的土地作人情,这种不要本钱的生意简直太划算了。

汉王大笑着从帅案的符架上抽出一支竹符,扬长而去。

夏侯婴尴尬地看了韩信一眼,低着头跟上。

韩信看着帅案上的符架,道:“夏侯兄请留步。”

夏侯婴站住,回过头来,讷讷地说:“韩将军,我……我真不的不知道……”

韩信道:“夏侯兄,你过来一下。”

夏侯婴一脸尴尬地走过去。

韩信的手指在符架上拨弄着,“汉王拿错了,那支不是调兵符。”他从符架上抽出一支五寸左右的短符,“这才是。你拿去给汉王,免得待会儿他临营调兵时弄僵了——我的兵只认军令不认人的。”

夏侯婴接过竹符,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满心歉疚。半晌,才道;“要不…要不…等荥阳这边形势好转,我们再拨一部分兵给你……”

“不用,”韩信道:“我自有办法。到是你那边,提醒着汉王一点,别老拿我的兵去送死。”

夏侯婴更觉愧疚,道;“我们打得是……太差了,但楚军强悍,确实……确实很难对付。”

韩信沉思了一会儿,道;“那你跟汉王说,尽量别跟项羽正面交锋,只深沟高垒,凭险而守,再分兵两肆去帮帮彭越……”

“分两万给彭越?”夏侯婴吃了一惊,“为什么?我们自己现在都很吃紧啊。”

韩信道:“不要紧,你听我说完。彭越自己有四万多人,一直想收复梁地,只苦于实力不足,你给他添上两万,他信心大增,必然尽力出自己的兵力去出击梁地。梁楚攸关,项羽势必放松成皋、荥阳,挥师东向,去对付彭越。这下汉王的麻烦不就自然解决了?你出两万人,换取彭越把全部压力挑过去,比拿这两万人直接进攻项羽合算呀!”

夏侯婴恍然大悟,赞道:“啊!好计!好计!真是好计!哎,这么好的计策,还是你自己去跟汉王说吧。”

韩信道:“你去讲一样的。”

夏侯婴道:“这可是大功一件啊,怎么叫我去讲?”

韩信微微一笑:“功劳我已经够多了,这个就送给你吧!我这条命,还是你救下来的啊!”

夏侯婴看着韩信,眼睛似乎有些湿润了。

齐国在各诸侯国中势力极大,韩信消耗不起。所以,这次他彩取了速战速决的战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袭齐国驻历下的军队,一经得手,也不死缠滥打,掉转锋头,直扑齐都临淄,齐国主力军队已全部调赴历下,临淄空虚,被韩信一举攻下,再乘势东追齐王田广至高密。

都城陷落,国君出逃,齐军尽失斗志,尚在顽抗的也不攻自破了。

项羽闻讯大为惊慌。若齐国也倒了,汉、代、赵、燕、齐将联成一道致密的防线从西、北、东三面将自己包围起来,形势会对自己极为不利,齐王田广虽然与自己不合,但此时也不能不管他了。于是项羽派龙且率二十万楚军来援救田广。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剧战之余,韩信无论如何也凑不出一支能与之匹敌的大军来,只能借助天地自然之力。

他命人深夜在潍水上游用一万多个沙囊堵住流水,然后诱龙且过河来追杀自己。龙且大喜过望,但早知道韩信的军队少得可怜,自己占有绝对的优势,于是兴冲冲地率军追上去。当楚军过河刚过了一小部份人,上游的沙囊被掘开了,蓄势已久的大水呼啸而来,一下子将尚在河床中妈难跋涉的楚军吞噬的无影无踪!楚军被一冲为二,龙且对着自己这部分过了河的队伍呆住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从绝对的优势变成了绝对的劣势。

韩信回军反击。

……

一场仗打下来,龙且被杀,齐王田广被俘,二十万楚军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化为乌有。

汉四年,十二月,齐国七十余城全部平定。韩信回师临淄,一面休整兵马,一面遣使向汉王告捷,请汉王给自己一个封号,以利镇守。

临淄的王宫,是从太公姜尚时代开始营造的,那时还比较简陋。直到齐桓公称霸之时,才初具外观。田氏代齐之后,宣王、昏王等几任几任齐王都讲究享受,大力扩建,终于形成现在的规模。虽几经虎乱劫掠,依然气派雄伟,华美非凡。

韩信和李左车、蒯彻漫步在王宫的御道上。

蒯彻是齐、赵出了名的辨士,口才极好,韩信攻齐前,主动前来投奔帐下,成为一名得力和谋士,和李左车一样深受韩信信任,无话不谈。此时他见边上几名官吏正在将一大群原齐宫的后妃待女进行挑选分类,或遣送,或留用,莺莺呖呖,好不热闹,便笑道;“大王……”

“哎——”韩信道,别这么叫,汉王的诏旨还没有下来呢。

“早晚的事嘛。蒯彻道;“好吧,将军,你怎么不过去看看,他们都给你挑了些什么样的?”

韩信向那边瞟了一眼,道;“不用了。我吩咐了,相貌不拘,只要手脚利索,做事勤快的。”

蒯彻道;“嗬!‘相貌不拘,做事勤快’那还不如用宦官了,女人就得派女人的用场嘛!我说将军,你好像对女人没多大兴趣啊。”

韩信道;“谁说的?食色性也,可我忙呀!你们也看到的,哪有空考虑这事?”

蒯乇一本正经地道;“可外头有人说,你对女人没胃口,八成是有断袖之癖。

李左车“扑哧”一声笑了。

韩信“呸!”了一声,笑骂道:“岂有此理!哪来这种胡说八道?”

蒯彻道:“人家可有证据此说凡献俘,诸将哪个不把俘虏的侍妾留个把自己享用?就你,看都不看,一股脑全献给汉王!前年你打败魏豹,魏宫里那个薄姬,听说可是绝色哪!你倒好,一个指头没碰,就送给汉王了。”

韩信又好气又好笑,道;“叫他们来过过我的日子!一年到少有三百天在打仗,剩下六十天也是在行军,还有空想女人?”

蒯彻道:“别那么替汉王卖命了,不值得!他是个小人。”

李左车也道:“是啊将军。这回当上齐王,就好好歇歇吧,顺便考虑一下立后的事。

韩信摇摇头,道:“没办法,歇不了,我还欠人家一笔债,马上就有个工程要……”

还没说完,那边一大群宫女中忽然冲出来一人,直捉到韩信面前,大声道:“大王,为什么不要我,嫌我丑吗?大王你自己说过不拘相貌的!”

韩信身边的侍卫先是吃了一惊,待要动手,却见那人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女,看模样不过十三四岁,不同一怔,向韩信看去,韩信向他们打了个‘不必紧张’的手势,再细看那少女。

那少女生得皮肤黝黑,似是齐国海滨常见的那种渔家少女。宽额厚唇,头发稀疏,确实不漂亮,不过也说不上丑。只是一双眼睛还挺耐看,又圆又大,黑如点漆。见她气呼呼地瞪着自己,韩信笑道:“谁说嫌你丑了?是嫌你太小了。”

“我小?”那少女更火了,“哼!都说我小!其实我就是矮了点,再过一个月我就十六了。”

“十六?”韩信觉得有趣,这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有十六岁的样子,“好吧,算你有十六岁。说说看,为什么想留下来?以为服侍我好玩吗?告诉你,我可比你们原来那位齐王难侍候多了,忙起来昼夜不分是常事。而且”说着做出一幅凶霸霸的样子,“我还会杀人!”

“别拿这吓唬我!”那少女不悦地道:“跟你说了我不是小孩,我知道你会杀人那是在战场上!我想服侍你,是因为你是百战百胜的大英雄,我敬重你。服侍你我高兴!齐王田广有什么了不起?里里外外都是靠他叔叔田横,自己一点儿本事也没有!”

韩信开始对这少女感兴趣了。这少女虽然言语稚嫩,倒似颇有主见,不像一般无知无识的奴仆婢妾。便道:“你识字吗?”

“识字?”那少女像是觉得受了污辱,黝黑的脸蛋涨得发红,道:“我念过《春秋》!”

“哦?”韩信大感意外,再仔细打量这少女,见她虽然相貌平常,但明亮的大眼睛中果有一股灵慧之气,便笑道:“好吧,那你说,偿能为我做什么?”

那少女一愣,倒一时说不出话来,想了半天,才道:“我…我能为大王梳头。”

蒯彻和李左车哈哈大笑。

韩信也笑了,见那少女头发上插着一把小小的黄杨木梳,便指了指道:“那好,你现在就给我梳了试试。梳得好,我就留下你。”

那少女高兴地道:“好!大王你在这边坐下。”

韩信依言走过去坐下。那少女为他解开发髻,打散了重梳。她的手法果然熟练,梳得又快又通顺,一根头发也没有扯伤,又没有那种过于轻柔而觉得没梳透的感觉。一会儿工夫,发髻就梳扎好了。

韩信道:“嗯,不错,是挺有一手的。”

那少女重意地道;“本来就是嘛,牛皮不是吹的。”

韩信抻手摸了摸头上的发髻,忽地脸色一变,道:“你给我梳的什么玩意儿?胡闹!快拆了重梳。”

那少女道:“好玩,自己外行搞错了,人家帮你纠正,还不领情。”

韩信道;“胡说,什么外行内行?我几十年来一直是那样梳的,要你给我乱来?快给我重梳!”

那少女生气了道:“乱来?到底是谁乱来?你做的又不是楚王,扎什么右髻?我们齐人都是发髻偏左的,难道你这个做国王的倒要跟臣民反着来?好,我这就给你重梳!”说着就要动手拆发髻。

韩信一怔,忙举手挡着,道:“别!别!别拆!算我错怪你了。”

那少女气鼓鼓地道:“不是‘算’,你就是错怪我了。”

韩信道:“好吧,好吧,就是错怪你了。喂,生这么大气干吗?我本来就是楚人,不知道你们齐国的风俗呀!”

那少女道:“那你就该虚心一点,多听听,多看看啊!”

韩信笑道:“嗬!教训起我来了,有意思。那么多人见我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你这小丫头怎么就不怕我?”

那少女道:“我为什么要怕你?理在我这儿呀,大王也要讲理呀!”

韩信大笑,道:“你好像和别的女孩有点不一样,唔——我喜欢你的不一样。好,我要你了!不过别叫我大王,我现在还不是。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大为高兴,道:“我叫季姜。”

下部 季姜篇  

季姜躺在床上,仰面看着屋顶,想起白天那番对话,脸上不禁现出笑容。

嗬!教训起我来了,有意思。那么多人见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你这个小丫头怎么就不怕我?

是啊,她怎么就不怕他呢?不知道,她就是不怕他。

新国王英俊,挺拔,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和自己想像中差不多。她很早就渴盼见到他了,他天下无敌,威名赫赫,多么叫人仰慕啊!为什么要怕他呢?

她心里甜丝丝的,脸上带着微笑,慢慢闭上眼睛。

雊!雊!雊!

奇怪,王宫里从来没有野鸡的。怎么回事?想爬起来看个究竟,但睡意已经袭上来,懒洋洋地实在不想动。算了,管它呢!也许前段时间打仗,宫里人少了,就偷偷飞进来一两只吧!

睡吧!明天还要给他梳头呢。

季姜开始每天为齐王梳头—虽然他不肯承认这个称号,但她认定他就是了。

这位齐王果然就像他自己说的,起居毫无规律。每天批阅简牍到深夜不说,有时半夜里头有紧急军情来,总要立刻起身,处理完了再睡。这种事多了,季姜就奇怪:他这么折腾,怎么日常还能照样精力十足地操练兵马?看到后来,季姜不忍心他整天这样玩命,便主动帮他整理待批的简牍。整理完后,齐王过来翻看一下,惊讶地道:“咦,我没跟你说过呀,你怎么知道这里面的轻重缓急?”

季姜道:“我看你批阅时总是先批这一类嘛!再说你平定齐国不久,当然是军事第一,政事第二啦。”

齐王赞许地点点头,道:“看不出你这个小丫头,还有这一手!”

季姜得意地一扬脸道:“才知道呀?我会干的事多了,只是大王你不让我干我显示不出来罢了。还有什么事要做的?大王你尽管吩咐。”

齐王道:“没什么了,大主意总得我拿,别人也帮不上忙……哦,对了,这两天我挺忙的,这样吧,我用膳时你念一些简牍给我听,让我抓紧时间多处理几件事。”

一天午膳时,季姜为齐王读着一份奏报。

“等等”齐王小心吹勺中滚烫的芜菁肉羹,道:“你好像少念了几段吧?我记得这人的奏报不上这一点。”

季姜道:“是不止,可他真正要说的就这些。”

齐王沉下脸道:“别给我乱作主张!万一漏掉什么要紧的话呢?快把原文念给我听。”

季姜不高兴了,道:“这人啰里啰嗦的,废话一箩筐!我好不容易才把要点拣出来。你喜欢看他的废话,自己看,我不念!”说着把那册竹简往食案上一扔,差点砸翻齐王面前那滚烫的羹汤。

齐王吓了一跳,瞪了季姜一眼,拿起那简册看了起来。才看了个开头,齐王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季姜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齐王好不容易才把那份废话连篇的奏报看完,抬起头看着季姜,神情似有些疑惑。

季姜狡黠地笑道:“怎么样?很有看头吧?”

“季姜,”齐王踌躇了一下,道:“你……你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份奏报的?”

季姜道:“就刚才啊,怎么了?”

齐王道:“刚才?就是你拿起来读给我听的刚才?”

季姜道:“是啊,还有第二个刚才吗?”

齐王道:“你是一边读,就一边把要点找出来了?”

季姜道:“那当然。等我慢慢琢磨好了再读还来得及吗?你叫我读这些不就是为了省点时间?”

齐王看看奏报,再看看季姜,许久,才道:“继续吧—就照你这法子读。”

难得有几天空闲,齐王也不会找什么斗鸡走马之类的玩乐,只偶尔练练剑,或者就一个人坐着下棋。他的棋盘与别人的不一样,线条纵横交错,看得人眼花缭乱。

季姜好奇地看了几天,道:“大王,自己跟自己下多闷!我陪你下好不好?”

齐王抬起头来一笑,道:“很难的,你不懂的。”

季姜道:“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按八卦方位来吗?”

齐王一怔,似有些意外,道:“好,那你来试试。”

季姜在齐王对面坐下,恼他看不起人,很用心地下起来,一心要杀杀他的威风。

下到二十步,季姜输了。

看着一败涂地的棋局,季姜又气又羞,怎么也搞不懂自己怎么会输得这么快,于是伸手拂乱棋子,道:“不行,再来一局,刚才我大意了,第十七步应该走‘豫’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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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一把抓住季姜的手,道:“季姜!”

季姜抬头道:“好啦!我认输还不行?再来一局吧,给我个机会嘛。”

齐王道:“不是的,季姜。告诉我,你学过这‘八宫戏’吗?”

季姜道:“什么七宫戏八宫戏,听都没听说过!要学过还能被你杀得这么惨?”

齐王怔怔地看着季姜,半响,才叹了口气。

季姜道:“咦,大王,你赢了还叹什么气呀?”

齐王一脸爱惜地看着季姜,道:“我叹呀,吧你可惜是个女子。唉……丫头,你知道你有多聪明吗?”

蒯彻、李左车等幕僚发现,齐王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带着那个“会梳头”的小丫头出入,讨论军机大事居然也不避着她,有时还很自然地叫她去取一些极其机密的文档。

于是取笑齐王道:“上回劝了半天,就选了这么一个?大王,我们可是真搞不懂你的口味了。”

齐王道:“呵!你们想到哪儿去了?也不看看她才几岁?”

蒯彻道:“不是啊,大王。不管派什么用场,摆在眼前的总得耐看一点吧。齐王宫美女如云,你挑什么样的不行,单单挑了这么一个丑丫头,不怕人家笑话你吗?”

齐王道:“哦,你们看着她丑啊?那我看到的跟你们不一样,我是九方相马,得其精而忘其粗,观其内而忘其外。”

蒯彻底看着远处季姜忙碌的背影,看了半天,摇头道:“我横看竖看,里看外看,还是看不出她会个美人坯子。”

齐王笑道:“就说我看到的跟你们不一样嘛!你没注意到她那双眼睛?什么叫聪明尽眉眼?这就是!老实跟你说,这小丫头要是个男的啊,你们全都要……”

正说着,待者通报:“汉王使者到!”齐五忙叫快请。

使者进来了,原来是张良,故重逢,齐王又惊又喜,张良也很高兴。

两个坐下,叙了一番别来之情。随后传达了汉王的旨意:正式封韩信为齐王,另外再向齐王要五万精兵,增援广武前线。

齐王很爽快地答应了,写了一道手令,再叫季姜拿来一去调兵符,一起交给张良。

李左车脸上露出不悦之意,没告辞就扬长而去了。

蒯彻没动,站在旁边不声不响地听着,脸上毫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齐王和张良聊了一会前线战况,张良站起来道:“汉王那边还在等我的信,我得马上赶回去抱歉不能久留。”说罢拱手告辞。

齐王起身相送。回来时,蒯彻也走了。

季姜道:“大五,这个张良跟你交情很好吗?”

齐五点点头,道:“人生难得一知己,他算是一个。可惜每次都是匆匆而别,总找不到机会好好促膝谈一次。”

季姜道:“我看他心里只有一个汉王,跟他交朋友有什么意思?”

齐王道:“他心里只有汉王是对的,汉王于他有知遇之恩,再说我和他是惺惺相惜,与实得无涉。”

季姜道:“与实得无涉?哼!这世上还有什么与实利无涉的事?这次汉王不正是利用他跟你的交情来强要你的精兵吗?”

齐王笑了笑,道:“不就是五万精兵么?我们间的交情又不是只值这点兵马。”

季姜道:“大五,你跟张良的交情是一加咸,跟汉王是又一回事,别搅浑了!汉王这种无赖小人,贪得无厌,大王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吗总对他忍气吞声?以你的实力,早就可以跟他决裂了,何必还要向他俯首称臣?”

齐王淡淡地道:“有些事你懂。”

季姜气得一跺脚,道:“好!我不懂!我不懂!你最懂!是知道不跟你说了,好心反被狗咬!”说完扭头就跑。

齐王道:“喂!你说谁哪!你骂谁是狗?”

季姜已经跑远了。

齐王笑笑,摇了摇头。

尽管齐王有些做法让季姜无法理解,但她依然和以前一样关心齐王的生活,所以当那只该的野鸡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夜啼时,她决定说什么也要逮住它,叫它以后再也不能打扰日理万机的齐王的睡眠。

她在宫里找了一夜。

第二天,她呵欠连天地为齐王梳头,齐王笑道道:“怎么样?吃不消了吧?早跟你说我起居无常,很难侍候的,还不信!”

季姜又打了一个呵欠,道:“不是大王你难侍候,是那只野鸡难伺候。”

齐王目光一动,道:“你说什么?野鸡?”

季姜道:“近来不是老有野鸡叫吗?我怕它打扰你睡觉,昨晚我去抓它了……”

齐五道:“结果没抓到,是吧?”

委姜道:“咦,大王,你怎么知道的?”

齐王回过头来,抓住季姜的手,拍了拍,微笑道:“好丫头,辛苦你了,去睡吧。今天不要你侍候了,把觉补回来,以后别再管那只野鸡的事。你抓不住它的。”

季姜很高兴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下来。

补个觉是小事,她高兴的是齐王的体贴,只是说到那只野鸡的时候,齐王的神情似乎有些古怪,为什么呢?

项羽终于真正感觉到了那个他昔日不屑一顾的侍卫的份量。

他的爱将龙且率二十万大军伐齐,居然一天之间就败了个干干净净,主帅当场被杀二十万哪!这是个数目?就韩信那点后力,二十万伸长脖子由他们砍,也得她几天啊!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毛病?然而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他必须面对现实,赶快采取补救措施了。他派了一个名叫武涉的说客来游说齐王,希望能劝说齐王反汉联楚,或者至少保持中立,三分天下。

武涉的口才不可谓不好,搬出一大套证据,说明汉王只能同患难,不能共富贵,而项王与齐王有此时此刻,可以重新联合云云。说得指天划地,唇焦舌燥,自以为就算石人也动心了。哪知齐王只是这样淡淡地回答道:“我在项王手下为臣,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计不用,所以我才弃楚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信,给我数万人马,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从,所以我才会有今天。背叛这样亲近信任我的人,是会遭天遣的。我不能接受你的建议,劳驾替我身项王道个歉吧。”

武涉走后,蒯彻来了。

蒯彻今天的打扮有些稀奇,青袍高冠,竹杖芒鞋,一副江湖游士的样子。一开口,说的话更稀奇道:“大王,想看个相吗?”

齐王笑道:“蒯先生在玩什么花样?你什么时候人这个了?我怎么不知道?”

蒯彻底正色道:“在下年轻时曾受高人传授,学过相术,不信大王您试试看”

齐王忍住笑道:“好吧,那你先说说看,给我看相是怎么看的?”

蒯彻道:“贵贱在于骨骼,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经此三项来参验相人,万无一失”

齐王点点头, 道:“嗯倒也不是信口开河,有点道理 ,那你看看我这相怎么样?”

蒯彻向四周望了望,道:“我想单独对大王说”

齐王挥手命左右退下。季姜最后一个退出。很细心的把门带上了。

她觉得蒯彻不像是真要给大王看相,而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要说过了大半天,蒯彻才出来。皱着眉,似乎心事重得的样子,一句也不说,就走了季姜跨进殿内,齐王也正起身向里面走去,见她进来,便道:“季姜,你来得正好,跟我到书房里来一下季姜跟上去好奇地道:“大王,蒯先生跟你说了些什么”

齐王一边走一边道:“哦,没什么,就是看相。”

季姜道:“骗人!看相看那个半天?”

齐王道:“信不信由你,反正就是看相。”

季姜满心怀疑,噘起嘴不说话。

齐王看了看她,一笑,跨进了书房门,季姜进来,齐王叫季姜先坐在一旁,自己取出笔墨开始绘一幅图画,想一想,画一画,有时还用尺矩精心测量,季姜好奇,走到齐王背后看一进却看不出是什么,只得重又坐下,闷闷地看着。画完后,齐五将那幅画交给季姜,道:“季姜,你去给我找个临淄城手艺最好的冶工,叫他照这张图给我打顶紫金冠,钱花多少无所谓做工尺寸一定要地道,记住了吗?”

季姜接过图一看,外形果然是顶王冠,只是构造挺复杂,她卷起图一脸的不高兴。

齐王道:“咦?又不是苦差事,你拉长了脸做什么?”

季姜道:“神神秘秘搞了半天,我以为大王你在弄什么军政要务呢,原来是这个!大王,你以前可从来不讲究这种衣冠饰物的呀1”

齐王道:“我现在讲究了,怎么,不行吗?”季姜道:“没什么不行,你是大王么!只是你挡不住我在心里看轻你”

“看轻我?”齐王笑了起来,“你这是跟我说话吗?没上没下的”

季姜道:“”有上有下的人不敢跟你说真话,我可是真心为了大王你好,这叫“忠言逆耳”。

齐王笑道:“不得了,拿大道理压起我来了!行了,快去给我办事吧!”

季姜拿着图画怏怏不乐地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道:“大王,刚才蒯先生真的是在给你看相?”

齐王收拾着案上笔墨,道:“是啊”

季姜道:“那他说你的相是怎么样?”

齐王漫不经心地道:“他说:“相君之面,位不过封侯且危险不安,相君之背,贵不可言”

季姜一怔:“面相不过封侯,背相贵不可言?这算什么意——啊,我知道了!”向四周看了一下,低声道:“大王,他不是看相,是劝你背汉自立哪!”

齐王道:“我知道”

季姜道:“你知道?那大王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齐王道:“我说我会考虑的”

季姜急道:“这种事怎么能考虑来考虑去要当机立断!要我说上回你就不该把那五万精兵给张良……”

齐王道:“那又是一回事,我应该给他的”

季姜更急,道:“怎么会是另一回事?如果你早晚要和汉王角逐天下,就该趁早削弱他的实力,壮大自己哪有这样倒着来的?你这不是为自己的将来增加麻烦么?”

齐王道:“我这么做,有我的理由”

季姜道:“有什么好理由?”齐王看了一会季姜,道:“丫头,说你小吧,你好像又懂得挺多的。也好,就跟你说吧,也许人能理解,你听说过我的过去吗?”

季姜道:“听说过。他们说你出身寒微,经历过很多坎坷。大王,自古英雄多磨难,总算你已经出头了,也没白吃那些苦”

齐王点点头,道:“正因为如此,你可以想像,一旦我得到权力,会对那些给予我权力的人产生怎么样的感激!你知道退避三舍的故事吧?”

季姜道:“知道。晋文公在外流亡时,楚成王厚待过他,后来他回国继位为君,晋城楚城濮之战时,晋军退避三舍共九十里地,以报前恩”

齐王道:“我也是这样。登坛拜将之时,我在心中立下誓言:汉不负信,信不负汉。我也知道,汉王贪心重,疑心更重,我们君蔬未必能善始善终,但毕竟 是他给我起家的军队,所以那时我就想好了,倘若将来他对我有侵夺之事,我必当让他三次”

季姜道:“三次?在次……啊!已经有三次了!大王,你看,破魏,代后收你的精兵是一次,破赵后修武夺军是第二次,平齐后再派张良来调你精兵是第三次,大王,你让够了,可以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齐王笑笑,一挥手道:“行了,做你的事去吧”

季姜心中疑惑解开,便不再生闷气,高高兴兴地拿着图画走开了。

晚上,那只该死的野鸡又开始啼叫了。

季姜拉开房门冲出去。

门外空荡荡,月光洒落在青石铺的地面上,冷冷清清。

一颗流星从头顶划过。

季姜仰头观看,流星拖着细细的光带,向远方飞去,渐渐消失。

年像这样的流星似乎特别多,她有好几个晚上都看到有流星从王宫上方掠过了,不矢怎地,她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在验证她的预感,宫里开始出现一些怪事一些东西陆陆续续的失窃,不久以后,又陆陆续续地重新出现,出现的地方千奇百怪,墙角,厨下,花园,有时甚至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原地。也有一些东西失窃后就再也没找着季姜先是以为宫里出了内贼,但失窃的东西五花八门,也不见得特别值钱,如:熏炉,铜镜,陶壶、宫灯……窃贼为何不拣最值钱的偷呢?

当被窃物重新出现时,季姜感到不对劲了,世上哪有偷了东西再放回去的窃贼呢?她原不想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去齐王的,但见有这样的异状,放心不下,便去跟齐王说了,不料齐王却毫不在意地说了声:“哦,知道了”

齐王近来好像心思 很重,成天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出来,也不大要季姜去读简册了,可她看不出齐国近来有什么事会让他烦心的少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季姜还可以忍受,但当宫里凭空多出一样庞然大物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了那天一大早,她睡眼惺忪地走近马厩,想看看齐五准备今天骑着去看练兵的那匹追风是不是安分第一眼看到,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揉眼再看,她惊恐地尖叫起来,把隔壁几名马夫都惊醒了众人冲过来一看,也都大吃一惊两匹一模一样的追风站马厩里!一样纯白的毛色,一样瘦长的四腿,连马身上的烙印,拴马的缰绳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件奇事很快就报到齐王那里,齐王道:“嗯,别管它,由那马待着”

季姜忍不住了,道:“大王,我觉得这里面不对劲”

齐王道:“什么不对劲?”

季姜道:“我怀疑宫里有内奸!”

齐王笑道:“别逗了,内奸白送我一匹马?”

季姜发急道:“大王,你认真一点好不好?如果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么大一匹马弄进王宫,也能神不知道鬼不觉地潜入你的卧室,楚霸王要你的人头,赏千金,封万户候!想要剌杀你的人排着长队呢!

齐王道:“赏千金、封万户候?我的脑袋就值这个价?咳!这个项羽,到现在还看不起我,下回我也开这个赏额要他的脑袋!”

季姜气得直跺脚:“大王,大王,你是怎么回事? 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

紫金冠取来了,果然打造得很漂亮。

齐王拿起来望头上比了比,较季姜道:“来,帮我梳一下头,我要试试这顶新冠。”

季姜拿起黄杨木梳过来,为齐王解下旧冠,开始为他梳头,一边梳,一边道:”大王,你远来为什么事伤脑筋?”齐王把玩着手里的紫金冠,道:”嗯?你怎么知道?”季姜拔下一根头发,齐王”哎哟”一声,道:”干什么?”季姜把头发拿到齐王眼前,道:”大王,你看你都长白头发了!我还从没见你这么伤神过。大王,到底有什么事?我能帮你分点忧吗?”齐王接过白发,看了一会儿,回头看看季姜,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感,道:”丫头,你心真好。不过,不要替我担心,我很快就不用伤脑筋了。”季姜把他的头拨转过去,继续为他梳着头发,道:”到底是什么事啊,能告诉我吗?”齐王又玩弄起手里的紫金冠来,道:”唔……将来我也许会告诉你。”一名待从慌里慌张地进来禀报:马厮里那两匹追风又只剩一匹了。

齐王继续玩弄着手里的紫金冠,道:”哦,知道了,下去吧!”季姜怔住了。

齐王道:”咦,怎么不动了?还没梳好哪,继续啊!”季姜道:”不行了,大王。王宫的守卫一定要换!这里成什么地方了?这么大的活物,人家想弄进来就弄进来,想弄出去就弄出去,简直如入无人之境!”齐王道:”哎,不就一匹马么?没事!你放心。来,继续梳,梳好把这顶紫金冠给我戴上,我看看是个什么样子。”季姜忧心忡忡地为齐王扎着发髻,道:”大王,你到底是怎么了?这样大的事,怎么一点也不放在心上?”齐王道:”嗨!你看你,多了一匹马你紧张,少了一匹你又紧张。干什么呀?我本来就只有一匹追风,现在这不是正常了吗?”季姜将紫金冠为齐王戴上,道:”大王,我不是说马,我是说你。你……你近来有些变了,你自己知道吗?”齐王道:”哦?我变了?哪里变了?我不知道啊。”季姜道:”该关心的事,你和关心,不该关心的,你却关心起来了。大王,你……你现在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齐王道:”咦,什么叫该关心的?什么叫不该关心的?这是你的看法,不能硬加给我嘛。来,镜子再过来一点。”季姜捧着铜镜站在齐王面前:”大王,许多人一登帝王之位就变了,希望大王你不会……” “再高一点,对!”齐王对着镜子,满意地欣赏着头上的紫金王冠,道,”你看我象这样的人吗?”

四月,宫里来了一位客人,神情冷漠,面容瘦削,一身黑衣。

他自称叫”沧海客”.齐王对这位冷漠的客人很客气,延入内室说话。这黑衣人却似对齐王很不客气——也不是不客气,而是他对齐王说的话不恭敬得叫人吃惊。

他坐定下来的第一句话是:”很好,我主人果然没看错你。三年不到,你就取得了这样的成就。”侍立在角落的季姜惊讶得合不拢嘴:这人怎么敢这样跟大王说话?

齐王却毫不以为忤地道:”一切皆拜贵主人所赐,大恩不言谢,图你带来了吧?”季姜越听越惊奇。

黑衣人道:”带来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画模样的东西,放在几案上,又取出一卷小的,道,”计划有些变动,你先帮我搜集一下这些东西。”‘齐王接过那卷画,展开看了一会儿道:”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工程上是用不着的。”黑衣人道:”出了点意外,我主人丢了样很重要的东西,必须以这些为原料重做一个。原料品种很多,纯度又很高,搜集起来有在麻烦。不过你现在是一国之君,应该不难做到吧?”齐王想了想,道:”得给我时间。”黑衣人道:”两年怎么样?”齐王点头道:”可以。”黑衣人道:”我主人不会让你白做的。等大事成功,他会额外给你报酬。”齐王道:”不用了,他给我的已经够多了。”黑衣人道:”那你可以开工了吧?”齐王道:”我还有一个要求。”黑衣人道:”什么要求?”齐王道:”告诉我原因!”黑衣人道:”什么原因?”齐王指着几案上那卷大的画卷,道:”施行工程的原因。”黑衣人沉声道:”我曾经跟你说过:凡人是不能窥测天机的!你只要好好地去做就行了。”齐王道:”但我必须知道!”黑衣人的目光渐渐严厉起来:”你想毁约吗?”齐王道:”不,我只是想知道原因,而且正是为了工程。”黑衣人道:”什么意思?”齐王道:”我不能无缘无故大兴土木,总要给国人一个交代。”黑衣人道:”以你现在的权势和威望,不管做什么,都已经可以不作任何解释了。”齐王道:”也许,可你忘了一件事。”黑衣人道:”什么事?”齐王道:”权力威望再大的帝王,也会老的。”黑衣人一怔。

齐王缓缓地道:”工程耗时太长了,我可以控制现在,但不能保证将来。告诉我原因!那样我也许可以制订出一个长期有效的计划,保证工程的实施。”黑衣人摇了摇头:”抱歉,不是我不肯告诉你,而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主人从没跟我说过。”齐王道:”那好,回去转告你主人:我想见他。”黑衣人全身一震,道:”你……你说什么?”齐王道:”我要见你主人,亲自问他,他也许会告诉我原因的。”黑衣人脸上露出古怪之极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道:”你……你确定吗?你真的想见我主人?”齐王道:”是的。请你转告他:不管那原因有多艰深,我相信我是能理解的,请他试一下。”黑衣人看了齐王许久,点一点头,道:”我可以把你的要求转告给我的主人,但我什么也不能保证。下个月我再给你回音。”说着,起身向外走。

齐王道:”等等,我还想问件事。”黑衣人回过头来,冷漠的脸上微现怒意,道:”我希望你不要再在工程的事上……”

齐王道:”不,不是工程的事,我想问点关于你自己的事。只是出于好奇,你若不愿回答也没关系。”黑衣人有些意外地道:”关于我?什么事?”齐王道:”我记得你说过,你也只是个凡人。”黑衣人道:”不错。”齐王道:”那你当初是怎么跟随了你主人的呢?”黑衣人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惆怅,许久,才道:”他和我曾祖有过交往,我出于仰慕,就追随了他。”黑衣人的话很短,可不知怎的,三言两语之中,却似蕴含着无尽的沧桑之感。

齐王被他这样的语调听得一怔。

黑衣人看着他,轻轻叹息一声,缓缓地道:”我走了。年轻人,你才华出众,前途无量,好好把握住自己。别忘了我说过的话:与神做交易,是不能毁约的。否则,他能让你得到的,也能让你失去。”说完转身离去。

季姜看着黑衣人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坐在那儿若有所思的齐王,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

齐王开始派人搜购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丹砂、雄黄、石墨、水晶、铅、云母、独居石……有的一下子就要许多,有的却只要一点点。搜购来后,都分门别类堆在西配殿。

在齐王大忙特忙这些事的时候,剻彻再次求见,又眼齐王在密室里叽哩咕噜了半天。

剻彻出来后,守在门外的季姜追上去道:“剻先生,剻先生。”

剻彻停住脚步,回头道:咐么事?大王又叫我吗?”季姜一笑道:”不是,是我有一些事想问先生。剻先生,我知道你在跟大王说些什么,我只想问问,大王同意了吗?”剻彻一笑道:”你小丫头懂什么?”说完转身就走。

季姜道:”不就是劝大王背汉自立吗?”.剻彻猛地停住脚步,回转身道:”你说什么?”‘季姜一撇嘴道:”紧张什么!我又不会说出去。我也是和先生一样的想法,也劝过大王,可就是摸不清大王的态度。先生,刚才大王怎么说?他同意了吗?”剻彻看着季姜,叹道:”丫头,难怪大王说你和别的女孩不同——可是,你难道没发现大王现在都在忙些什么?”季姜道:“忙什么?不知道啊,成天叫人找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把西配殿都腾出来堆放这些玩意了。打仗好像是用不着这些东西的吧?”剻彻道:”打仗?哼!丹砂、雄黄、铅……这些不是炼丹用的吗?”季姜呆住了,许久,才猛地摇着头道:”不!不会的!大王不是这样的人,不会做这种荒唐事的!”剻彻道:”我也不信啊,我认识他比你还早呢!可你看他现在这样子,跟他说什么他都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么。唉……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对了,季姜,你在大王身边,你想想看,近来大王有没有接触过方士之类的人?”季姜道:”没有。哦,前两天倒是来过一个神神秘秘的黑衣人,样子冷冰冰的,自称什么‘沧海客’.大王和他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我也听不懂。只是他们话里好像没提到什么神仙丹药之类的事啊!”剻彻一顿足道:”那还不就是了?你以为方士都是直接打着神仙丹药的旗号来的?这正是他们的狡猾之处啊。山遥路远地绕过来,最后叫你堕入他的计中还不知道。唉!大王一世英明,怎么会……”季姜越听越心惊。

剻彻摇头叹息着走了。

季姜走进密室,齐王正呆呆坐着出神。

季姜道:”大王。”齐王”嗯”了一声,眼睛却没朝她看。

季姜心里忧虑,走到齐王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好久,齐王才像是突然发现了季姜似的,道:”哦,季姜啊,有什么事吗?”季姜道:”大王,剻先生的话,你考虑好了吗?”l齐王笑笑,道:”哦,那个啊?小事。这两天我有别的事要考虑,等我忙完了再说。”说完,又两眼望着前上方,而起神来。

季姜看着齐王,想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坐了一会儿,又烦闷又难过,只得站起来向外走去。

沉思中的齐王一点也没发觉她的离去。

季姜坐在花园的池塘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倒影:一个又黑、又瘦、又小的女孩,相貌平庸,惟一略有可取的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却又有着和年龄不符的忧郁。池边的垂柳、假山都在水中有着美丽的倒影,惟有自己的倒影那么丑。唉!

那个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国王,怎么会在意这样一个丑丫头呢?可她却在意他呵……齐王啊,齐王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她叹了口气,想起身离去。

突然,她全身一震,两眼死死地盯着水中的倒影。

对面的假山倒映在水中,假山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头带紫金冠,依稀就像是齐王—可刚才她明明看到齐王正坐在他的密室里苦思冥想;另一个,瘦瘦小小,看不清,可她有一种可怕的直觉。

她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

对面的假山上,齐王就站在那里,搂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的肩头。那女孩又黑、又瘦、又小,相貌平常,但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一一那个女孩,简直就是她在镜中看到的自己!

那个”齐王”开始说话了,晴空丽日,周用静谧无声,所以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明白了吗?”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季姜心里在大喊,身体在发抖。

李代桃僵!

偷天换日!

“我明白了。”那一个”自己”点点头说道。

天哪,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季姜呻吟一声,昏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她恍惚看见有光芒一闪。

醒来时,齐王坐在她床边。

“好点了吗?”齐王关心地问道,”好点了?我扶你起来喝药。太医说你惊吓过度,开了药,已经熬好了。”季姜点点头,勉强坐起来,齐王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又端过药来,亲自用汤匙喂她。

季姜一边喝,一边牙齿不停打架,磕得汤匙不停抖动,里面的药汁都溅到齐王崭新的锦袍上了。喂完药,齐王放下药碗,拿丝巾为季姜擦了擦嘴角,再揩了一下自己的锦袍,道:”到底怎么啦?莫名其妙地昏倒在池塘边,把我吓了一大跳。”季姜怔怔地靠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我看见了……看见了……”忽然扑到齐王身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道,”大王,我怕……我真的好害怕……”

齐王轻拍她的背,柔声道:”别怕,别怕,慢慢说。我是齐王,没有咱们对付不了的事。”季姜哭道:”不是的,不是的,这次连你也对付不了的。他们……他们有了跟追风一模一样的马,有了……跟你一模一样的人,还有……还有跟我一模一样的人。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在战场上打不过你,就……就用这阴险的法子……他们知道别人都不敢正眼看你,更不会怀疑你的真假,只有……只有我跟你没上没下……只有追风不认衣冠只认人。大王,我好怕,我好怕啊……假如有一天,他们把我们全都暗中替换了,谁也没法发现。我们死了都不会有人追查……大王,大王,我们怎么办啊?”

齐王听了半晌,忽然展颜一笑,道:”季姜,我明白了。别哭,没事,真的没事,相信我。”季姜泪眼瞟胧地看着齐王,道:”大王……”齐王道:”好了,你睡吧,不会有事的,放心。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将来你一定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睡吧!”说着拉过被子给季姜盖上。

季姜却向里一缩,泪水未干的眼里露出戒惧的神色。

齐王一怔,随即笑道:”你怀疑我是假的?我还要怀疑你是假的呢!剻彻给我看相的事我只对你说过,他说我‘相君之面,位不过封侯,且危险不安’,还有呢?”季姜心里松弛下来,道:”‘相君之背,贵不可言’.”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

齐王轻轻拍拍她的脸蛋,道:”小丫头,记性倒不错,好啦,乖乖睡一觉,别胡思乱想了。”说是别胡思乱想了,哪能真不想呢?乱七八糟想了好大一会儿,才渐渐睡着,又净是做噩梦。一会儿梦见成千上万匹一模一样的追风马挤在马厮里,自己拼命要找出真的,却怎么也找不着:一会儿梦见齐王微笑着看着自己,然后慢慢从头顶撕下整张脸皮,里面是一张青惨惨冷冰冰完全陌生的脸;一会儿梦见王宫成了荒草丛生的废墟,只有几只野鸡在其中漫步觅食,她站在其中,又孤单、又恐惧……

五月,那个神情冷漠、面容瘦削的黑衣人又来了。

自从被剻彻提醒,季姜就对这黑衣人满心反感。可齐王依然待他很客气,季姜只能憋着气气看着。

“我主人同意了。”黑衣人道,”我把你的话转告给他,他似乎对你发生了兴趣,很愿意见你一面。”齐王似乎在意料之中的样子,道:”什么时候?今天能去吗?”黑衣人道:”可以,不过今天我们未必到得了,顶多能到海边吧。”齐王道:”海边?”‘黑衣人道:”我主人住在海中一个岛屿上。”‘齐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道:”怪不得你用的化名都带一个‘海’字。那我们该先到海边哪里?”黑衣人道:”芝罒不(此字上“四”下“不”。”‘季姜越听越疑心。

当齐王出来吩咐人备好马车时,季姜跟过来,悄悄地道:”大王,你别去。”齐王道:”为什么?”季姜道:”我看这个沧海客有问题。” “哦?”齐王回过头来,”有什么问题?”季姜道:”他在把你往邪路上引。”齐王道:”邪路?”季姜道:”秦始皇出海寻仙,就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唔一一”齐王若有所思。

季姜道:”大王,秦始皇东巡,到过最多的山,就是芝罒不山,那上面还有秦始皇立下的两块颂德碑,我们齐国人都知道。他自己出海,还有派徐市、卢生、侯生他们出海求药,也多是从这里出发的。大王,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一一你别去了,好不好?”齐王摸摸季姜的头发,又轻轻拍拍季姜的脸蛋,笑道:”别担心,我不是秦始皇。”齐王走了,说好三五天才能回来。哪知第二天,碰巧剻彻就来找他了。

季姜吞吞吐吐地把齐王随黑衣人出海去了的事说了,剻彻仰天长叹一声,道:”天意!天意!大王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季姜,等大王回来后,你跟他说,我不能再事奉他了,让他好自为之吧!”季姜拖住剻彻的袖子,焦急地道:“剻先生,剻先生,你不要走,再试试吧!你口才那么好,如果连你都不能劝回大王的心意,还有谁能啊!”剻彻摇摇头,道:”不管如何精明的帝王,走到这一步,都无法挽救了。”季姜哭着跪下道:”删先生,你再试一次吧!你再试一次吧!”剻彻看着季姜,叹了口气,扶她起来,道:”大王果然没有看错你,可他却不能看清自己。唉,那你就去给我拿支竹简来吧,我留几句话给大王。”季姜抽泣着拿来竹筒,看着剻彻写完,交到她手里。剻彻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了,走了一段路,忽地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回转身来。

季姜心中生出一丝希望,道:”剻先生……”剻彻道:”季姜,请你顺便转告大王,以前我眼他说过的面相背相的话,并不完全是游说的借辞。我确实学过一点相术,大王五岳丰隆,但肩卓如刀,是大贵之中藏有大患的相。请他善自珍重吧!唉!他是我这一生中遇到的最值得辅佐的明主,可惜……”

齐王终于回来了,一脸的疲惫,什么话也不肯多说,一进内殿,就往榻上一躺,呆呆地仰面看着屋顶。

季姜道:”大王,剻先生他……他走了。”齐王道:”哦,是吗?”眼睛还看着屋顶。

季姜道:”他给你留下了这个。”说完将竹简递给齐王。

齐王接过,眼睛一扫,往旁边一丢,道:”咳!这个剻彻,当我在干什么啊!”又仰着脸出神起来。

季姜拿起竹简,怔怔地看着上面的字:”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足下将安所归乎?将以丹药御藏弓烹狗之祸乎?惟足下三思之。”又看看齐王,道:“大王,他还有话要我转告你。”然后就把剻彻关于面相的话说了一遍。

齐王”嗯”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许久,齐王忽道:”季姜,我记得你说你读过《春秋》?”季姜一愣,道:”是啊。”齐王道:”那你读过《尚书》吗?”季姜道:”读过。差不多上古典籍只要能流传到今天的我都读过。”齐王转过头来,惊奇地看着季姜,道:”哦?谁教你的?”季姜眼圈一红,两颗大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齐王有点慌了,忙道:”别哭,别哭,我问错什么了吗?”季姜摇摇头,擦了擦眼泪,道:”我的学识都是父亲教的,我父亲是秦朝的博士,始皇三十五年,受侯生卢生案的牵连,在咸阳被活埋了。娘和我逃回老家胶东,在海边打鱼。后来天下大乱,日子太苦,娘改嫁了,不要我了。”齐王眼眶有点湿润,拉过她小小的手,轻轻拍着道:”好了,苦日子过去了。那时世道不好,大家都不好过。我还差点掉过脑袋呢,信不信?可现在咱们都好了不是?别哭了,我是齐王,要什么有什么,我会给你很多好东西,让你过得快快乐乐的。等你长大了,再给你找个年轻英俊又有才学的夫婿,让你这一生不再……”季姜忽然把手抽回,板着脸别过身子坐着。

齐王道:”咦,怎么啦?”季姜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满心不舒服,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齐王看着她,眼中露出深思的神色。过了一会儿,轻轻抓着她的肩头将她身子扳过来,道:”好季姜,帮我一个忙:给我查查看,上古有没有一个叫篯铿的人?” “篯铿?”季姜心里奇怪,一动脑筋,忘了刚才的不高兴,沉吟着道,”篯铿……好像没听说过这个人啊!嗯,我去给你查查。”说着站起来向外走去。

齐王道:”他可能比夏禹还要早一点。”季姜道:”嗯,比夏禹还早,夏禹之前是尧舜……那得去查《虞书》……”忽地站住,大叫一声道,”啊!你是说他啊!”齐王一下坐起,目光炯炯地望着季姜,道:”你知道了?”季姜笑道:”谁不知道他啊,这么大的名声,想不知道都难!你怎么跟我说这个名字?这是他的本名啊,现在没人这么叫他了。”齐王催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季姜道:”他就是彭祖啊?”齐王失声道:”彭祖?那个长生不老的彭祖?”季姜道:“是啊,大王,你那么大声干吗?”齐王呆呆地坐了许久,才道:”跟我说说彭祖的事。”季姜道:”这事说来就玄啦。有人说他活了七百多岁,有人说他活了八百多岁,从尧舜时一直活到商末周初。商末不是纣王在位么?纣王听说有这么一个异人,特地派人去向他请教长寿之道,然后他就开始胡吹啦!说什么他是个遗腹子,小时候怎么怎么啦;什么父死母亡,战火烽起,四处流浪啦,什么这么多年来,他死了四十九个妻子,五十四个儿子,饱经忧患,心力交瘁啦……总之把商纣王骗得晕晕乎乎,还想请他出山从政呢!再派人去找他,他却已经溜掉了。大王,你说好笑不好笑,这个商纣王,被人家开涮成这样还不知道,难怪要亡国了。咦,大王,你问这事干什么?”齐王道:”季姜,你再跟我说说,史书上说他到底是怎么得以长寿的?”季姜道:”那肯定是蒙人的啦,谁能真活那么长?据史书上记载,他自己的说法是:他也没什么秘诀,只不过吃些桂芝,做些导引,注意冷暖,知足常乐罢了。这不是老生常谈么?还有个说法更可笑,据屈原在《楚辞·天问》里说:‘篯铿斟稚,帝何飨?受寿永多,夫何久长?’意思大概是说他做得一手好野鸡汤,奉献给天帝,天帝喝了高兴,就赐给了他长生。”齐王道:”野鸡汤?天帝?嗯,也不尽是讹传,也许…”

季姜道:”大王,你说什么?”齐王道:”没什么。哦,对了,你知不知道, 篯铿的曾祖父是谁?”季姜道:”大王,这你可问巧了,史书上还正好是有记载的,他的曾祖父就是大名鼎鼎的颛顼帝呀!”

齐王像是很有些意外,道:”颛顼帝?那……史书上有没有关于颛顼帝的记载?”季姜道:”有当然是有啦,他是五帝之一嘛。不过说来倒是很奇怪,正史上关于他的记载是五帝之中最少的,野史中倒很多。五帝之中的黄、眷、尧、舜,都有大德盛名传世,惟独没听说颛顼有什么盛德,也不知怎么会列为五帝之一。大王,你要听正史的记载,还是听野史的?”齐王道:”不管正史野史,你都说给我听听。”季姜道:”正史上说,他为人静默深沉,对鬼神的祭祀很虔诚,连礼义纲纪都是按鬼神的指示制订的。不知怎么回事,他这样治国居然还挺有效的,北至幽陵、南至交趾、西至流沙、东至蟠木,日月所照之处,动静大小之物,莫不前来归属。”齐王道:”那野史呢,怎么说?”季姜道:”那可就离奇古怪得吓人了!颛顼不是黄帝之孙,昌意之子吗?据说他出生前,昌意行走于河滨,见到一条黑龙背负玄玉图而出。后来颛顼降生,恰好左手有龙纹.右手有玉图。于是黄帝认为,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黄帝崩逝,果然传位颛顼。在他的即位仪式上,出现了许多吉祥奇异的征兆:高空的神鸟从云间降落,随着音乐起舞和鸣,海中浮现出奇异的巨鱼,也跟着音乐的节奏游动。颛顼帝甚至还向各方使臣展示了一样叫‘曳影剑’的奇物。传说那是一把有灵性的神剑,若四方有乱,此剑即会腾空而起,飞袭敌方,千里克伐,无可抵御。一演示之下,那些使者当然看得目眩心惊。回去以后,各方大大小小的邦国首领都服服帖帖地奉事中原朝廷,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不敢有误。 “齐王眼睛看着前方,自语道:”不错,他是做得到的……难怪篯铿要追随他……黑龙……‘曳影剑’……‘曳影剑’……为什么叫‘曳影剑’呢?黑龙……黑龙……”忽然将目光移向季姜,道,”季姜,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龙吗?”季姜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有和没有都能找出一大堆理由。要说有吧,有谁能证明它真的存在呢?要说没有吧,为什么上古传说又那么言之凿凿地多次提到它呢?大王你看,你这锦袍上织的不就是X龙吗?这种纹饰自古到现在,一直是极为尊贵的,总不会完全无缘无故吧。”齐王看着自己身上的锦袍,轻轻抚摸着那上面绚丽而又威严的X龙纹,沉默了许久,摇摇头自语道:”不,不会的,他的脸明明很正常……唉,我想到哪里去了!太荒谬了。”六月,齐王继续搜集那些奇奇怪怪的矿物,同时开始自己翻阅一些上古典籍,不懂的地方时常来问季姜。

季姜越来越担心,因为齐王问的东西越来越远离现实,全是些与军国大事无关的上古玄怪之事,有些连她也回答不出来。

七月,张良再次代表汉王出使齐国。

“汉王与项羽在固陵打了一仗,”张良道,”很不顺手。现在暂时退回壁垒坚守。汉王问你,齐国是不是平定得差不多了?可不可以来帮他灭项羽了?”齐王估算了一下各方的实力,道:”楚军强悍,真要彻底歼灭,我需要有绝对优势的兵力。”张良道:”汉王打算和你、还有彭越一起发兵,共击项羽。你任元帅,三路大军都由你指挥。可以了吗?”齐王道:”可以了。就算再有不足,我也可以用阵法弥补,应该能击败项羽了。”张良道:”好!只要你出兵灭了西楚,汉王说了:‘楚国自陈以东至大海,全都加封给齐王,剖符定封,世世勿绝’.”说着,张良将元帅虎符授交齐王。

齐王拜领后,道:”子房,今天就不要匆匆回去了。大局已定,我有把握在近期内灭掉西楚,来,今晚咱们把盏夜谈,一醉方休!”

张良笑道;“陪你聊天可以,饮酒可不行。我近来正习道家导引轻身之术,不能沾荤酒。”

齐王道:“开玩笑!你是尘世中人,学什么道家方术!走走走,喝酒去。季姜,你叫人去把那几坛上好的……”

张良道:“不跟你开玩笑,我真的在练。”

齐王一怔,道;“你真在修练?”

张良道;“真在修练。”

齐王上上下下打量着张良,道:“为什么?”

张良道:“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

齐王愣了好久,才摇摇头道;“我搞不懂你。这样吧,就来一点果酒,齐地的果酒清洌甘甜,不带人间烟火气,误不了你的修炼。

话虽如此,当宴席罢上,季姜为张良斟酒时,张良还是只让斟了极浅的一小杯。席上珍馐美味很多,张良却只肯吃一咪清淡的蔬菜,连蒜姜之类的都不碰。

齐王有点看不下去了,道;“子房,就算要修道,也不能这样过于节食啊。汉王对你多方倚重,你肩上的担子很重。饮食太少,会把身体搞垮的。”

张良道:“不少了。我已经几年滴酒未沾了,今天破例,还是看你的面子。我修习的是赤松子那一路,修到后来,是要辟谷的。”

季姜在旁边听得吓了一跳,道;“辟谷?是不是就是什么都不吃?”

齐王也吃惊不小,道:“子房,人生短暂,何必如此自苦呢?”

张良微微一笑,道:“苦?这就是要看你怎么看了。”轻抿了一口酒,道:“我幼年时,家里人曾抱着我请蓍名的相士许负看过相。许负说,这孩子眉目过于清秀,虽职颖异常,却是福薄之人。劝家里人让我从小吃点苦,粗养粗长,对我反有好处。可家里人怎么肯呢?我家五世相韩,是出了名的大族,怎能叫人说连个孩子都养不好呢?结果,锦衣玉食,挥金如土,小时候倒是舒服,长大可就不好过了:体弱多病,颠沛流离,没过上一天好日了。那都是我小时候把那点微薄的福份提前挥霍光了啊,无福可享,就只剩下吃苦了。我现在这样节食惜福,正是保命之道。而且我确实感到,自从节食以来,身体要比以前好多了。”

齐王怔了怔,摇摇头,道;“你从哪里找来的这套谬论?照你这么说,每个世家子弟都注定下半辈子要吃苦了?”

张良道:“这倒不一定。各人各福,我福分薄嘛。”

齐王笑道:“胡说!你那些苦都是找得出原因的,不就是在为你在博浪沙给了秦始皇一下子,才弄得流亡多年,把自己身体折腾坏的嘛!说什么福薄福厚!”

张良道:“可我不正是因为出生世家,世受国恩,才会去刺杀秦始皇的吗?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韩国民众,至于这么做吗?”

齐王道:“歪理,全是歪理。”

张良很平和地微微一笑道:“也许吧。冥冥之中的事,有谁知道呢?我所说的因果,也许还只是我个人的臆测,离真正的因果还差得很远呢。”

齐王道:“越说越玄了。你呀,聪明人脑筋一动到歪里,比笨人还难拉回来。很简单的事,偏要往复杂里想,还会自己弄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法来。算了,不跟你争这些了,说到博浪沙,我倒有件事想问你——其实老早就想问了,可又怕你误会。”

张良目光一动,道;“你问。”

齐王道:“人家都说,你用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铁椎击毁了秦始皇的副车。可你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使行动那东西?况且若真要使用如此重物,只可居高临下,或在近距搏击,那就必须是高山深谷、密林苍莽的地形,博浪沙那地方我前年打仗时去过,一马平川,无险可恃,顶多就几个低矮的沙丘,连棵像相的大树都没有。当时我见一就想:这种地方怎么可以用来行刺?怎么设伏?怎么出击?一击不中又怎么全身而退?我打仗用的鬼点子算多了,可这事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哎,告诉我,你倒底用的是什么妙计啊?

张良转动着手听酒杯,叹了口气,道;“终于有人想到问这些问题了。”

齐王奇道:“以前竟从来没有人问进你吗?”

张良道:“你以为人人都会有你那份细心和智慧?何况那些愚民愚妇,再无法解释的事,他们也会编出个说法来。我就曾亲耳听到一个人在酒肆里口沫横习地说我雇了一个神力过人的大力士,身高八丈,腰大十围。你想想看,那还是人吧?”

季姜“扑哧”一声笑了。

齐王笑道:“这样的人,给我用来攻城倒正好,云梯都可以省下了。”

张良也笑了笑,道:“不过也难怪,这件事确实让常人无法猜想。不要说他们,就是我自己,亲身经历过,明知是怎么回事,回想起来,也依然有一种恍如梦中的感觉。”

说着,张良敛容危坐,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地道:“这要从人的故国初亡那时说起。我说过,我家五世相韩,我祖父做过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丞相,我父亲做过厘(上面是未和反文,打不出了)王、倬(竖心的那个)惠王的丞相,世受国恩,无以为报。所以我想,就算复不了国,至少也要杀了那个暴君,替韩国报仇。

“我遣散了家中的三百多名奴仆,变卖了万金家产,弟弟死了也不去厚葬,一心要寻防能助我刺杀成功的奇人异士。

“人人都说我疯了,毁掉这么大的家业去做一件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也许吧。当年燕太子丹以太子之尊,动用一个国家的力量来做这种事,结果都能失败而告终,我一个亡了国的纨绔子弟,又怎么可能做成功呢?况且听说自从荆轲、高渐离相继行刺失败后,秦始皇对六国之人大起戒心,防范更加严密。就算我愿意走忍辱负重、屈身为奴的路,也休想接近他了。

“我明知道,行刺之举难逾登天,可还是要这么做。我年纪轻轻,还没有在韩国做过官,氢也没什么门客故旧,更没有振臂一呼、四方响应的威望。除了行刺,我还能为我的韩国做什么呢?”

“我遍游天下,四处寻访,走了很多路,吃了很多苦,有几次险些把命都丢掉了,我不抱怨吃这些苦,我只抱怨:为什么还是没有找到那个能帮助我实现愿望的人?”

终于有一天,啊,上天垂怜我,让我在淮阳见到了那个人。他叫沧海君……”

齐王悚然动容,道:“你说他叫什么?”

张良道:“仓海君,怎么了?”

齐王喃喃地道;“沧海君……东海君……沧海客……难道真会那么巧?不,不……”忽道,“他长什么样子?”

张良道:“面貌倒无出奇之处,只是一脸冷漠,再加上那一身黑衣……”

齐王“啊”的一声,站起来道:“你等等。”说着迅速转入内室。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卷帛画走出来,将那画展开摊开在案几上,道;“你看持,是这个人吗?”

张良失声道;“不错!是他!就是他!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有他好种冷漠的神情了……咦,你怎么会有他的画像?”

齐王收起帛画,微微一笑,道;“这个人做过的事多了,一言难尽。不地他接触的好像都不是普通人,他会找上你,说明你也不是凡俗之辈。好了,继续说吧,我对这个故事越来越感兴趣了。”

张良道:“我们见面的过程很奇特。那天,我正一个人坐在客舍里,为钱财将尽、前途渺茫而发愁。忽然,一个黑衣人推门而入——我敢肯定,此前我从未见过这个人,可他不知怎地,一下就喊出了我的名字,对我说,他能帮我完成我的‘大事’。

“一时间,我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感觉:他就是我要找的奇人异士!于是,我什么也没问,就向他跪拜下去,说:只要他能助我成功此事,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听任驱策,决无怨言。”

“他上前扶我起来,看到我的脸,却愣了一下,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脸上显出失望之色,道:“不,不行……你男生女相,恐怕日后难以服众……唉,可惜……”说着后退几步,坐下来,望着我,又叹了口气。

“我被他的言行搞糊涂了,想问,又不敢问。他坐在那儿,出神地想着什么,时而喃喃自语道:“只能找那一个了……可是……唉!”时而抬头看看我,道:“嗯……这样安排的话,也行……至少可以借此激怒他一下……”

我越听越糊涂,他却忽然站起来,对我道:“明天早晨,我再来这里找你,你不要走开。”说完他就走了。

“他那些古怪的言语,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我按照他的嘱咐没有离开。我不怕他去告密,我相信自己的命运。何况生死早已不是我所关心的,只要有一丝刺杀成功的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第二天,他如约而来,带来了一个狭长沉重的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支黑黝黝的长形尖头的物体,似椎非椎,似剑非剑,形状极其怪异。我看不懂。他神情凝重地告诉我:此物是上古神器,可袭敌于千里之外,要谨慎使用。他详细地给我讲解了使用之法。我记下了,可心里却半信半疑。

“他又交给我一卷图画。说,两个月后,秦始皇又要开始巡遊了,图中就是他这次巡游的路线,我可以按这路线图找地方行刺秦始皇。我听了更是疑惑:秦始皇疑心极生,在咸阳宫苑中行走,都不准侍者泄露他的行踪,泄者立斩。这黑衣人怎么会这样神通广大,提前两个月弄到他的巡游路线图?

“我满腹疑问,可他说完这些话后,就飘然离去了。追上去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只头也不回地说:他叫沧海君。这当然不会是真名,我明知他在随口敷衍,却也无法可想。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我按照那路线图,沿途考察,最后决定选在博浪沙。如果那沧海君那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博浪沙将是最容易成功的地方。

“我就要一马平川,我就是无险可守。别人行刺需要隐藏之所,我不用。我将在离驰道十里的地方设伏,有谁能发现我?事发之后,又有谁能抓住我?要不是为了亲眼看到仇人的毁灭,我甚至可以待在更远的地方。

“等啊等,终于,秦始皇的车驾来了。遥遥望去,浩浩荡 荡,不见尽头。我克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举起那神器,按照沧海君教过我的方法,抚摸目标。我吃惊地发现,那神器竟能使我将那么远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我一下就找到了皇帝专乘的金根车,驾六马,张羽盖,黄屋左纛,不错……但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了第二辆金根车,不,不止!还有第三辆、第四辆……我越看,心越往下沉。

“长长的队伍里,前前后后竟有十九辆金根车!

“十九辆中,当然只有一辆是真的,可我怎么知道是哪一辆呢?

“我不能把时机白白放走!我不想让这独夫再多活一天!长期郁积着的亡国之恨涌上心头,冲昏了我的头脑,我无法再控制自己——我把那神器对准了一辆看起来最华丽的金根车。唉,其实我只要冷静地想一想,就该想到:秦始皇为人严峻深刻,怎么会把自己的坐车打坐得那么花哨繁复呢?唉!”张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现出了无比懊悔的神情。

齐王道:“那辆车到底是谁坐的呢?”

张良道:“后来我打听到,是秦始皇的一个宠姬坐的。”

齐王道:“那么那件……神器又是怎样摧毁那辆车的?”

张良闭上眼眼,隔了一会儿,才缓缓道:“那情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亲眼看到,那神器怒矢离弦般飞出去,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闪电一样从空中划过,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白影,然后,几乎是一眨眼间,它击中了那辆金根车。随着一声可怕的轰然声响,一蓬巨大的火焰从那里升起,然后消散在空中。”

“我震惊得忘了自己是在行刺,只呆呆地向那里走去,想去看个究竟。我遥遥地看到地上散落着七零八落的还在燃烧着的车子残体,侍从、宫女们全都被这剧变惊呆了,站在那儿发愣。很快,训练有素的武士们清醒过来,他们首先做的,不是检视车子的残体,而是迅速冲向另一辆金根车,将那辆金根车密密地围护起来。然后一部人开始分头向四面搜索。

“我这才回到现实中来,同时明白了一件事,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选错目标了。

“天哪,我遇到了真正的神人,他授予了我如此威力奇大的武器,而我竟然失手了!我的悔恨难以用语言形容。

“朋友知道了我做了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夸赞我的胆量,有本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算什么有胆量有本事?我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人!我把一切都搞错了,我愚蠢,我无能,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那个错误……这件事成了我心中啊深的憾恨,然而别人偏偏常因此称赞我,这使我更加痛苦。我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隐藏起来,让时间洗掉世间众人对我的一切记忆,我的避世静修的念头,其实就源于此。但后来群雄逐鹿,风起云涌, 我身不由已卷入其中,想退也不能退了。看来,真正要修道只能等到天下太平以后了。”

张良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神情间无限萧素。

室内沉默了许久,齐王忽道:“子房,你刚才说,那神器飞出去后,身后拖着一条白影?”

张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怔,道:“是啊,也不知怎么回事。而且那白影在空中凝固了许久才慢慢消散。”

齐王道:“白影……拖着一条白影……拖,就是‘曳’……嗯,对了……”

张良奇怪地道:“你说什么?”

齐王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来,干了这杯!”

张良走后,齐王又陷入了沉思的状态,与前段时间的沉思不同的是,这次他的神情间多了一层忧虑之色,这是季姜从未见的。以前就是遇到在别人看来是天大的难题,齐王也能轻松自如地解决,从不会显示出忧虑的样子。季姜非常担心,关切地问道:“大王,你在忧虑什么?跟项羽的决战吗?听说范增已经让陈平的离间计赶跑了,气死在半道上。现在项羽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了,大王你不必须为此……”

齐王摇摇头,道:“不是为了项羽。”季姜道:“那是为了什么?”

齐王吧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似乎有些事……不大对头,我说不出来。齐王说着,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眉头深锁,轻声自语道:“难道是因为那强大的攻击力量?可他并没有敌意啊……何况他还要靠我们……到底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就逄担心了又有什么用呢?那样巨大的神力,如果存心要做什么不利的举动,又有谁拦得住呢?唉!到底哪里有什么问题呢……”

季姜的目光跟着齐王转来转去,道:“大王,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啊?”

齐王抬眼看了一下季姜,隔了一会儿,忽道:“季姜,陪我玩一局‘八宫戏’。”

季姜一怔,道:“‘八宫戏’?大王,你要下‘八宫戏’棋?”

齐王道:“是啊,去把棋盘棋子拿来。”

季姜道:“大王,如果你正为什么事伤脑筋,就别下这棋了,这棋挺费神的。”

齐王道:“这你就不懂了,脑子越练越好使,这棋能帮我开拓思路,去拿来吧。”

季姜有些不情愿地拿来了棋盘棋子,陪齐王下了起来。现在季姜已经对八宫戏的棋路摸乡里很熟,能跟齐王走上三四十步了,好也对这游戏越来越感兴趣,只是此时却无心多下。

齐王摆开局阵势,指着道:“季姜,你看,八宫戏是按八卦的原理来的,遵循天地生化之道,多玩玩,对脑子绝对有好处。”

下了几步,季姜道:“也就大王你了,要换了旁人哪,八卦生克,千变万化,非搞得晕头转向不可。大王,你居然拿这么深奥的东西来锻炼脑子,真叫厉害。”

齐王微微一笑,道:“这算什么厉害?八宫戏只是八卦一个微不足道的衍生物罢了,发明八卦的那人才叫厉害呢!也不知怎么想出来的,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代表天、地、雷、木、水、火、土、山泽,再两卦相重为六十四别卦,不得了!把天下万物都囊括进去了,叫人钻一辈子也钻不完。”

季姜道:“大王,你不要跟那人比。人间没有超得过你,可那一位不是人,是半人半蛇的天神伏羲,那智慧当然不是咱们凡人能比得上的。”

齐王拈着一枚棋子,看着棋盘,道:“是吗?有意思,这么博大精深的东西居然一个半人半蛇 的怪物……”忽然,齐王拈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抬起头,道:“半人半蛇?你说半人半蛇?”

季姜道:“是啊,传说伏羲不是人首蛇身么?上古龙蛇不分,也有说他人首龙身的。哎,管他蛇身龙身,想想都恶心死了,古你怎么会编出这么难看的神呢?真不知……”

“啪”的一声,齐王手上的棋子掉落在棋盘上,滚了几滚,才定下来。

季姜抬头,只见齐王两眼定定地望着半空中,吓了一跳,道:“大王,你怎么啦?”

齐王喃喃地道:“人首蛇身……伏羲……啊!我怎么没想到他呢?”说着,慢慢把目光转向季姜,“季姜,告诉我你所知道 的伏羲的事。”

季姜道:“那些事有什么好听的?大王,伏羲氏的时代离现在少说也两三千年了,那时的人类连记载史事的能力都没有呢。那时的事流传到现在的,大多已经歪曲得不像样了,十句里只怕有九句是假的。”

齐王道:“别管什么真假,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季姜奇怪地看了看齐王,仰起头沉思了一会儿,道:“一般的说法,认为伏羲是雷神之子,开辟以来的第一任统治者。三皇五帝之首的‘泰皇’就是他。诸子百家的典籍,提到他的也不少,不过大多是杜撰出来的以佐证自己观点的,不足为信。真正可信一点的,我看就《周易·系辞》中一段讲得还可以。那里面称他为‘包牺氏’,包是包罗万象之意,牺就是以牲畜奉祀神灵。文中说:‘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季姜的记忆很好,旁征博引,一一道来,讲完后,道:“大王,你怎么近来尽对这种上古之事感兴趣?一会儿彭祖,一会儿伏羲,还有什么颛顼帝啊龙啊之类的,这些传说与现实无关,又大多荒诞不经,大王你最好别沉溺太……”

齐王喃喃自语道:“这是恩德啊,他为什么要隐瞒呢?……”忽然全身一震,人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叫道:“啊!不!”

季姜吓了一大跳,道:“大王,你……你怎么了?”

齐王背着手在室内来回急速行走着,道:“对了!对了!没有始,怎么会有终?没有因,怎么会有果?如果一开始就不是这样,那么……那么……啊——”齐王把手放在额头上,闭上眼睛,颤声道:“天哪!我竟险些做下如此可怕的事……”

季姜慌乱地道:“大王,你冷静点,冷静点。到底怎么了?”

齐王木立当地,一句话也不说,室内只听得到他那急促的呼吸声,许久,齐王沉声道:“来人!”

一名侍从应声而入,躬身道:“大王有何吩咐?”

齐王道:“传令:把西殿那些东西全给我扔出去!扔河里也罢,扔山沟里也罢,扔得越远越好,一丝一毫也不准留下!”

那侍从一愣,但还是道:“是。”转身出门传令去了。

季姜奇怪地道:“大王,那些东西不是你命人搜集来的吗?现在怎么又叫扔了?”

齐王摇摇头道:“这就对啦,大王。丹药这东西最害人了,哪个帝王一沾上它啊,准好不了,大王你能及时醒悟,真是太好了!大王,我真为你高兴。”

齐王看了看季姜兴高采烈的样子,摇摇头,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齐王把一卷长长的画像展开,摊在几案上,聚精会神地观看着。

季姜走到齐王身后,见那画卷有两幅画。左边一幅画的是一座形状古怪的高山,山顶呈平滑的圆形,旁边还标了许多数字和一些奇怪的符号,山体上画着十余条或粗或细的直线,不明何意。季姜想了想,不记得齐国境内有这样一座古怪的高山。再看右边那幅,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是渤海海图。齐国的地图她看过无数次,记得海岸线的形状。只是这幅看起来更具体、更精细,而且画的重点似乎不在陆地,而是海上,海中大大小小的岛屿都标得一清二楚,有些连她都不知道。

齐王的视线似乎全在海图上,死盯着一刻不放,却看也不看那幅怪山图。

八月,那个可恶的黑衣人又来了。季姜看见他就来气,走得远远地往下一坐,气哼哼地斜眼瞟这边。打定注意齐王就算叫她也不过去侍候——只当没听到!哪知道这次谈话齐王从头到尾没有叫她一声。

“你怎么还没开始?”一坐下来,黑衣人就用训斥的口气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齐王平静地道:“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黑衣人道:“什么东西?”

齐王道:“曳影剑。”

黑衣人脸色一变,道:“你说什么?”

齐王道:“你能给张良,为什么不能跟我?”

黑衣人死死地盯着齐王,许久才道:“我跟你说过,凡人不能窥测天机的。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齐王道:“我没有存心打探,是无意中得知的”

黑衣人道:“那你要曳影剑干什么?”

齐王道:“用它对付汉王!”

黑衣人道:“汉王不是你的对手,不必动用这样的神器,再说这也不在我们的交易条件之中。”

齐王道:“如果这是工程的需要呢?”

黑衣一怔道:“什么意思?”

齐王道:“明年年初,我将与汉王合力进攻项羽,项羽一灭,我夺取天下的惟一障碍就只剩下汉王了。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国家不统一,工程给以开展,我和汉王之间早晚要有一场决战。汉王现在的实力已不可不视,又有萧何、张良这些能臣辅佐,对付他很不容易。不错,我早晚会打败他,但那将至少用去三年时间。最主要的是……”齐王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到那时,国家人口将有可能以一千三百万以下,而这对工程是很不利的。”

黑衣人道:“一千多万人还会不够?”

齐王微微一笑,道:“你没治过国,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老、弱、妇、孺能算劳力吗?干活的人不要吃饭吗?我的军队士卒、朝廷官吏不要供养吗?你以为一千多万人全能派出施行工程?何况战火过后,满目疮痍,民生艰难,总要与民休息一段时间,做一点恢复重建的工作吧?”

黑衣人被他说得怔住,道:“那……你算出来是怎样的呢?”

齐王道:“战后余生者,往往妇人多于男子,一千二三百万人里,青壮年男子能有个两成就不错了,也就是二百四五十万人吧,这太少了。我算来算去,要使工程在我有生之后完成,至少要有男丁四百万,那么国家的人口基数就必须保证在两千万以上。当然,天下安定之后,人口会逐年递增,但就算把这个因素算进去,初始人口也不能只有一千二三百万。”

黑衣人踌躇着道:“那你打算做?用了曳影剑就可以不发生战争了?”

齐王道:“是的,用曳影剑除地汉王,事后谁也无法追查。到时一片混乱,群龙无首,我将力主由汉王幼子继位――汉王表示过,他喜欢如意甚于太子。凭我的地位、权势,群臣必无人能拗。如意幼弱,我自任辅政,逐步翦除异已,尽揽大权于一身。一两年后,形势差不多可以了,我再逼他禅位于我。如此则不战而尽得天下,对国力的损耗岂不是要小得多。”

黑衣人震惊许久,才回过神来,道:“好厉害的计策!也只有你想得到了。好吧,我去跟主人说说试试。曳影剑威力太大,制造也很麻烦,主人轻易是不肯动用的。”

齐王道:“可以的话,多给我几支。”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道:“你说什么?多给你几支?你以为是买东西吗,想要多少就多少?这种神器主人那里都不多。一支够你用了!曳影剑无坚不摧,汉王又不是铜筋铁骨,你要多了干什么?”

齐王道:“张良杀死秦始皇了吗?计划得再好,也可能出意外。汉王为人狡诈,有好几个替身,我不能保证一击必中。去年荥阳之围,假扮汉王出降、被项羽烧死的纪信你听说过吗?你去打听打听,他跟汉王有多像!有时连我们群臣都分不清!”

黑衣人神色间似乎被齐王说服了,犹豫着道:“我不知道主人会不会同意,不过……你说得确实有理,我尽力而为吧。”

黑衣人走后,季姜笑嘻嘻地走过来,道:“大王,你终于看出这个沧海客不是好东西啦?”

齐王一怔,道:“你说什么?”

季姜道:“你们叽里咕噜地说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跟他说的一定没一句真话,你在蒙他呢?是不是?”

齐王脸色一变,道:“季姜,你看出什么了?”

季姜凑到齐王耳朵跟前,道:“大王,你有个小毛病,一用计,右手就喜欢握着左手的食扳来扳去。放心,你这毛病只有我知道。”

齐王松了一口气苦笑道:“都是跟师傅学的,改不了,终于叫人看出来了。”

季姜道:“我成天在你身边呀?也要细看才看得出来呢。大五你可狡猾了,知道自己有这毛病,有时不用计也扳几下,叫人家摸不着规律。我观察了好久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 什么时候是假。”

齐王伸手轻轻捏着季姜的下巴怜爱地端详着。道:“小鬼头,我还说可惜你是女的呢!好在你是女的,要是你是男的,恐怕没哪个君王敢用你。”

季姜头一扬,道:“哼!还是看不起人!我为什么非要被别人所用?我要是个男的,老早就自己打天下了,干吗还看人脸色?”

齐王道:“唔,这倒是……咦,对了,我什么时候给你脸色看了?”

季姜道:“我没这么说呀,大王。你和别和君王不一样,自己见识高,还能包容采纳别人的意思。李左车那样有才气有傲骨的人,不都给你收服了?我休是个男的啊,跟谁争天下也不跟你争。我愿意做你的臣子,不过小的不行,至少也得是个丞相。”

齐王笑道:“嗬!至少?你可够谦虚的,还有比丞相更大的官吗?再行为表现上你就得篡位啦!”

季姜道:“我就服你一个人嘛!别的人我都没放在眼里。”

齐王道:“越说越好玩了,还当真哪?行了,说正经的,季姜,你今天看出的事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讲,尤其不要在那个沧海客面前流露出一星半点,知道吗?”

季姜不高兴地道:“大王,那么多军政密件我都替你保管得好好的,这点小事你还不放心我?那个沧海客阴恻恻的,冷得叫人汗毛直竖,一看就不是好人,我巴不得你早点疏远他!你对他耍点计谋给他点苦头吃,我高兴都来不及,哪会来坏你的事?”

齐王点点道:“这样就好。不过季姜,你不要这样漫不经心。这不是小事,真不是小事。只要你泄露了一点点口风,就会造成远比你能想像得到的大得多的牺牲。我决不是在吓你,季姜,你明白吗?”

五天后,黑衣人沧海客又来了,带着一只狭长的木匣,大小看上去可以放进一张琴,但里面肯定不是琴,因为黑衣人抱着它的样子有些吃力,显然分量不轻。

两人进入内室,又谈了很久时间。

出来时,齐王送他到门口,道:“……就请贵主人等我的捷报吧。对了,你现在打算回岛吗?”

黑衣人道:“是的,我的事已经办完了。”

齐王道:“既然事情都已办完,不妨多留几天吧。孤岛生涯,日复一日,不嫌无聊么?临淄景物繁华,所谓‘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挥汗成雨’,这景物在外地可不容易见着。我叫人拿我的车驾载你在城里四处看看,怎么样?你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这种热热闹闹的市井生活了吧?”

黑衣人脸上现出一阵怅然之色,但很快消失了,叹口气道:“算了,我看得够多了。盛衰交替,永无休止。兴盛时顾念留恋,将来徒生憾恨,不如不看。”

齐王笑道:“既知盛衰是常事,又何必耿耿于怀?就趁兴盛时多留点愉快的记忆,将来衰落,不去看它就是了。好比春兰秋菊,本就该正当时令去欣赏,谁叫你一直盯着它到凋谢呢?生命是用来享受的,否则纵得长生又有什么意义?”

黑衣人似在些被打动了,默不作声。

齐王道:“临淄城北有一座颛顼祠,有年头了。前几天我叫人修缮了一下,齐鲁一班老夫子还作篇洋洋洒洒的祭文,历数了从颛顼帝到高阳八恺的种种功绩德声,文彩可真不错,字字有来历,句句有典故。我看了才知道,高阳氏一族原来曾如此昌盛。怎么样,有兴趣看一下吗?碑文、壁画、塑像,全都是齐国一流的好手制作的,包你看了不会失望。”齐王似是很随意地说着,眼睛却专注地看着黑衣人的脸色。

黑衣人动容了,点一点头,有些感动地道:“谢谢你的好意,我去。”

宫门大开,齐王的车驾鱼贯而出。

齐王亲民,出巡不大警跸清道,以免惊扰百姓。所以,当车驾缓缓驶入临淄市中时,行人商贾们也不惊慌躲避,反而兴奋,好奇地盯着主车车窗垂着的那一薄层黄绢帘幕,希望能幸运地一睹这位名震天下的国王的风采,但帘幕纹丝不动。

宫中,齐王整装待发。他小心地把一只狭长的木匣包裹好,再捆扎到他追风的背上。

季姜走过来,摸了摸追风的脖颈。

齐王一语不发,脸色凝重地忙碌着。捆扎完后,摇了摇那只木匣,看看捆得是否牢固。

季姜道:“大王,你……你要去打一场没有必胜把握的战争了,是吗?”

齐王道:“是的。”回过头来,看着季姜,道:“你能陪我去吗?”

季姜和齐王对视了片刻,道:“我去。”

齐王微微一笑,道:“你相信我了?”

季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道:“因为我没有选择,大王,我只能相信。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么重要,如果连你都不可相信,我……我……”

齐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伸手捋捋季姜的头发,托起她的头来,轻声道:“季姜,你对我同样重要。”说罢,一挥手,一名侍卫牵来一匹马,交给季姜。

季姜接着缰绳,道:“大王,我们要去哪儿?”

齐王跨上追风,道:“芝罘。”

临淄城中,熙熙攘攘。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蹴鞠……什么样的戏娱都有。车驾在人群中缓缓前进,黑衣人隔着薄薄的黄绢帘幕看着车外的一切,目光有些惆怅。

驿道上,一队人马风驰电掣般前进。蹄声得得,仿佛急促的鼓点,敲击得一路尘土飞扬,在这队人身后形成一条黄龙。

季姜大声道:“大王,为什么要这么急?”

前面的齐王头也不回地道:“那条调虎离山计拖不多久,他很快会醒过神来的。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

季姜听得迷惑不解。齐王不再说话,伏在马背上,快马加鞭,奔驰得更快了。

临淄城中,车声辚辚,人语喧哗。忽然,有人喊道:“萠疯子来了,萠疯子来了!”人群分开一条道路,一个披头散发、疯疯癲癲的人过来,笑嘻嘻地唱着一支调子古怪的歌,一群小儿跟在他身后起哄相和。但显然谁也没听懂他的歌词。

车中的黑衣人浑身一震,他听懂了。那是一首古曲。“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諌兮,来者犹可追也……”

那疯子唱着,忽然冲向齐王座车,一下扑在车窗前,低低地道:“大王,萠彻没疯,疯了的是你。我不想为你陪葬,所以只能佯狂避祸。大王,我是多么想念过去的那个你啊。唉,那时你那么聪明,那么果决……”黑衣人看着帘幕外侍从们连拖带拽把这疯子拉走,神情中现出一丝深思。

萠彻仰天大笑,一甩手摆脱众侍从,继续唱道:“休矣,休矣,今之从政者危矣!哈哈……”又笑又唱,扬长而去。众小儿跟在他身后,拍着手学着他的声调唱道:“休矣,休矣,今之从政者危矣……”

车驾前行了一会儿。车中的黑衣人忽然脸色一变,跳了起来,一把拉开车门,揪住车旁一名侍从的衣襟,大声道:“你们大王呢?他去哪里了?”

终于到了芝罘山下,大海之滨。

一行人下了马,都已汗出如浆,疲累不堪。季姜也累,更多的却是兴奋。她站在海边,张开双臂,迎着海风,深深呼吸着那熟悉的带着咸味的空气,心中欢喜无限。天上飘着几朵白云,海鸟在海面上飞翔盘旋,不时发出几声鸣叫。季姜吧道:“唉,住在海边时,从没觉得它的好。在临淄待久了,才发觉有多么想念它。”

齐王在旁边地上不知忙些什么,口中道:“给我看看海风的动向。”

季姜一怔,道:“看海风的动向?大王,你……”回过头来,只见齐王带来的那只长形木匣已解下放在地上,打了开来。匣子里并排放着三支黑黝黝的长形尖头物体,通体闪着金属的暗光,却又看不出是哪种金属旁边还摆着一些形状古怪的附件,怎么看怎么叫人觉得诡异。

齐王从匣中取出一支那长形尖头的怪物,手脚敏捷地在地上组装起来,道:“别告诉我你已经忘了怎么判断风向了。”

季姜道:“当然不会。可这是……”

齐王道:“那就给我看看吧!现在海风的方向和强度怎么样?半个时辰之内会不会有什么变化?”齐王说着,手里的动作不停。

季姜疑惑地看着齐王,抬头盯着天上的白云看一阵,再看了看海浪的浪高,道:“大王,要出海么?今天这点风恐怕张满了帆也快不了。是西风,稍偏北一点,风力很小,三个时辰之内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齐王道:“很好,你站过去一点。”那支黑黝黝的怪物已被齐王架设起来,尖端斜斜地指向海面的天空。

季姜道:“大王,这是什么?”

齐王道:“曳影剑。”向季姜挥了挥手,“再站远点,再远点,对,就这样。叫侍从们也站在那边,跟他们说,注意来路。如果见到沧海客来,拦住他,别让他靠近我。”

季姜道:“沧海客?那个黑衣人?大王不是安排他在临淄城闲逛吗?怎么会来这儿?”

齐王道:“他会来的。他不算聪明,但经历得太多了,总比一般人警觉。如果我猜得不错,他大概离这里已经不远了……”

季姜越听越莫名其妙。忽然,她心头一震──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向声音来处望去,果见一人一骑远远地飞奔而来,她倒抽一口冷气,虽然遥远,但看得出骑者是一身黑衣。季姜惊疑不定地回头看齐王,齐王却是恍若未闻,只半跪在地上对那“曳影剑”作最后的细微调整。

得得得!得得得!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马上那黑衣人的面貌也已看得见了,果然就是那沧海客。

齐王继续着手上的工作。黑衣人策马急驰,越来越近,终于近到能看清齐王手中的动作了,黑衣人脸色聚变,惊叫道:“你在干什么?住手!快住手!”

齐王头也不抬,沉声道:“射他的马!”

侍卫们弯弓搭箭。

黑衣人叫道:“住手!住……”

一阵“嗖嗖”声响,数十支羽箭射中他座下的马,那马惨嘶一声,人立而起,将黑衣人摔了下来。马痛苦地挣扎了几下,倒在了地上。

季姜正惊怔间,忽听“轰”的一声闷响,脚下的地一震,急回头看去,只见那支黑黝黝的曳影剑竟已腾空而起,尾部拖着一道白影,呼啸着向大海飞去。

季姜和众侍卫都看呆了。那边黑衣人大叫一声:“不!”从地上爬起来,向齐王那边冲去,众侍卫回过神来,忙上前挡住。黑衣人拼命要挣脱阻拦,一边叫道:“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第一支曳影剑很快飞得不见踪影,齐王眺望了一阵,又开始架设第二支,这次他的手法更熟练迅捷了。

黑衣人挣扎着大叫道:“住手,快住手!你这个疯子!你不想活了吗?”

季姜见黑衣人那一向冷漠的脸上充满了惊惶与愤怒,目眦俱裂,状似疯狂,简直和平时判若两人。便冷笑道:“疯子?你现在这样子才像个疯子呢!”

黑衣人转向她,急急地叫道:“你知不知道你主人在做什么!他在找死!你快拦住他!快拦住他!”

季姜冷冷地道:“我不知道大王在做什么,但我相信他做的一定是对的。”

黑衣人又急又怒,道:“不!不!他错了!他错了!你没看到曳影剑的威力吗?那不是人间的东西,那是神授予他的。他竟用来……”

第二支曳影剑腾空而起,带着长长的白影向同一个方向飞去。

黑衣人绝望地大叫一声:“啊!不!”他的胳膊被侍卫们死死抓住,只能望向季姜,焦急地叫道:“拦住你主人呀!快拦住他呀!拦住他你就是救了他,他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疯了呀!你快拦住他,快救他啊!”

齐王开始架设第三支曳影剑。

季姜看了看齐王,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不管他怎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就像每次战役前,他做的那些令人不解的布置一样,事实证明他最终总是对的。”

黑衣人忽然不叫了,也不挣扎了,仰起头静静地看着那支飞出的曳影剑。

曳影剑越飞越远,越看越小,终于消失在大海尽头。

海鸟又开始在海面优美地盘旋飞翔,而海浪依旧温柔地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平静的大海没有任何异样,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黑衣人喃喃道:“我就你在找死!你以为这么多年来就没人想过对付他?可他是神啊!和他作对注定只有死路一条,从来没人能成功。”

齐王注视着海面,道:“未必,这次我不是用凡人的力量对付他,而是用他自己的力量。”

海面平静依旧。

黑衣人道:“愚蠢啊!能制造矛,自然也能制造盾。你这点小伎俩,怎能损他分毫?”

忽然,齐王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遥远的海天相接处,升起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黑色东西,初时还太远,要极目 及力才能看到。渐渐地,那缕黑色扩张弥漫开来,将那片天空也染成了灰蒙蒙的。众人顺着齐王的目光看着这奇景,又是惊讶,又是不明所以。隔了一会儿,那儿传来一阵低沉连绵的滚雷般的声音。那声音使季姜的心一跳。

齐王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变得很轻松,他转向黑衣人,对侍卫们挥了挥手,道:“放开他——你认为我拿曳影剑直接去进攻他那固若金汤的巢穴了?我是拿它们去攻击那座岛屿了!”

黑衣人道:“你……你说什么?”

齐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三支曳影剑,是无法摧毁一座岛屿的,但火山岛是例外。”

又是一连串滚雷般的闷响,季姜把视线转向大海。

黑衣人的面部肌肉开始可怕地扭曲,道:“你……你……”

齐王道:“我打仗从来不喜欢硬碰硬,借助外力是我的爱好。天地自身的力量才是最强大的,一旦激发出来,能摧毁一切,不管是人还是神。”

黑衣人一声怒吼,像只疯狂的野兽猛扑过来,扬手一掌狠狠地打在齐王脸上。齐王被他打得一个趔趄,退了好几步,嘴角流下一丝鲜血。众侍卫大吃一惊,忙又冲上来七手八脚制住黑衣人。黑衣人挣扎着吼道:“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是魔鬼!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会遭报应的!”

齐王擦掉嘴角的鲜血,平静地道:“抱歉,我毁了你的家。但够对得起你了,把你拖在临淄,不让你回岛跟它同归于尽。”

黑衣人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齐王叹了口气,道:“你跟了它这么多年,就真的一点也没发现吗?好吧,我问你,这一千八百年里,它有没有让你见过它袭白袍下的真形?”

黑衣人道:“那关你屁事!我知道他天生异相!他是神,当然和我们不一样……”

齐王道:“不,它不是神。它是一种和我们完全不同的,比我们强大得多的异类。你注意到了吗,它走路时……”

黑衣人道:“胡说!胡说!你这个疯子!你自作聪明……”

季姜忽然尖叫一声,道:“都不要吵了!”

两人一怔,都朝她看来。

季姜颤声道:“你们……你们闻到了吗?”

齐王诧道:“闻到什么?”

季姜急促地道:“海腥味!海腥味”

经她一提醒,众人立刻发觉,海面上吹来海风,不知何时开始充斥着一股浓烈的海水咸腥味,而且似还隐隐夹杂着一丝硫磺的味道。

季姜看着大海,脸上渐渐现出恐惧之色。

海面依旧平静——似乎太平静,刚才还在海面上空飞翔鸣叫的海鸟此时一只都不见了,海面空旷得有些诡异。遥遥的海天相接处,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白线慢慢地变近、变粗,黑衣人脸色微变,道:“怎么回事?现在怎么会潮?”

季姜喃喃道:“不是潮,不是潮……”忽然大叫一声,“海啸!是海啸!”

现在众人都看出来了,那白线越来越粗,显然是一列浪墙在急遽推进,不禁心惊色变。黑衣人和齐王也忘了他们的争吵。

忽然,有人大叫一声:“快!快跑!”几个人立即向马匹冲去。

季姜尖叫道:“不!我们跑不过啸浪的!快上山!上芝罘山!”一语提醒了众人,大家忙向芝罘山上冲去。

这一带的芝罘山山形极其陡峭,众人丢弃了一切累赘之物,还是攀爬得气喘吁吁,由于用力,更由于惊慌,每个人的心都怦怦乱跳,但都一语不发。风中带来的海腥味更浓了,让人闻不寒而栗。

渐渐地,海风中又隐隐夹带着一种低沉的轰鸣声,仿佛深海中的精怪一齐敲响了无数面牛皮大鼓,那声音震得人更加心慌。有人回头一看,惊呼一声。只见刚才那道白线此时已变成一列遥遥可见的长长的浪墙,两边望不到头,仿佛一条横亘海面的长蛇。

齐王沉声道:“别看,快上!”

季姜慢慢落到了后面,但咬着牙没吭声,依然手攀脚踩往上爬。忽然,她踩着的一块风化的岩石碎裂了,一脚踩空,惊叫起来,齐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上去,碎裂的岩石窸窸窣窣掉下山崖,齐王看也不看,一语不发将季姜拉到自己身前,推着她向上去。

爬到离山顶还有三分之一距离时,海浪轰鸣声已轰轰隆隆如在耳旁,令人心惊肉跳。有人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道浪墙看上去已高达丈余,由于推进速度太快,浪头竟始终微微前倾而不倒下。

那浪墙一尺一尺向上增高,一里一里向海岸推进。

七十里,六十里,五十里……二十里,十里,五里……

终于,在浪头离海岸只剩约三四里时,众人已全部爬上了山顶,松了口气,或坐或站,筋疲力尽地看那大海。

此时的大海已成了一幅极其诡异的景象:那弓起的浪墙,竟已高达数十丈,仿佛一头巨大得无以伦比的大鸟,正张开它的翼翅,向海岸猛扑过来。而海浪的轰鸣声,也已是震耳欲聋,那声音超过了最大规模战役中千军万马奔腾时发出的声音。

“轰”的一声巨响,可怖的巨鸟覆盖了沿岸的一切,扑上了高大的芝罘山……

许久,许久,海啸才稍稍平息去一点,众人犹沉耳中轰鸣不绝,一时竟分不清是耳鸣还是真声。而山脚下,已是一片汪洋。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海啸,”季姜跌坐在地上,喃喃道:“幸而芝罘山还算够高。”

齐王走过去,蹲下来,抓过她小小的手,轻轻拍了拍,微笑道:“好季姜,你很聪明,你救了我们大家。”

季姜忽然扑到他肩上大哭起来,道:“大王,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衣人失魂落魄地看着大海,喃喃道:“你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都干了些什么……”

齐王拍拍季姜的背,站起来,道:“我只是做了我必须做的——它太危险了。”

“危险?”黑衣人不于激愤,只是用一种无限疲惫的声音道:“到底是谁危险?是你杀了他。在起用你之前,主人就曾经犹豫过。他说,你太聪明了,聪明的近于危险。可以不用,就尽量不用。可前面两个都……唉,天意,天意。”

齐王道:“前面两个?你说前面两个?在我之前你主人还选过两个人?是谁?”

黑衣人道:“第一个是赢政,第二个是张良。他们也很优秀,又不像你那样聪明得叫人担心。可是遍及政贪心太重,野心太大,不断与我主人讨价还价,有了秦国要天下,得了天下要长生,工程成了他要挟的筹码,主人无法再忍耐下去,于是让我去找张良。张良天赋高超,品性纯正,一切都是那么符合我主人的要求,可他偏偏长了一张柔弱如女子的脸,这使他注定不可能成为一个令人敬畏的铁腕君主。就这样,在无可奈何之下,我主人才选用你。”

齐王忽然想起一件事,道:“这么说来,当初你化名东海君,去见秦始皇,其实是去和他谈判的?”

黑衣人道:“是啊。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工程上,一心只想套出我长生的奥秘。他已经贪婪得不可救药了,白费了我主人几十年的心血,唉……”

齐王道;“几十年?你们很早就已经和他有接触?”黑衣人道:“是的。”

齐王道:“多早?”

黑衣人望着远方,叹了一口气,道:“确切地说,从他小时候就开始了。那时他和他父亲在赵国作人质。每次跟赵国的孩子玩游戏,总是非做大王不可,不惜打架打得遍体鳞伤……唉,主人在他身上下的本钱是最大的。否则,以他父亲那样不得宠的地位,以他自己那样暖昧不清的身世,怎有可能继承王位?秦国宗嗣繁盛,条件比他优越的王孙公子不知有多少,要是没有我主人,他主辈子连王位的边都休想沾上”

齐王恍然大悟,道:“难怪天下一统后,他着了魔似的不顾群臣劝阻,屡屡到沿海巡游,还派人出海找你,原来他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了。”

黑衣人道:“我不明白。”

齐王道:“你确实不会明白。要明白,这一千八百多年的时间里,你早该明白了。你安于做一个盲从的神仆,不敢对任何事表示怀疑。这,这也正是他当初选择你做他的人间的信使的原因。而我正好与你相反,这也就是人直到最后关头才选择我的原因。”

黑衣人道:“不要跟我故弄玄虚!”

齐王道:“我不是故弄玄虚,而是确实无法跟你详细解释。我问你,你能接受‘宣夜说’吗?”

黑衣人怔了怔,道:“不,我相信‘盖天说’。明明天穹如盖,怎么会是无形无质的虚空呢?这太荒谬了。”

齐王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你大概也不会理解它那幅浮在空中的星象图吧?”

黑衣人道:“那……那是星象图吗?我……我不知道。”

齐王叹道:“你看,你连最初步的东西都无法理解,我又如何你解释宇宙未形成前的最大奥秘?如何向你解释你主人隐藏在这奥秘中的可怕阴谋?就是我,那次跟你主人谈了一天后。也是回去想了半个月才完全明白的。我告诉你,你是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了。无意义的长生使你的心灵沉寂得太久,你已经不会思考过于深奥的问题了。”

黑衣人怔了半天,才道:“什么奥秘?什么阴谋?这又和天文星象有什么关系?你说话颠三倒四,莫名其妙。我看你是疯了,一定是疯了!”说着,他转身踉踉跄跄地离去,一边走,一边喃喃地道,:“疯了……疯了……萠彻说得不错,你真的疯了……哈哈,多么可笑!主人竟是被一个疯子置于死地……”

十月,齐王调兵遣将,南下与汉王及各路诸侯会攻项羽。在齐王的指挥进击下,项羽左支右绌,势力范围越缩越小。

十一月,齐王收紧包围,项羽连同他的十万大军被困垓下。

十二月,大战开始。

临淄齐王宫里的季姜再也忍不住了,决定赶往定陶,在那个战时前沿基地等待齐王,即早日与凯旋的齐王相见。赶到定陶时,听到一个好消息:联军已经胜利了!项羽兵败垓下,身死乌江,各路兵马或扫荡余寇,或凯旋归国,定陶是好几支军队的共同基地,此时各军陆续返回。热闹非凡,整个定陶城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季姜很高兴,问路问到齐军营垒。齐军军容整齐,甲胄鲜明,明显比其他几批人马雄壮得多。凭着齐王宫的信符,她进了宫,打听齐五的所在。几名将官认得她,知道她在齐王面前极受宠幸,便很热心地领她去王帐,说:“齐五有事出去了,你等一会儿,他下午再回来”

几个人一边带路,一边得意地向她述说这次战役的激烈之状,说到起劲处,眉飞色舞,豪气冲天,季姜听得也是大为兴奋,道:“那后来呢?到底是谁杀了西楚霸王项羽?”

几个人一听,互视一眼立时泄了气,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一人道:“别提了,这事说来就叫人窝火。”

季姜诧道:“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那人气愤愤地道:“我们辛辛苦苦设下十道埋伏,层层削弱,逼得项羽最的只剩二十六骑逃到乌江边。好,一窝蜂拥上去的全是汉军!哼没本事打硬伏,倒有本事打死老虎。”

另一人道:“咱们齐王也真是好说话,后撤三里,说:“不要跟汉王的人争功”。可这哪是争功啊?是争一口气啊。”

又一人道:“算了,不就是赏千金,封万户候吗?让他们去争,去抢,天下人的眼睛都亮着呢,谁不知道打败西楚霸王的是咱们齐军?

先一人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我们种树他们摘果子?是这个汉王也真做得出来决战时缩得比谁都后,跳出来捡现成便宜比谁都来得快!”

又一人道:“就是。什么德性!”

季姜眼珠一转,笑道:“你们以为吃亏了哪?齐王是照应你们?汉军才叫吃亏了呢。”

几个人大为诧异,一人道:“季姜姑娘,你开什么玩笑?汉军占了这么大便宜你说他们吃亏?”

季姜道:我问你:你想不想得到那金千斤,邑万户?”

那人道:“想!当然想!”

季姜道:“你们呢?”

那几个人道:“想啊,谁不想呢?”

季姜道:“对啊,谁不想呢?齐军三十万人,谁不想得到这赏金封邑的?可楚霸王只有一个啊!”

几个人一怔,有人若有所悟:“啊!对了,听说汉军工企业了争抢项羽的尸体,自相残杀而死的就有好几百,挤死的,踩死的不计其数,最后硬是把尸体扯成五块,拼起来殓尸时简直惨不忍睹,后来那赏金封邑也就分成了五分,一人一份。”

季姜道:“是了,那不过就金二百,邑二千户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最终抢到手的也还罢了,那些尸体没抢到,自己反倒成了尸体的才叫冤枉呢!黄金封邑再好,总不及自己的性命珍贵吧!你们说,和汉军相比,你们到底是吃亏还是占了便宜?

几个人恍然大悟,对这貌不惊人的少女佩服得五体投地,均想:难怪齐王对她这么倚重信任,果然有过人之处,纷纷道:“季姜姑娘真是才思敏捷,令人佩服。我等愚鲁武人,竟这么长时间没能领会齐王一番苦心。”

说话间已到了营帐,又一人道:“不过我看齐王在彭城扔掉那在神镜实在没道理。那时可没汉王的人来抢啊,大家一心一意愿意献给他,干吧这么做呢?”

季姜听得奇怪道:“什么神镜?”

那人道:“我们攻入彭城后,一队兄弟在西楚霸王的王宫里发现了一面方镜,说起来真神了,那镜子居然照得出人 的五脏六腑!大伙儿一合计,决定把这宝贝献给齐王。哪知齐王一看——你猜怎么着?”

季姜道:“怎么着?”

那人道:“齐王下令:立刻把这镜子抬出城,扔到泗水里去。唉,齐王军令森严,谁也不敢违抗,多好的宝贝,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扔进了滚滚的泗水河,真叫可惜。”

季姜愣了半晌,道:“齐王……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人道:“就是不知道啊,要知道倒好了。”

季姜思索了一会儿,也不过得要领,便道:“齐王必定有他的道理。好了,谢谢各位,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也歇一歇,就在这儿等齐王。”

那几名将官走后,季姜把鞋子一甩,往齐王的行军床上一躺,连日奔波的疲劳弥漫到四肢百骸,浑身又是酸痛,又是舒坦,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又隐隐闻到枕上那股熟悉的齐王头发的味道,没来由地感到愉快安心,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齐王就站在床前,微笑地看着她,道:“怎么样?睡够了吗?”

季姜见到齐王,说不出的开心,道:“够限,大王,你早来了吗?干么不叫我?”

齐王道:“叫你你还能睡个够?来,擦把脸。”说着把一块拧好的毛巾递给季姜。

季姜接过擦了擦,放下手巾笑道:“大王,你刚刚打败大名鼎鼎的西楚霸王,就来侍候我这小丫头洗脸,我可得把这事跟家乡那帮小姐妹说说——多大的面子啊!”

齐王轻轻捏了捏季姜的脸,笑道:“行啊,你说好了,说我侍候你洗脚都成,!就怕人家不信。”

季姜道:“她们敢不信?她们要敢不信,大王你说诏告天下,寡人有疾,寡人好侍候人侍季姜氏洗脸之事,诚有之哉!诸卿勿以为谬也。”说完就咯咯笑了起来,齐王也哈哈大笑。

两个嬉笑了一笑,季姜又道:“大王,我可听说了,这场仗你打得真叫漂亮!十面埋伏阵,把项羽玩得团团转。听说你还叫人夜里唱楚歌吧?唱得项羽简直要发疯,不知道你们究竟占了他多少地盘,他深更半夜在在帐里又唱又哭又闹,整个人都崩溃了。

齐王叹道:“老实说,我有些可怜他。他人不坏,只是那张位子不适合他。说来也是乱世风云,硬把他推上去的,他也没有选择。如果他能清醒一点,有点自知之明,遇事多听听范增的,也许还不至于落到这一步。然而人到了这个位置,又有几个能保持清醒?更何况还有那……”

说到这里,忽然住口不说了。

季姜道:“更何况还有什么?”

齐王道:“算了,不提了。反正那东西已不能再为害人间了。”

季姜越听越好奇,道:“大王,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为害人间”?

齐王想了想,道:“好吧,都已经过去了,告诉你也无妨,那是一面镜子……”

季姜“啊”的一声道:“镜子?”

齐王见季姜面色有异,道:“你听说什么了?”

季姜点点头,道:“你们告诉我,攻入彭城时,得了一面神镜,能照见人脏腑的,好心献给你,哪知你下令把它扔进了泗水。”

齐王道:“对,就是那面镜子。你不要听了好玩,那东西是害人的。我虽然不明白其中的机理,但我知道那东西照久了会损伤人的心智。秦始皇、楚霸王都是得到它后变得性情乖戾、行为悖谬的。你说这东西还能继续留在世上吗?”

季姜听得又是惊讶,又能眩惑,咋舌许久,忽然心念一动,道:“不过大王,我看其实你也不必把它扔掉的,可以拿它派另外一个用场。”

齐王道:“什么用场?”季姜往同周围看了看,凑近齐王低声道:“把它献给汉王。”

不料齐王一听到“汉王”二字,脸上的轻松喜悦之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烦闷之色。他在床沿坐下,一言不发,像是满腹心事的样子。

季姜道:“大王,你怎么了?”

齐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如果我的谍报没错,那个沧海客现在是到汉王身边去了。”

季姜道:“就是那个阴恻恻的黑衣人?那好啊。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好人,成天鼓动大王你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那段时间我还真有些替你担心呢!现在他又跑去蛊惑汉王了?那最好不过了!”

齐王道:“沧海客不足为虑,我只担心……唉!”

季姜道:“大王,你担心什么?”

齐王道:“我担心……它……它其实还没死。唉,但愿是我猜错了……”说着抬头看看上方,眉头微蹙:“怎么会呢?那么惊天动地的海啸……难道它的生命力竞能强大到……”

季姜握住齐王的手,道:“大王,谁没死?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错,他还没有死!随着这句冷冰冰的话语,一个黑衣人幽录般地闪入了营帐,“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可笑你居然以为凡人真的能跟神斗!”

季姜感到自己握着齐王的手一下子变得冰冷,吃了一惊。再看齐王,只见齐王脸色极其苍白,吃力地道:“不……不可能,我叫人去打探过了,那岛上的火山灰有几丈厚,山口还有熔岩冒着热气!”

黑衣人道:“不错,你是把他辛苦经营了两千多年的神殿毁了,那么多珍惜的神器啊……可是!

你怎么损伤得了他本身?他是真正的天神,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偏偏不信,偏听偏信偏听偏信要跟他作对。好,现在你就等着受到惩罚吧!”说完,他转身扬长而去。

齐王道:“等等。”

黑衣人停步回头,用戏谑的声音道:“怎么?后悔了?想求饶了?告诉你,来不及了!”

齐王道:“它的异能还剩下多少?”

黑衣人一怔:“你说什么?”

齐王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它的异能绝大部分来自那些器械。现在,它恐怕已没以前那么神通广大了吧?”

黑衣人盯着齐王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就算是,对付你也足够了!”

齐王道:“不错,我知道。它的智慧比我高了不知多少倍,我本就没打算大获全胜,能做到这样,已经很满意了。”

黑衣人冷冷一笑,道:“满意?你等着死无葬身之地吧!”

齐王淡淡一笑,笑容中有一种苍凉,道:“当我将那三支曳影剑射向大海的时候,就已准备好这一天了。

让它来报复吧,我等着。”

夜晚,军营里灯火通明,上上下下欢宴庆贺战争的胜利。

中军帐内,齐王摆下了丰盛的庆功宴,一席一席向手下的将领们敬酒, 说辛道苦。

季姜站在他身旁,斟酒斟得胳膊都酸了,但心里很高兴。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众人一愣,谁敢在齐王的营垒中纵马急驰?马蹄声在军帐外止住。

汉王带着一帮人一拥而入。

从将还在酒醉和震惊中没有清醒过来,齐王已经跪下行礼,道:“臣恭迎大王御驾。

不知大王驾临,未曾远迎,望大王恕罪。”

汉王既不答礼,也不说“免礼”,径直走上齐王的席位,往下一坐,拿起帅案上的元帅虎符,盘在手里把玩着,看着齐王笑嘻嘻地道:“西楚既灭,天下皆定,齐王,你恐怕不需要这个了吧?”

季姜死死地抓住酒壶的壶柄,她所自己会控制不住将酒泼到汉王脸上去。

齐王默默地解下腰间的紫绶,放到汉王面前,躬身一礼,退后几步,转身对目瞪口呆的众将道:“从今天起,你们一律受大王节制,听到没有?”

众将愣了一会,才参差不齐地道:“听到了。”“是。”“知道了……”

一个趴在席上烂醉如泥的将官含糊地道:”大……大王?你不就是……大王吗?”

汉王脸上依然是大大咧咧的笑容,只是那又笑意正浓的眼睛深处,有鸷鸟般凌厉的光芒一闪。

齐王道:“不是我,是汉王!听到了没有?”他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听到了。”这次众将的声音总算整齐了一点。

“咣当!”一声响,一只酒壶被摔在地上,醇香的烈酒汩汩流出。

季姜冲击波出了营帐。

呼啸的北风吹在身上,剌骨的冷。

季姜抱着又臂,坐在一个长满枯草的小土丘上,身体在发抖。她身上很冷,心里却像烧着一把烈火,那烈火烧得她想哭,想骂,想喊,但最终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一件貂皮斗篷披到了她身上,她抬头回望,见是齐王,身子一摇,甩掉斗篷。

齐王将斗篷再次披到了她身上,道:“会着凉的。”

季姜仰脸看着齐王,嘴唇颤抖着,眼泪淌了下来,道:“大王,你窝囊!”

齐王沉默了一会,道:“是的,我窝囊。”

季姜道:“你说过就让他三次的。”

齐王道:“是的,我说过就让他三次的。”

季姜道:“这是第四次了。”

齐王道:“是的,这是第四次了。”

和姜哭道“那你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啊?大王,你说啊!”

齐王叹了口气,轻轻抚着季姜的头发,道:“将来你会明白的,一定会明白的。”

正月,汉王下了一道诏书:“诏曰:楚地已定,义帝亡后,欲存恤楚众,以定其主,齐王信习楚风俗,更立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魏相国建成候彭越,勤劳魏民,卑下士卒,党以少击众,数破楚军。其以魏故地王之。

号曰梁王,都定陶。”

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虽然一诏封二王,其实彭越只是个陪衬,彭越本就长期在梁作战,战后得梁地为王,是当初约好了的。但齐王徙封为楚王,却明显等于贬抑。以“习楚风俗”为借口 ,更是牵强之至。哪有是哪里人就非得去哪里当王的道理?可见这道诏书就是冲着齐王来的。

季姜拿着诏书的抄本去找齐王——不,现在应该说是楚王。

楚王正伏案写着什么。

季姜把抄本往几案上一扔,道:“大王,你看看!这就是他当初承诺的“自陈以东至大海,全都加封给齐王!”

楚王头也不抬地继续写着,道:“看过了,没错啊。”

季姜道:“没错?明明说好是加封,现在却成了徙封,大王你还说没错?”

楚王放下手中的笔,道:“算不了,徙封就徙封吧。我也好久没回家乡了,正好回去看看,顺便办几件事。”

季姜气得要发抖,道:“齐国给你治理得国富民强,年年鱼盐之利巨万,他一道诏书就给你剥夺了,扔给你一个土地薄瘠、战火方熄的淮北,你居然一点不当回事?”

楚五王拿起写发的简册站了起来,走到季姜身旁,拍拍她的肩头,道:“楚国没你想得那么糟,跟我回去看看,你会发现许多有趣的东西,不比齐国差呢!”说完向外走去。

季姜又气又难过,道:“大王……”

楚王回头道:“什么事?”

季姜满肚子的话无由说出,想了半天,指了指楚王手中的简册,道:“你刚才写的什么?”

楚王低头看看,道:“哦,这个啊,他们叫我草拟的推戴书。”

季姜道:“推戴书?什么推戴书?”

楚王道:“推戴汉王称帝。”

季姜看着楚王,说不出话来。

楚王笑了笑,道:“没办法,诸候王里我地位最高,只能由我领衔。”

季姜还是不说话,看着他。

楚王似乎有些不自在,又笑笑道:“其实我也挺烦的,都是官样文章,到时他三辞三让,我还得率群臣再三劝进呢!”

季姜盯着楚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大五,我真希望被劝进的人是你。”

楚王眼中闪过一丝怅然之色,但很快垂下眼睑,平静地道:“别说了,季姜,大势已去,大局已定。”

季姜木然地坐下,看着楚王远去背影,轻轻自语道:“大王,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二月,汉王在群臣的一致推戴下,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

三月,楚国,淮阴城泗水边,楚王静静地站在那儿钓鱼。

一会儿,有人带了两个人过来,一个是七十多岁的老妇,一个是位四五十岁地方小吏模样的人,两个见到眼前这个头戴紫金冠王,身穿夔龙纹深衣的人,知道就是新来的楚王,忙跪下行礼,楚王走过去,扶住那老妇,道:“阿母,你不要行礼,我不能当您的大礼。”

那老妇吃了一惊,颤巍巍地站在楚王面前,惶恐地道:“大王,这、这……”楚王一挥手,随从们抬来一只沉重的箱子,放在老妇面前,打了开来,只见一片金光灿然,时面竟是整整齐齐一箱的金块!

楚王道:“阿母,这一千斤黄金,都是你的了,待会儿我叫人给你抬到家里去。”

那老妇道:“大王,这……这是……”

楚王道:“阿母,您别叫我大王。您仔细看看,我是谁?”

那老妇眯起昏花的老眼,道:“你是……”

楚王举起手中的渔竿摇了摇。

那老妇恍然道:“啊!你就是那个钓鱼的少年郎。你叫韩……韩……”

楚王道:“韩信。阿母,那会儿我饿着肚子钓鱼,您在这儿漂絮,见我面有饥色,便拿您带的饭给我吃,一连给了我几十天,我心里感激,便对您说,将来我一定好好报答你。你对我发火,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看你可怜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图什么报答吗!”阿母,现在我能养活自己了,请你接受我这一点谢意。”

那老妇又惊又喜,道:“韩孺子有出息啦!好,好……”

那老妇离开后,楚王走到那跪着的小吏模样的人面前。

那我战战兢兢地叩首道:“大王恕罪,大王恕罪。当年小人有眼无珠,慢待了大王……”

楚王道:“姚亭长,你没有罪,你也有恩德于我,只可惜为德不卒,你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给我好处也指望不到什么报答,于是懒得再施恩于我,好吧——”说着手一挥,“把你该得到的那份拿回去吧!”

一名随从端了一只圆盘来到那姚亭长身前,盘子里放着一串百枚装的制钱,姚亭长一愣。

楚王道:“我在你家里蹭过的那些顿饭,顶多也就值这个价吧?拿去,顺便教你一件事:施恩不望报者,常常能得到非常之报;而施恩望报着,永远也别想得到。”姚亭长又惭又悔,抖着手拿起制钱,逃了似的去了。

楚王拿起渔竿正要回身钓鱼,却见自己的几名卫士押着一个人过来。那人被绳捆索绑,在卫士 们的推推搡搡下之下踉跄而来,一见楚王,立刻“扑嗵”一声跪下,连连磕头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楚王一怔,道:‘这人是谁?谁叫你们抓的?”

一名卫士一把揪起那人的头发,将那人的脸拉了仰起来,道:“大王,这小子当年胆敢侮辱您,我们弟兄几个气不过,就去打听出来把他抓到了,本想一刀杀了他,又怕大王你不解恨,就押了过来由大王您处置。”

楚王一看,见那人全身籁籁发抖,一脸惊惶之色,点点头,微微一笑,道:“印虎,我记得你以前挺横的嘛,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印虎抖得像筛糠一样。脸色惨白。

楚王俯下身,在印虎耳边轻声道:“叫我钻你裤裆那会儿,你大概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印虎已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道:“只求……只求……大王给……小人一个痛快的。”

楚王直起身来,挥了挥手,道:“松绑!”

卫士一怔,但还是依言解开了印虎身上的绑绳。

钱了虎抖抖索索地站起来。

楚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印虎,道:“体格不错嘛!什么不好做,成天在市井间惹事生非!这样吧,我都城下邳那儿缺一个巡城中尉,你给我到下邳巡城捕盗去。把你的闲气闲力都用到正事上去!

印虎和众卫士都愣住了。

楚王回过峰,将钓线向河中一甩,又开始钓鱼起来。

印虎一句话也不说,“扑通”一声跪 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楚王向后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众卫士面面相觑,许久,才有一人嗫嚅着道:“大王,为什么……”

楚王看着水面的浮子,淡淡地道:“当年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就不能杀了他吗?只是杀了他毫无意义,所以忍耐到今天,但是到了今天,我又没有杀他的念头了―――难道我奋斗了一生,获得今天的权势地位,就是为了向这样一个小人物复仇么?自己想想都有些可笑,再说,”说到这里,楚王顿了顿,望向远方,“我能有今天,说起来倒也算拜他所赐,侮辱也是一种力量。所以,你们其实不必特意把他抓来的。不过既然抓来了,也好。恩也罢,仇也罢,该了的都了了,省得牵挂。

回到下邳王宫,季姜已等得很焦急了。

“大王,”她一边帮风尘仆仆的楚王卸下披风,一边道:“皇帝派来的使节在等你。

那帮家伙气焰嚣张得很,跟他们主子一个德性,眼睛长在额头上,鼻孔朝天,颐指气使,倒好像他们是这里的主人!我看得肺都要气炸了,大王你横扫天下的时候,这几个小子还不知道猫在哪个角落呢!”

楚王道:“哦,我看看去,他们在哪儿?”

季姜道:“在偏殿。”

楚王和季姜走在偏殿,几个人正在里面嘻嘻哈哈说得起劲,其中一个人公然坐在楚王的王座,把脚搁在御案上。见楚王进来,几个人停止了说笑,那坐在王座上的家伙像是其中为首的,冷冷报了一眼楚王,脚 也不从御案上放下,道:“楚王,你好大的架子呀!把我们哥几个晾在这里,自己跑到哪儿快活去了?”

季姜怒不可遏,正要开口说话,楚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道:“劳各位大人久等,是我的不是。”

那使者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陛下有诏旨,问你两件事。”

楚王,道:“臣恭聆陛下诏询。但有所知,知无不言。”

那使者道:“第一件事,西楚余孽钟离味,是不是躲在你这儿?”

楚五回答得很干脆:“不是”

“第二件事,”那使者说到这儿,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很郑重,离座下阶。走到楚王跟前,低声道:“鼎心是不是在你这儿?”说完,目光灼灼的盯着楚王的脸。

楚王神态平静,道:“我不明白上使大人的意思。”

那使者盯了他半天,才悻悻地道:“明不明白你自己心里有数。陛下还会派人来的。楚王,你最好识时务一点!”

说完,那使者一挥手带着众人走了。

季姜又气又恨,道?:“大王你还没失势哪,他们怎么就敢这么嚣张?简直是狗仗人势!”

楚王摇了摇头,道:“还会有更嚣张的。”

一个月后,更嚣张的来了,当时楚王正和季姜在泗水漫步。

泗水两岸绿柳成荫,夕阳斜照,平阔的水面波光粼粼。季姜心事重重,无心欣赏这些美景。楚王却悠闲地用一根柳条指点着道:“季姜,你看,这泗水源出你们齐国蒙山,流到我们楚国境内,蜿蜒千数百里,经过我、项羽和当今皇帝的家乡。似乎冥冥之中,我们这些人的命运注定要纠结在一起……”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季姜向声音来处望去,见一队人马渐近,到了近前,那些人勒住 缰绳停下,为首一人身着锦衣,头带锦羽冠,一望而知是皇帝的贴身侍卫。那人下了马,手持一枚龙首铜符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道:“奉陛下诏,命楚王二事!”

楚王道:“请上使吩咐。”

那人道:“第一件事:尽速缉拿要犯钟离味,不得有误!如有窝藏纵放之事,按律严惩!”

季姜再也按捺不住,大声道:“谁有资格惩处我们大王?!问问皇帝,他的江山是谁替他打下的?按律严惩?呸!不要说我们大王没有窝藏钟离味了,就算窝藏了,我们大王也是为皇帝灭了项羽,难道还抵不上一个……”

楚王止住季姜,向那人道:“臣谨奉陛下诏。还有什么事?”

那人走近了一步,手一伸,沉身道:“陛下命 你把鼎心交出来.”

楚王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泗水,道:“我没有这东西。”

那人又逼近一步,低声道:“要么是王位,要么是鼎心,你自己挑!”

“王位?”楚王一笑,解下头下的紫金王冠,递到那人面前,“拿去吧,富贵于我如浮云.”

“呸!”那人恼火地一挥手,道:“陛下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等着接受廷尉的传讯吧!”说完回身上马,拨转马头,向来路而去。

季姜道:“什么是鼎心?居然拿夺爵刑讯来威胁您?”

楚王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原想是将它留给将来的,也许那时的人会有足够的智慧解开它的奥秘,可现在看来,是等不到了。我享受新营已太久,不可能忍受得了那些折磨苦楚了―――”忽扬声道:“上使大人!”

前方马上那人勒马回望。

楚王道:“鼎心其实我已给过你了,是你自己不要。”说着,倒过手中的紫金冠,伸指在其中一拧一按,“喀”的一声轻响,一枚小小的亮晶晶的银白色薄片立时出现在他指间,“是这东西吗?”

那人眼睛一亮,脸上现出惊之色,道:“啊!就是它!就是……”

楚王手指轻轻一弹,那亮晶晶的小薄片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过几个身,掉入了水波轻漾的泗水河中。

“你?!”那人又惊又怒,来不及发火,尽快指挥众随人道:“快!快!还愣着干什么?快下水,快下水啊!全给我下水去找!去找!”

楚王看着他们手尽快脚乱地折腾,慢悠悠地戴上紫金冠,道:“上使大人,请你回去转告陛下:如果陛下是明君,没有九鼎也一样,如果陛下是昏君,得了九鼎也枉然。再神奇的器物,也不能使残暴的统治永存。要想长治久安,就对百姓好一点吧!”

那人没空搭理楚王,在河边跑来跑去,急吼吼地道:“找到了没有?找到了没有?快找、快找啊!”

岸上那人欣喜若狂,连声道:“快拿过来!快拿过来!”

那片小薄片到手,那人小心翼翼地将它擦干包好,放入一只垫了丝绸的匣子里,贴身收好。然后狠狠地瞪了楚王一眼,上马率众离去。

季姜道:“怪不得大王要特地亲手设计 这顶紫金冠,原来要拿这藏宝啊!哎,大王,你既然藏得那么好,又何必拿出来让他们抢到手?”

楚王目视前方,淡淡地道:“他们得到的只是一片废物―――那东西一见水就完了。”

季姜道:“到底是什么啊?那么丁点大的东西,扔到河里还要下去捞,他们怎么就这么看重?”

“那是历代帝王最梦寐以求的宝物。”楚王说着,叹了一口气,把目光从远处收回,看着季姜,道:“季姜,我们坐到那边去,我要给你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我本来早就该告诉你的,但这个故事的跨度太长了,脉络也很乱,我直到近期才彻底理清了它的前因后果。

首先,你要答应我,不管你对听到的故事如何惊讶,甚至怀疑,请先不要打断我,否则你会听得支离破碎,更加难以理解。

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到底是多久,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两三千年,也许是三四千年,总之那时的人类还没有记载史事的能力。一个不知名的、与我们迥然相异的天外生灵降临到我们这个世界上。它的降临伴随着惊人的“隆隆”声。所以,我们的先人把它称为“龙”,又有人说它是雷神之子——季姜,我说过了,不管你有多么惊讶,有问题等我说完再提——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它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我只知道,它来自一个与我们这里截然不同的世界,这使它刚来到这个世界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它把我们的海洋当成陆地了。

它认为如此平坦的地方正是适于停降的。于是,它把它驾驭的乘具——我们有人称之为“星槎”——降落在了渤海。

我说过,它来自一个与我们这里截然不同的地方。那个世界对海洋一无所知。它们制造的器具坚不可摧,却惟独对我们这里最为平凡的海洋没有丝毫的防护能力。

所以,星槎毁了,毁于海水的腐蚀。

这个天外生灵异常惊恐。因为失去了星槎。它将无法回到它的世界。它开始考察的们这个世界。

考察的结果使它更恐慌:这个世界缺乏制作“星槎”的原料!并且,这是一个还处在蛮荒中的世界,没有文字,没有计算,没有冶炼,没有建筑……总之,这个世界帮不了它任何忙。

就在它濒临绝望的时候,它注意到了我们的月亮,注意到了月亮的力量。

星槎坠海使它失去了一切身外之物,但没有使它失去智慧。在它们那个世界,已经知道了一条宇宙间最为神奇的奥秘:天体间存在着一种彼此牵引之力,近者强,远者弱,大者强,小者弱,正是这种力量维持着日月星辰的运转。你在海边住过,总熟悉潮汐吧?潮涨潮落,就是这种力量引发的。同时,这种力量还能使时间和空间发生轻微的变形。如果能用巧妙的办法,把这种变形集中、放大,就会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比如,时间会翘曲,甚至翻转——不要问,我说过了,有问题等我说完再提。

一个大胆的设想在它心中升起:只要能设法填平它的星槎所坠落的那片海域,然后将这片填出的平地“逆卷”到它降落的时间里去,使它在那次降落的最后瞬间,落到一片平地上而不是海洋里,那么灾难就不可能发生。

填海虽然工程浩大,但不需要什么珍稀的原料,也不需要多么高超的技巧,只要有足够的人手就行了。

它为这个绝妙的设想而兴奋,立刻着手实施。

一方面,它开始制作能控制时间变形的神器。这比制作一艘星槎要容易多了,所需的原料,也都能在我们这个世界找到:丹砂、雄黄、石墨、铅、云母、水晶、独居石……

另一方面,它开始用它的智慧推进我们先人的繁衍和发展。它教他们渔猎、耕作、书写、计算……它帮助他们建立国家,制定礼仪,以保持长期的安定,使人口得以持续繁衍。为了尽快开启民智,它甚至把它那个世界的智慧的精华——八卦,都传授给了人类。如果它知道这东西日后会对一个年轻人产生怎样的启发,也许就不会这么做了。

先民们对它既崇拜,又感激,尊奉它为“伏羲”。“伏”,就是“溥”,博大、伟大的意思;“羲”就是太阳神羲和。先民们把他们所能想像得到的最尊贵的名号奉献给了他。

但是,我们到底该叫它什么呢?“龙”和“伏羲”都不是它的真名,然而我也不知道它的原名是什么,也许在它那个世界根本是连名字都没有的。为了叙述方便,我们姑且称它为“龙羲”吧。

两项工作,要耗费龙羲很长的时间。但这对它不成问题,因为它的生命节律和我们不一样,它有足够的寿命来完成这些工作。

成问题的是,它的形体给它带来了越来越多的麻烦。它的脸和人类一样,然而它的身体却完全不同于人类。随着智慧的开启,人们逐渐注意到它的形体的怪诞,并开始用怀疑的目光看它。尽管它又教了他们裁制衣裳遮蔽身体,但已不能完全消除疑虑。

它到底长了一个什么样的身体呢?我也不十分清楚。凭着后来观察到的蛛丝马迹,以及上古典籍中片言只字的记载,我推测它的身体大致像蛇一样,但比蛇身粗得多,鳞甲也厚得多。

多么可笑!一个拥有如此高度智慧的生灵,却长着一副与我们这世界上最卑贱、最丑陋的生物一样的身躯。

它不得不退居幕后,由一名信使为它在人间奔走行事。它赐予了这名信使长生不老的生命,以换取他忠心耿耿地为自已效劳。这名信使就是钱(加竹字头,后同)铿,后人所称的彭祖。

龙羲把它的全部工作移到渤海中的一个小岛上,在那里继续制造它的神器,但它依然控制着陆地上的一切。它不停地干预着我们的历史,使这个国家朝着它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它为夏禹铸造了九鼎,以巩固帝国的统治。九鼎可以用来监视九州,使帝王轻而易举地扑灭尚在酝酿中的叛乱,避免因战争导致的人口减少、国力削弱。它要最大限度地增强我们的实力,以使我们早日有能力为它实施那项庞大的工程。

夏、商、周三代过去了,我们由一个中原小国扩张成一个疆域辽阔、人口众多的大国。我们使用的器具由木石变为铜铁;我们的算术已会计算面积、体积、效率,会解方程,会算勾股……施行工程的条件成熟了。同时,龙羲那件能控制时间的神器也已大功告成。

现在,只缺少一个工程的领导者了。

他开始物色合适的人物。

找谁呢?如此浩大的工程,会严重地动摇国本,不会有哪个现任统治者肯做这样的蠢事。所以,它必须找一个有足够的统治才能、有强烈的权力欲望而又出头无望的年轻人,以获取权力为诱饵,以施行工程为条件,使他心甘情愿地为他效劳。

它找到了第一个人。当时那人基本上还是个孩子,但已显示出了统治国家的天赋和与别的孩子不一样的勃勃野心。然而这孩子在王室中低微的身份,已注定他此生与王们无缘。于是,龙羲轻而易举地收买了这个孩子,一步步为他铺平通向权力的道路。经过数十年的谋划努力,终于使这个孩子神话般地实现了他的帝王梦,成为了一个拥有空前强在的权力的君主。

然而,龙羲没有料到贪欲的力量。人心不足蛇吞象,得到了权力的孩子又向他索取长生之法,也许,得到长生之后他还会再向他索取别的什么。

龙羲忍无可忍,让它的信使对这孩子进行了惩罚:取走了九鼎上最关键的部件——鼎心;同时,留下了一面能照见人五脏六腑的神奇镜子。

得到神镜使孩子由衷高兴,失去鼎心则使他怒火中烧。然而孩子不知道,就是那面使他高兴的神镜,其实也是埋藏在他身边的一个祸根。神镜损伤了他的心智,并最终断送了他的万里江山。

在放弃这个贪婪的孩子后,龙羲开始找第二个人。

这次他很小心,找了一个聪明又正直的年轻人。他国破家亡,满腔仇恨,同样也正处于需要帮助的状态。然而,当它的信使钱铿跟这个年轻人一接触,立刻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相貌太特殊了——是一种柔美,女子一样的柔美。在这个凭勇力竞逐天下的时代,这样的相貌简直是致命的弱点!怎么能想像,一个貌若女子的统治者能驭使臣民服服帖帖地完成一项如此艰巨的工程?

龙羲不得不再次放弃,开始找第三个候选人。但它的信使在离开之前,给了那年轻人一件利器,让他用这利器去对付那个贪婪的孩子,算是对那孩子的惩罚之一。如果成功,将提前结束那孩子的统治,如果不成功,也能在心灵上给那孩子一个沉重的打击,加速他的神智的崩溃。

第三个候选人在淮阴。他比前面两个更聪明、更优秀,但处境却比前面两个更糟糕。那时他正苦受贫穷、饥饿和寒冷的折磨,这使他对权势的渴望比任何人都强烈,对成功的追求比任何人都迫切。应该说,他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最合适的人选。改变这年轻人的命运,也比改变前面两个容易得多。年轻人缺乏的只是一条战时通道。而这条通道,在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只要利用那件能控制时间的神器,在月亮对大地引力最强的八月动手,就可以使这条通道重现。一旦得到这条通道,年轻人就能凭着他自己的智慧征服整个天下,不需要龙羲再额外费心。

然而龙羲却对这年轻人疑虑重重,原因正在于年轻人太优秀了。他的智慧超出了安全的界限,超出了龙羲所能控制的范围。在启用他之前,龙羲就测到了时间长河中传来的“预震”。 这意味着,一旦正式启用,有可能发生强烈的“变异波动”,这将使龙羲失去预知未来的能力……哦,这太艰深了,我该解释一下。

对于我们这个世界来说,龙羲是个外来者。它对我们这个世界作的每一点干预,都会改变我们固有的历史。而历史的每一次改变,又都会引发时间长河的一阵“变异波动”。变异波向前传递期间,未来的历史是模糊不清的。就好象一块石头投进水塘,只要波纹还在扩散,就无法看清水面的倒影。“模糊期”有长有短,但终有结束的一天,所以龙羲最终总能稳稳地把握我们历史的大局。

偏偏对于这个年轻人命运的改变,似乎竟牵涉到整条的“时间河”,由此引发的“变异波”可能要传递很久,也可能永远也不会停下来,因为时间是无限延伸的。

这样的情况,只有在改变极端优秀的人的命运时才会发生。这类人一生怀才不遇和充分施展才华这两种命运,对历史产生影响的差别之大,是不言而喻的。这样大的落差,足以形成一阵空前强烈的变异波,使整个未来随之改变。

到底要不要启用这年轻人,龙羲很犹豫。

对于杰出的才华,既是一种危险,也是一种诱惑。这样的人才如果能为它所用,对工程的好处将是无法估量的。

最终,龙羲决定启用他。

年轻人恃才傲物,有点不肯就范。不过这不要紧,现实会使他低头的。在年轻人被现实逼到绝望的境地时,龙羲的信使出现了。他用那神器牛刀小试,“扭曲”了一条山间小溪的时间,使年轻人目睹了一场激流忽断的神迹。年轻人死心塌地地信服了,他从信使的手中接过珍贵的鼎心,答应了这场交易。

于是,龙羲用它的神器打开了五百多年前的古道,也打开了年轻人的命运之门。

然而,意外发生了。

强烈的变异波在古道重现的刹那间诞生了!它震撼着整条时间长河,它的振幅是如此的巨大,竟至于把那件运行中的神器都弹射了出来,失落在了五百多年前的时代!

这本来也没什么,神器遗失了,可以再造。神殿中的设备已十分完善,再造一个不会再耗费很长时间。年轻人已日渐崛起,可以在资源方面给予它许多帮助。

然而它万万没有料到,世上竟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失落在五百多年前的神器经过辗转流传,居然落到了年轻人的手中!

年轻人凭着自己的智慧,小心翼翼地摸索,从死的物,到活的马,一步步试验过来,逐渐掌握了这神器的使用方法,迈出了探索真相的第一步。

随后,年轻人通过信使,提出要见他那位神秘的主人。他的理由编得很充分,龙羲同意了。

在海岛的神殿中,龙羲把它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奇异器械毫无戒备地展现在年轻人面前。以为这个蒙昧世界的人还没有足够的智慧来了解那其中的意义,只会因此增加对它的敬畏和恐惧。

龙羲错了,它低估了年轻人。

年轻人装作惊讶和崇拜的样子,心里却牢牢记住了他所记住的一切。他开始向龙羲询问一些与工程有关的问题,龙羲很乐意回答他。它已经太久没有遇到好的谈话者了,年轻人对它说的每一句话都来有极强的理解能力,又有极强的好奇心,不停地追根究底。谈到后来,龙羲甚至把工程的真正原因也说了:星槎坠海、时空可控、海陆转换……它并不指望这年轻人能听懂,只是在这个蛮荒的世界待得太久了,它感到一种深深的寂寞。难得有这么好的听众,既不把它当作神灵,也不把它当作妖孽,愿意平心静气地听它述说。

龙羲说得很高兴。但是,当它发现这年轻人真的能理解这一切时,它又警觉起来。

它感到了危险!

年轻人也许会发现它的计划中那个致命的缺陷,并因此拒绝合作。于是,它向年轻人隐瞒了自己作为“伏羲”的那段历史。

但是晚了。神殿中无处不在的奇特徽号,龙羲怪异的装束与步态,已经引起了年轻人的怀疑。

回去后,年轻人查阅了大量的史料典籍,再加上一个聪慧过人的女孩的帮助,终于发现了这个神秘主人的真实身份。

年轻人先是感到奇怪,不知道这样一段荣耀的历史有什么好隐瞒的。但很快,他就恍然大悟,继之而来的,是极度的震惊和忧虑。

那是一个阴谋,一个极其可怕的阴谋。

他必须制止这个阴谋!

年轻人深知,这是一项危险的任务,几乎不可能成功。而失败,则意味着残酷的报复。他并不关心失败后个人的遭遇,与阴谋得逞会带来的可怕后果相比,个人罹受的任何祸难都是微不足道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是这个时代的人中之杰,千百年难得一出的奇才,如果他竭尽自己的智慧,都不能阻止龙羲的阴谋,那以后还有谁能治得住它?

他必须成功!他一定要成功!

他殚精竭虑,用上自己在战争上的全部智慧,制订了一个极其周密的计划。他将动用此前从未在战场上使用过的、最强大的自然之力——地底的烈火。

一开始,计划实施得很顺利。信使彭祖上了当,替他去说服主人,拿来了三支威力巨大的利器。然后,在渤海之滨、芝罘山下,他将这三支利器全部射向了龙羲所在的岛屿。就像他所预料的。利器的威力激发了沉睡已久的火山,火山爆发吞没了岛屿上的神殿,并引发了罕见的大海啸……

但当一切平息下来后,他得知了一个坏消息:龙羲还没有死!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那种生灵的生命力远远超出了人类。

不管怎么说,他尽力了,并且不是没有成效。他摧毁了龙羲至少耗费三千年时间建造起来的神殿和神器,而重建这一切又要耗费同样长的时间。

他延迟了阴谋的实施,为人类赢得了一段喘息的时间。有了这段时间,人类也许会发展出足够的智慧,找出对付他的办法。

他满意了。

他深知自己很快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但他将坦然面对,并且永不后悔。

故事讲完了。

明月东升,月亮的清辉洒落在缓缓流淌的泗水河上,泛着阵阵银光。

季姜许久不作声。

楚王道:“你听懂了吗?”

季姜点一点头:“听懂了。可是……”她慢慢地回过头,道,“这是真的吗?”

楚王道:“是真的。”

季姜道:“你能像我证明吗?”

楚王道:“可以。”仰头看了一下天上,道,“月色不错,不过现在是四月,最好不要走得太远。”

季姜一愕。

楚王探手入怀,很小心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通体洁白、拳头大小的浑圆的玉石。

“季姜,”楚王道,“还记得王宫中那只总也找不到的野鸡吗?那不是野鸡在啼叫,那是时空在扭曲。还有那些划过王宫上方的流星,也一定让你感到迷惑了吧?那也不是流星在飞翔,而是玉雉在吸收月亮的能量。这是供奉在陈仓祠的雉神,我叫它玉雉。它就是那失落的神器。本来,他这么小,外形这么平凡,又是失落在荒无人烟的荒山野岭,被人发现的可能微乎其微,所以龙羲对它的下落并没有十分在意。它没有料到,居然会有一个好奇的君王不惜出动上千人的军队来寻找它。那个君王就是秦文公。经过漫山遍野的搜索,玉雉最终被找到,并供奉到现在。我查过史料了,秦文公的时代,正是陈仓古道畅通的时代。”玉雉开始由内向外发亮,仿佛它的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精灵点起了一盏灯。

雎(句字边,后同)!雎!雎!野鸡的鸣叫由低而高响了起来,笼罩在两人身周。

一道流星般的细长的光芒飞来,直入玉雉之中。又是一道……

玉雉越来越亮。

季姜有些恐惧地望着它,退后了两步。

楚王道:“不要害怕,靠近我一点。我们就要出发了。”说着,楚王轻轻旋开玉雉,那浑圆的、看不出有任何裂痕的玉雉竟随手裂为两半,每一半的内侧面上各有一个形状奇怪的凸起,环绕着那凸起的是一圈圈精细的刻度,还标着许多奇怪的符号。

楚王道:“看着,这是时间,这是空间。”楚王小心地调节着那形状古怪的凸起,然后合上玉雉。

一道强烈但并不刺眼的白光立时从玉雉中射出,那光很奇怪地并不照射到远处,只是温和大度地将二人包容在这光亮中。

季姜不知道是由于紧张还是害怕,感到头晕,还有恶心。

楚王搂着她的肩道:“如果你觉得头晕恶心,别怕,那是正常的现象。”

季姜发现,白光像迷雾一样越来越浓,彻底阻断了她的视线,外界的事物已经丝毫不见,连近在身旁的楚王也变得朦胧难辨了。但她还能清楚地感觉到楚王搂着她的肩头,轻声道:“别怕,别怕……”

迷雾般的白光还在变浓,渐渐变得像牛乳一样浓稠。沉陷在这白色的海洋里,简直令人恐惧。那白色充斥了她身外的一切空隙,紧紧贴着她的眼耳口鼻,仿佛张口就可以吞食得到,伸手就可揉搓到一把,偏偏那依然只是无形无质的光。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巨大的尖啸声,那尖啸震耳欲聋,一下压过了楚王正安慰着她的声音。

无比的惊恐中,惟一让她感到安慰的是楚王那只始终搂着她的肩头的温暖的手……眼前忽然一亮。可怕的白光和尖啸声消失了。

丽日当空,万里无空。她发现他们站在一个漂亮的花园里,他们的脚下是一座假山。假山前是一泓清澈的池塘。池塘对面,有个女孩正在发呆,眼睛无意识地看着水面。忽然那女孩身子一震,缓缓抬头向这边看来。

女孩皮肤黝黑,瘦瘦小小,但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这双眼睛中现出了极其惊恐的神色。

楚王道:“你明白了吗?”

季姜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池塘对面的女孩呻吟了一声,昏倒在地。

又回到夜色深沉的泗水边上,月亮的清辉洒落在缓缓流淌的泗水河上,泛着阵阵银光。

楚王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季姜道:“有。”

楚王道:“你说。”

季姜道:“龙羲是在这个时代失落的玉雉,可那玉雉却又明明早在五百多年前就供奉在秦国了。那么在龙羲失落之前的五百多年前时间里,世上岂不存在着两个玉雉:一个在龙羲那儿,一个在秦国的祠庙?可玉雉又明明只有一个啊!”

楚王道:“是只有一个。秦国的那个,就是龙羲的那个。没错,我说过,时光变形的时候,会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还记得那两匹一模一样的‘追风’吗?其实,那不是两匹‘追风’,而是一匹。还有刚才,你不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吗?这似乎令人难以理解,其实那只是因为我们长期生活在单向匀速的时间流中,无法跳出来看到它的全景。这样吧,想像一根长绸带,当我把它弯过来结成一个圆环,它是几根?”

季姜道:“当然是一根。”

楚王道:“很好。那么当我把手伸进圆环的两侧,把这圆环绷直了呢?”

季姜道:“还是一根。”

楚王道:“不错,确实是一根。但假设这绷直的绸带环上有一个微小的生灵,比如蚂蚁,它太小了,以至于视线还达不到我的手绷着的两头,那么在它的眼里,将看到几根绸带?”

季姜犹豫了一下,道:“两根。”

楚王道:“是的,它将看到两根一模一样的平行着的绸带,一根是它所行走的。另一根在它对面。这种情况,就近似于时光变形造成的种种异像。”

季姜思索着,不说话。

楚王也不催问,静静地等着。他知道理解这一切的艰难程度。

许久,季姜道:“我想我已经明白了。不过我还有第二个问题。”

楚王道:“你问。”

季姜道:“龙羲用玉雉为你打开的古道,就是陈仓道吧?”

楚王道:“是的。”

季姜道:“它为什么不选择栈道呢?据我所知,当时栈道才焚毁了几个月,而陈仓道已经荒废了五百多年了,想来重现天日的难度应该大于栈道,它为什么舍易就难呢?”

楚王叹道:“只因那时它还心存侥幸。”

季姜道:“心存侥幸?”

楚王道:“它希望选择一条荒无人烟的道路可以减轻‘变异波动’。褒斜栈道自古商旅往来频繁,很难找得出一个月的空档。如果不慎将那些路人裹进这场‘时空扭曲’,无疑将加剧未来历史的动荡,使它更难以控制。只是它没有想到,这道变异波的产生,根本与道路本身无关,完全是由我造成的。”

季姜点头道:“我明白了。”停了一下,又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主要的问题。”

楚王眼中显出期待的神情。

季姜道:“你为什么要消灭龙羲?”

楚王道:“你说呢?”

季姜踌躇道:“难道是因为工程浩大劳民伤财?难道是因为它过于强大威胁到我们的生存?可不管怎么说,它毕竟有过大恩于我们人类。没有它,就没有我们的今天啊。”

楚王点点头,意味深长地道:“是啊,没有它,就没有我们的今天啊。”他说得很慢,似乎有意让季姜把这句话的每一字都细细体会一遍。

季姜有些茫然,慢慢地,她似乎想到了点什么……忽然,心灵深处像闪电般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但没等她抓住就消散了,只留下一阵极大的恐慌感。

楚王注视着她的脸:“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了什么?她拼命问自己,拼命地重寻那可怕念头的出处,一点一滴,慢慢地,慢慢地……突然,就像一头狰狞的怪兽猛地从地底钻出,那个念头一下子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被这可怕的阴谋惊呆了。

楚王缓缓地道:“明白了吧?没有始,怎么会有终?没有因,怎么会有果?如果一开始就不是这样,那么今天的一切又何从出现?

“如果我真的为它完成了移山填海的工程,那么几千年前那艘星槎就不会坠毁,龙羲就不会需要传授文明给我们,以使我们在若干年后有能力为它移山填海。

“多么奇怪的悖论!如果它不曾传授文明给我们,又怎么可能挽救那般星槎?但事实就是这样。历史只能有一个,如果被更改,那么更改过的历史就会‘覆盖’原先的。这是宇宙的铁律!

“记得在龙羲的神殿里,我曾经问过它:它的信使第一次和我见面时,曾告诉我,如果没有它的帮助,我将终生郁郁不得志。而现在,我已功成名就,割据称王,那么那个终生郁郁不得志的‘我’又在哪里呢?如果根本不存在那个‘我’,那么当初它又是如何从时间的长河中预见到那个‘我’的呢?那时它笑而不答,只给我看了一首诗。那是千年之后的一位诗人写在那一个‘我’的衣冠冢旁的,抒发对一个终生怀才不遇者的同情。我看后惆怅了许久。然后它才慢条斯理地对我说:‘你看,没有我的帮助,你依然会功成名就,只是要到你死后!知道那一个“你”是怎么得到那名声的吗?“你”死后留下了一部兵书,它的价值很久以后才被发现,随之立即被所有用兵者奉为至宝。于是“你”的地位节节攀升,到处建起了“你”的祭庙,年年都有“你”的祭典,历代朝廷都为“你”追加封号。由候而王、由王而帝、由帝而圣……然而这些身后的荣耀又有什么意义?这个世界对活着的圣贤总是很吝啬,而对死去的则很大方,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对当权者的实利造成威胁。这样不公平的历史,难道是你愿意看到的吗?而我把历史改成了现在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我被它的话深深地震撼了,并因此对它更为感激。但过后,我才想起来,它其实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它为什么要回避这个问题呢?

“后来我明白了。因为那个终生不得意的‘我’确实存在,只是被现在这个功成名就的‘我’‘覆盖’了。存在是事实,不存在也是事实,然而不存在比存在更真实。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龙羲不敢把这可怕的后果告诉我,它怕我由此推断出施行工程带来的灾难性后果:文明毁灭!

“当最后一铲土铺上大海中那片人造陆地,想像一下吧,会发生什么?没有文字、没有衣冠、没有礼仪,一切复归于蒙昧!茹毛饮血,穴居野外,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不是国王,你不是婢女,你我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不,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你我。龙羲对我们的历史篡改得太多了,该发生的战争没有发生,该死亡的战士没有死亡,该减少的人口没有减少。

“当然,从龙羲的角度说,文明既是它赐予的,它自然也有权收回。事实上,那个没有经过它任何干预的历史才是该我们所有的。可是从我们的角度说,智慧之门一旦开启,便谁也无权将它关闭——包括开启它的人或神。由蒙昧进入开化可以,由开化复归于蒙昧绝对不行!

“所以,我必须毁灭它,不是因为工程浩大,不是因为强弱悬殊,而是为了文明的安全。”

月上中天,尽管是在春季,季姜还是感到一阵阵寒意。“那么,”她道,“为什么要把这个故事告诉我?”

楚王温和地看着季姜:“你还不明白?需要有人把这个阴谋揭露出来,但不是现在。你,带上玉雉,到一个人类已有足够的智慧理解这一切的时代去!把这一切公之于众使后人永远不要再受它的诱惑,去做自掘坟墓的蠢事。”

季姜颤声道:“我吗?就我一个人?”

楚王道:“是的,就你一个人。我找了很久,你是最合适的。你那么聪明,会做好这件事的,对吗?”

季姜道:“那么……你呢?”

楚王道:“我留下,在这个时代和它周旋到底。”

季姜惶急地道:“不,不,你斗不过它的,我们一起走!”

楚王和蔼地微笑着,道:“聪明的丫头,你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它不会放过我。它有着几乎无限长的寿命,如果我逃走,它会在漫长的时光中不停地追踪我,使你我都无法安全。”楚王的微笑绞得季姜的心都要碎了。

“可是……可是……”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淌了下来,“留下来是死路一条啊!它会向你展开报复的。”

“报复已经开始了,”楚王道,“去年在定陶就开始了。好季姜,不要哭,这是天意。”楚王说着,抬起头来,看着满天繁星,“最初,我不相信天意。后来,我相信天意。再后来,我以为神意可以改变天意。而现在,我才知道,神意之外还有天意。”

季姜哭道:“什么神意天意!我们有玉雉,让我们改变天意吧!”

楚王道:“不,季姜,不要这样。天意是无法违背的,拥有玉雉也一样。还记得张良跟我说过的‘福分’之类的话吗?我曾对此不以为然。现在才知道,他是对的。就是玉雉告诉的我,我将走什么样的路。这条路确实不好走,但我还是要走下去,这是我利用玉雉打通陈仓道违背了天意的代价。如果我利用玉雉逃脱,那就是再次违背天意,将会付出更大的代价。天意的设定有它自身的规律,那是一种比龙羲的力量更强大的力量。凭借外力也许可以一时扭曲它,阻遏它,但它终将恢复平衡。表现在具体的事情上,那就是,得到了不该得到的,就会失去不该失去的。”

季姜道:“可你没有得到不该得到的呀!打通了陈仓道又怎样?夺取了天下又怎样?获得了王位又怎样?那本来就是你该得的呀!浅陋如项羽,粗鄙如刘邦都能得到的,难道你反而不能得到?大王,你是人中龙凤,你是这个时代智慧的顶峰,你本来就该权倾天下,你本来就该名扬四海,得到这些你当之无愧啊!如果天意不让你得到,那算什么天意!这样不公平的天意,凭什么要去遵循?这样不合理的天意,为什么不能反抗?”

楚王抚摸着季姜被眼泪淌湿了的脸颊,道:“我也曾怀疑过天意的公正,但现在,我知道了,天意没有错。是的,我是拥有过人的智慧,然而,这智慧是什么方面的呢?战争。换言之,就是杀人。在这个几乎没有人是我的对手的时代,我的每一条计策都有惊人的杀伤力,这是上天所不能容许的。它必须遏制我的命运,否则我会吞噬整个世界的。季姜,你懂吗?谁也没有错,错的只是我自己。是我生不逢时,提前了数百年甚至千年来到这个世间。”

季姜泪眼朦胧地望着楚王,好一会儿,才道:“大王,你……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了?”

楚王道:“是的,我还知道你的命运,知道这个世界的命运。不久前,变异波动终于平息了,玉雉让我看到了一切。你会好好照我的话去做的,你会挽救整个文明,世界也也会安然无恙地存在下去……”

楚王不语,把脸转向别处,许久,才轻轻地道:“到了未来,你去看史书吧!”

季姜心中一寒,扑到楚王身上,大哭道:“不!我不走!我要陪伴着你!不管你是什么命运,我都要陪伴在你身边,不让你感到孤独。”

楚王轻抚着好她因哭泣而耸动的双肩,叹了口气,道:“好丫头,那不是你的命运。你可以再陪我一段时间,但我们总有分别的一天。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不要再多留恋,不要再多拖延,知道了吗?”

季姜泣不成声地道:“知……知道了。”

终于平息了,玉雉让我看到了一切。你会好好按照我的话去做的,你会挽救整个文明,世界也会安然无恙地存下去……”

季姜道;“你呢?你自己的命运呢?你最终会怎样?”

楚王不语,把脸转向别处,许久,才轻轻地道;“到了未来,你去看史书吧!”

季姜心中一han ,扑到楚王身上,大哭道;“不!我不走!我要陪着你!不管你是什么命运,我都要陪着在你身边,不让你感到孤独。”

楚王轻抚着她因哭泣而耸动的双肩,叹了口气,道;“好丫头,那不是你的命运,你可以再陪我一段时间,但我们总有分别的一天。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不要再多留恋,不要再多拖延,知道了吗?”

季姜泣不成声地道;“知……知道了。”

四月,五月,六月……日子快得像飞梭一样,留也留不住。

十二月的一天,楚王终于摧她出发了。

季姜看着楚王,道:“一年都没满啊,大王。就让我陪满你一年,好吗?”

楚王摇摇头,道:“这不是由我决定的。时间已经到了,你没有看到那道诏书吗?”

季姜道;“什么诏书?”

楚王道:“皇帝巡游到了云梦泽,要在陈县会见诸侯。”

季姜道:“皇帝巡游,关我们什么事?为什么他来,我就必须走?”

楚王道:“季姜,你一向很聪明的,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你在欺骗自己,是不是?季姜,该来的终究会来,不会因为你的自我欺骗而消失。所以,你必须面对现实。帝不是喜欢游山玩水的人,他此次南巡,分明是针对我来的。我只要一去朝见,就回不来了。龙羲控制了皇帝,皇帝控制了我,你怎么还能待在我身边?你想让龙羲发现玉雉的下落吗?”

季姜哭道;“那你就不要去了,不要去了,好吗?”

楚王道;“没用的,季姜。我说过,该来的终究会来。龙羲比你我都聪明得多,我不去朝见,它还会想出别的法子来,我最终是逃脱不了的。”

季姜道:“可龙羲有什么理由挑拨皇帝来对付你?你没有对不起皇帝的地方啊!你为他打下江山,你对他忍让再三……他怎么可以听信一个妖物的谗言来这样对待一个功臣啊!他又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啊!”

楚王道:“龙羲不需要进谗言,它只需把鼎芯的效用告诉皇帝,就足以使皇帝恨我入骨了。至于明的理由,可以随便找,也许是钟离昧的事,也许……”

季姜道;“鼎芯?就是被你掷入泗水中的小东西吗?”

楚王道:“是的,它是九鼎的心脏。有了它,就能使沉睡的九鼎重获生命,成为统治天下的最有力的工具。”

季姜道:“既是这么珍贵的宝物,你为什么还要毁了它呢?你为什么不把它献给皇帝以免祸呢?你应该知道皇帝会为此向你兴师问罪的啊!”

楚王道:“是的,我知道可我还是要毁了它,因为它的存在背了天道。”

季姜道;“天道?什么天道?”

谒者通报:有个自称叫钱(+竹字头)铿的黑衣人求见。

楚王道;“让他进来吧。”

季姜道:“他来做什么?来参观他主人的杰作吗?来欣赏我们的落魄吗?哼!现在倒不神秘兮兮地叫这个客那个君了,真名都亮出来了。长生不老很了不起吗?”

楚王道:“季姜,别这样,他不是个坏人,长生也没有给他带来快乐,你没见他从来没有笑过吗?”

黑衣人进来了。他站定后,静静地看着楚王。慢慢地,他一向冷漠的眼里似乎多了一种复杂的东西。

“直到今天,我依然不敢肯定,是否真正认识你。”他叹了一口气,道:、这次我来,不是代表我主人,只是自己有一些疑问想问,不知你能否回答我。”

楚王道:“你问吧!”

钱铿道:“刘邦定陶夺军,以楚易齐,这些举动都足以激起你举兵反叛了,你为什么毫无动作,任由他摆布呢?以你用兵之能,还怕一个刘邦吗?”

楚王道:“刘邦本不足以当我一击,可有你主人在,就不同了。他那些举动,不正是你主人挑唆的吗?”

钱铿道:“是的。”

楚王道;“它想挑起一场战争,可没想到我根本不应战,是吧。”

钱铿道:“是的。他很意外,也很扫兴。”

楚王道:“他为什么会扫兴呢?我这样束手就擒,它应该感到满意啊!”

钱铿道:“我也奇怪。他有些想法我无法理解。他说,你使他少了许多复仇的快意。还说,他暂时回不去了,在这个世界上又很寂寞,只有你勉强可以算是他的对手,原想和你斗一阵消磨一点时间的,哪知道你一开局就认输,他觉得很失望。”

楚王点点头,道:“这就是我不抵抗的原因。你看,你主人企图玩一场战争游戏解闷,而这是一场猫鼠游戏,我没有丝毫胜算。既然早晚是输,又何必把那么多人拖进来陪葬呢?你以为我打过这么多场仗,就把战争看得很随意吗?不,对我来说,战争从来就是最神圣的事情。很久以前,师傅就跟我说过: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故不得已而用之。《孙子》开篇也主:“兵者,国之大咸,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我的所有用兵之能,都来自这些先贤,我不能违背这一行的宗旨。对战争来说,没有比目的更重要的了。战争的目的是什么?是止戈为武,是用尽量少的伤亡制止更我的伤亡,而不是反过来,你明白吗?”

钱铿喃喃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慢慢后退几步,转身向外走去。

楚王道:“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就是天道!九鼎的存在,使帝王们不必费心于用仁政讨好民众,而只面仗着器左的神力维持统治,这是违背天道的。我曾对皇帝的使者说,再神奇的器物,也不能使残暴的统治长存。其实我心里知道,这话不无全正确。神物确实可以延长暴政的生命,夏、商、周的空前长命就是明证。九鼎使民间的反抗行为稍有规模即遭振压,使国群不荒淫残暴到极点便不会被推翻。帝王们于是有恃无恐,肆意威福。夏桀、商纣、周厉王…这些罕见的暴君为何会出现?因为他们有九鼎在撑腰啊!为什么在夏朝之前,帝位被视为苦差使,人人都要推让?为什么在夏朝之后帝位被视为至尊至贵,人人都要挣抢?因为九鼎就是夏禹时铸造砀啊!所以,九鼎必须毁去,因为天道必长存。”

季姜道:“可是……可是,鼎心在你手里,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没想过拿它为自己所用吗”?

楚王叹了口气,道;“怎么没想过?那是多大的诱惑啊!四年前在关中,鼎心已经在我手里,九鼎又毫设防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正手握重兵,没有任何人能阴止我得到它。当时我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啊!那是可以不劳而获的天下,那是可以坐享其成的统治,我为什么洒呢?那么多帝王都用过来了,每个人都用得心安理得,我有什么义务从我开始中断它的使用呢?但我终于抵制住了这个诱惑。如果我不从自己开始终断,以后恐怕没人能下得了这个决心了。就是我自己,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都不敢肯定是否还能作出朵的选择。唉,那诱惑太叫人心动了。”

季姜道:“大王,你……你总是这样,顾念天下苍生的安危,甚于顾念自己的生死荣辱。可……可命运为什么对你这么不公……”

楚王道:“别这么说,季姜,命运对我已经够好了。原来天意注定下的我是要困厄一生的。我还记得龙羲给我看的那首诗,它存在于被‘履盖’的历史中,今后是不会再有了。”楚王说着,凝神思索了一会,轻轻呤诵道;““长恨此生不逢时,才堪经纬有谁知?

千秋盛名身死后,奈何当年人未识。”

“你看,比起好一个‘我’来,现在的我是多么幸福呀。权势、财富、荣誉……年轻时所渴望的一切我都得到了,也都享用了,就算再失去,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你是真正的英雄,历史会记住你的。我有无限长的生命,可历史不会记住我。”

季姜看着钱铿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凄凉,道:“让历史记住有什么好?大王,我宁可你能获得长生。”

楚王柔声道:“那我就不是你的大王了。季姜,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走了。”

季姜忍着泪道:“大王,让我再为你梳一次头吧,将来我想为你梳也梳不到。”

楚王点点头,坐下来。

季姜解下楚王的王冠,松开发髻,楚王长而乌黑的头发垂落下来,披拂在背后。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座轮廓分明的雕像。季姜轻轻为他梳着头发,想起第一次见面给他梳头,为了发髻的偏向哪他争吵的情景……

你给我梳得什么玩意?胡闹!快拆了重梳。好玩了,自己外行搞错了,人家帮你纠正,还不领情。

胡说!什么外行内行?我几十年来一直是那样梳的,要你给我乱来?快,给我重梳!

乱来?到底是谁乱来?你做的又不是楚王,扎什么右髻?我们齐人都是发髻偏左的,难道你这个做国王的倒要跟臣民反着来?好,我这就给你重梳!

别!别!别拆!算我错怪你了。

不是“算”,你就是错怪我了。

好吧好吧,就是错怪你了。喂,生这么大气干吗?我本来就是楚人,不知道你们齐国的风俗嘛!

那你就该虚心一点,多听听,多看看啊!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像飘逝的轻风,像幻灭的春梦,快乐而又短暂。从今往后,她将孤身跋涉在不可知的命运之途上。她还不到二十岁,但她知道,在她此后的人生里,再不会有天真的欢笑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落到自己的手上、梳子上,落在楚王乌黑的头发上,一滴,两滴……她挽起楚王的头发,左,还是右?

忽然,她扔掉梳子,冲到楚王面前,跪下,一把抓住楚王的手,道:“大王,让我们忘掉龙羲,忘掉星槎,忘掉移山填海,忘掉这一切。让我们找一个全新的时代,重新开始吧!我们可以混迹于茫茫人海,在深山、在乡野,在市井,隐名埋姓,过一辈子普通人的生活,让龙羲永远找不到我们。

楚王道:“季姜,我不能佯装不知道这一切。你知道,它的阴谋一旦实现,整个文明就会……”

“哦,大王。”季姜哭道:“别管什么阴谋,别管什么文明,别管什么天下苍生,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呢?也许会有别人制止它呢?我们现在都好好存在着,可见它注定不会得逞的,我们何必非要出这个头呢?”

楚王道:“季姜,我难道没有告诉你吗?改变过的历史会履盖原先的,我们不能心存侥幸。文明到现在还存在,只因为你我到现在还没有放弃。季姜,

你不要哭,你应该感到骄傲。我们都是被上天选中的。我注定要摧毁它的巢穴,而你,注定要在它重建一切之前,将它的阴谋公之于一古。”

季姜哭道:“世上有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我?别人都浑浑噩噩地享受着文明,为什么惟独你我要为文明的存续奔走牺牲?你苦心

孤诣地拯救了这个世界,可是有谁会知道、有谁会感激你呢?大王,大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呀?你这么做能得到什么呀?”

楚王轻轻为季姜拭去脸上的眼泪,道:“我什么都不会得到,可我还是要这么做,我既然知道了它的阴谋,就无权再过安宁的生活。也许地,上天赐予

我那样的智慧,不是让我来完成这艰世的使命的。我总处做得还可以,对得起上天的厚赐。季姜,你不要为我哭泣。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我可以休息了。可

你要做的事还很多,也会遇到许多艰难。你要适应迥异于现在的环境;你要学会不同于现在的语言;你要小心应付不怀好意的人……记住,不要到过去去,

那是龙羲控制下的时代。去未来,去一个安全的时代,把这一切写下来,把它的阴谋告诉世人,永远断绝它的希望。据我所知,上一次它制作玉雉用了三千

多年,这次它有经验了,也许只要两千几百年,所以,你一定要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任务,知道吗?”

季姜含泪点头。

楚王道:“如果你在历史的长河中发现又有术士在鼓动统治者炼丹,在搜集丹砂、雄黄、石墨、铅之类的东西,那么你就要警惕。这说明龙羲正在活动,并且已经控制了那统治者,你不能久留,要尽快离去,记住了吗?

季姜扑进楚王的怀里,放声大哭道:“可是……可是我想用它回来看你呀!”

楚王道:“不,不要回来,永过不要回来。这是一个危险的时代。现在的我,已经有了现在的你,不用将来的你来陪伴了。把我记在你心里吧!想我,就去史书上看我。记住这个朝——汉朝。”说完,楚王从不里取出玉雉,打开,调节,再合拢,轻轻放入季姜手中。

句!句!句!

凄凉的野鸡叫声响了起来,温柔的白光慢慢笼罩在季姜身上。

季姜看着楚王逐渐模糊的身影,感到嗓子像堵了什么东西,费了很大的劲,才道:“大王,主这些年来,你难道就没有……就没有……”

楚王的声音从那越越来越浓的迷雾外传来:“季姜,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但那不是受,那只是因为你我都感到寂寞。这是一个智者很难找到知音的年代。去未来吧,那里有许多聪明人,你会找到真正的……”

一阵巨大的尖啸声淹没了楚王的声音,季姜大哭道:“不!不是的!大王,你心里知道,不是……”然而尖啸声使她连自己的哭声都听不到了。

她流着泪,在时空的迷雾里伸出手,哀婉而无力地想抓住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抓住。乳白色的海洋裹挟着她瘦小孤单的身子,向陌生的时代飞逝而去……  

尾声  

她用了两年时间,才学会了这个时代的语言文字。

一切都变化太大了。

这是一个喧嚣繁华的时代。高度繁荣的文明使炼丹家不再有容身之地,空前庞大的人口是她安全的保障。她悄悄地生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时常感到深深的寂寞。

是的,这里有很多聪明人。他们懂的东西真多,甚至比她的大王还多,然而她总觉得他们身上少了点什么。她再也没有遇见过像她的大王那样的人。

从一本叫《史记》的书上,她知道了她的大王后来的命运:贬谪、软禁、诛杀。与他一同被杀的,还有他的全部宗族。诛杀的理由,是他企图勾结陈豨谋反。

她已经愤怒得没有眼泪了。她知道他与陈豨素无交情,并且知道还从来没有哪一个谋反者会愚蠢到在京师重地举事。然而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时间又往往会将谎言变成真理。

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才知道,他身怀旷世才华而甘心就戮的真正原因了。

她坐在书桌前,铺开纸,拿起笔——这种握笔姿势她至今还没习惯——沉思着。她已经小心翼翼地生活了很久,没有暴露自已的身份。不管过去了多久,人心中的贪欲依然和几千年前一样存在着,也许更强烈。她的身份一旦暴露,怀有各种各样目的的人会立刻蜂拥前来,使她永无宁日。

但她必须开始了。

也许龙羲正隐藏在这世界的某个阴暗角落,虎视眈眈地寻找着新的猎物;也许就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一桩新的交易已开始进行,又一个优秀而不得志的年轻人,正被名利、权势、地位等各种诱铒诱入陷阱……

她必须开始了。为了文明的安全,为了她那冤死的大王的嘱托。

她提笔写道:“天很冷,春天还没有到来的迹象。

“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独坐在河边钓鱼。因为冷,他瑟缩着身子,抱紧了蜷起的双腿,下巴搁在膝上。他的眼睛似在望着水上的浮子,又似什么都不在看。

“远处阴阴的林子里,有个黑衣人正冷冷地盯着他。

“……”  

后记  

我属龙。据说,属龙的人什么都好,就有一个毛病,好高骛远。这话大概是对的。

我有一个梦想,梦想有朝一日成为一个大作家,人们哭着喊着要我的签名,张艺谋、斯皮尔伯格们排着队来买我的作品改编权,钱莉芳成为无锡历史上继钱钟书以后又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这个梦很早就开始做了。小时候因为作文常给老师拿到班上做范文读,那梦想便藉着老师的表场声一点一点膨胀起来。高中时几篇作文上了一份连市级都说不上的小刊物,手写字头一回变成铅字,那梦更是猛地膨胀了N倍。可惜紧接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高三复习又一下把它压扁了。

我偏科,除了文史什么都学着吃力,必须全力以赴应付高考。那时韩寒还没出现,偏科的人前景不妙。不过在任何时候,顽强的文学爱好者们总能在夹缝中求生存,在困难中谋发展。我就给自己的梦想留了一线生路:高考志愿基本上都填了师范。不是因为先知先觉,预料到教师待遇马上要提高,而是因为那可贵的寒暑假。

老天保佑,我达到了目的,以两个暑假加一个寒假的努力,写出了这部《天意》。

不过说到《天意》这个故事的缘起,倒是在我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之前。

那时大学里上计算机课,练习五笔字型时我想:打些什么字呢?辛苦半天尽打别人的文章岂不太冤?干脆来一篇自己的吧。

当时还没想到科幻,只打算写武侠。我对汉初人物很感兴趣,尤其是韩信,他传奇般的一生和悲剧性的结局令人慨叹。偶然在一份历史杂志上看到一篇《韩信是否有后》的文章,说有野史载:韩信虽遭族诛,却有子嗣留下,因有萧何的帮助,投靠南越王尉佗,把“韩”字去掉一半,改姓为“韦”云云。一看此文,不由大喜:这不是一个天然的孤儿复仇故事的开头么?此间大有文章可作!

于是兴冲冲捋袖上阵,以每分钟一二十个字的烂速度狂打了几节课,主人公还没出场呢,就得到一个不幸的消息:计算机课结束了,以后不用再来上机了。

我的第一部长篇武侠小说就这样胎死“机”中,但以汉初历史为背景写点东西的念头,却就此扎下根来。

现在想来,亏了那计算机课的短命,否则哪有今天的《天意》——一鸡两吃我是不干的,而功臣后代复仇的故事,写得再好,能好过金庸先生的《碧血剑》么?

所以这大概也是一种“天意”:老天要我老老实实地走科幻创作的道路。至于那段半吊子武侠小说,其实也没完全白写,其中一段韩信在寒溪边的内心斗争我用到了《天意》里,算是三年大学业余创作生涯的一点纪念吧!

钱莉芳

2004年1月4日于太湖花园

天意(一)

作者: 钱莉芳 2004年银河奖获奖作品

楔子一  

天很冷,春天还没有到来的迹象。

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独坐在河边钓鱼。因为冷,他瑟缩着身子,抱紧了蜷起的双腿,下巴搁在膝上。他的眼睛似在望着水上的浮子,又似什么都不在看。

远处阴阴的林子里,有个黑衣人正冷冷地盯着他。

他知道。虽然他没有向那边看过一眼,但感觉到了那冷冷的目光。

但他不在乎,也不想知道为什么。

他的运气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没有人能从他这儿再剥夺掉点什么。像今天,他甚至不知道今晚的晚饭在哪里——近来能钓着的鱼实在太少了。

还去姚亭长那儿蹭顿饭吗?

他叹了口气,暗自摇头。

老姚倒也罢了,他妻子那脸色却叫人怎么受得了?那一天她故意一大早就做好饭,一家子坐在床上把饭吃了。等他去时,那女人把锅子洗了个底朝天,冷冷地斜睨着他。

他还能怎么样?真赖到人家拿扫把来赶吗?

说实在的,他倒没怎么恼火。寄人篱下,本就难免受人白眼。他只是替姚亭长可惜——娶了这样一个目光短浅的女人。他原想日后好好报答他的,可是因为这个女人,他只会以常礼回报他了。

谁让姚氏只把他当成一个吃白食的常人呢?他冷笑着暗想。

以君子之道报君子,以小人之道报小人。这是他的信条。

他一直相信,凭他的才华,终有一日会获得足够的权势和财富,来厚报于他有恩的人,震慑轻视过他的人,报复凌辱过他的人。啊!他尤其要记得,一定要好好报答东城根那位漂絮阿母。她与他非亲非故,却在他最饥饿的时候一连给了他几十天的饭吃……

然而现在,寒冷和饥饿的折磨,让他开始怀疑起来:自己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至今也没有丝毫预兆表明,他会有什么出头之日。

在周围人眼里,他算是什么呢?一个猥琐无能的小人物,成天东投西靠混口饭吃,父母死了都没钱安葬,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过市井无赖的胯下之辱……他一无是处,凭什么指望上天的眷顾?

他自问不是庸碌之辈,可仔细想来,他到底会做些什么呢?他不屑做个躬耕垄亩的农夫;他没有锱铢必较的商贾手腕;他讨厌日复一日地抄写文牍;他鄙视阿谀逢迎的为官之道……啊!如今这世道所推崇的技能他一样也不行,居然还妄想……

浮子一沉,有鱼上钩了!

他用力一提,钩子上空空如也——他太心不在焉了,又错过了时机,叹了口气,重新穿好鱼饵,将钓钩又甩回水中。

水面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开去,他看着那波纹。

他真的什么都不会吗?

不,不是的。

他曾经学过一些奇异的技能,那是在遥远的过去……

我也不知道教你这些对不对。老人有些忧郁地看着他,这也许是害了你,孩子。

怎么会呢?师傅。

你若是从未学过这些东西,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也不会感到什么遗憾。可现在……唉!老人抚着他的头顶,叹了一口气。

是啊,师傅的预见总是那么准确。在那之前,他是多么无忧无虑啊!在田野河泽中觅食,摸到一枚大一点的田螺,他都会快活得大喊大叫。而现在,他再也得不到这样的快乐了。师傅早知道会这样,为什么还要教他呢?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心安理得地过完这卑微而又平静的一生呢?

不过也难说。你的天赋太高了,没有我,你也许早晚也会……

天赋?啊,他宁可自己从来没有这东西。它带给他的,除了怀才不遇的痛苦,还有什么?没了它,他倒可以像他周围那些无知群氓那样,安于贫贱的生活,并从中找到乐趣了。

……你是一把真正的利剑,就算埋在最深的土里,也掩藏不了你的锋芒……

不,不对,师傅。利剑在土里埋得太久,就会生锈,就会死亡。他宁可做一块粗粝的顽石。顽石不会生锈,就算被扔进最污秽的泥土中任人践踏,也不会痛苦和抱怨。

师傅到底为什么要教他那些东西呢?又教得那么严厉,那么苛刻。难道他不明白,需要这种技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吗?

六国既灭,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帝国的每一个位置都已安排得妥妥当当——也许已经排到三四代以后了。上面不需要再从草莽中起用人才,他们只要求每个人都安分守己。  

啊,誓言,还有那个奇怪的誓言。

临走之时,师傅让他立誓:决不使用他传授的任何东西,除非乱世到来。

师傅教给他这样非凡的技能,却又似乎不希望他用。为什么呢?难道师傅费尽心思将他打磨成一把天下无双的宝剑,就是为了将他从此掩埋在不见天日的土中,让岁月将他的锋芒一点点侵蚀干净吗?

师傅,谜一样的师傅。他甚至连真名实姓都不肯告诉他。有一回,师傅居然对他说自己叫尉缭。当时真让他大吃一惊。不过事后想想,他也很佩服师傅的胆量,化名都化得那么与众不同——竟敢用当朝国尉的名字!

管那些干什么?他猛地摇了摇头,将思绪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那段离奇的遇合对自己毫无意义,还是早点忘掉的好。认认真真地钓自己的鱼吧,要不然今天又要饿肚子了。

他将精神集中到水面那轻轻漂动的浮子上。

真的毫无意义吗?

是的。

一点也没有?

是的。

过去那些自我期许……

都是可笑的痴心妄想!扔了,全都扔了。

那他就准备这样默默地在贫贱中度过一生?

是的,是的,是的!

可如果他命该沉沦一生,上天又为何要赐与他那样罕见的天赋?为何要让他学到如此卓异的技能?为何要挑起他非分的野心……

不,不要想了,不要想了,认命吧!他是一件上天精心雕琢的作品,不幸被遗忘在了卑污的底层,就这样自生自灭吧!

只是那些曾经遭受的冷遇呢?那些无法报答的恩惠呢?还有那次永难忘却的耻辱呢?

啊!耻辱!耻辱!这两个字反复捶击着他的胸口,要用最锋利的匕首刻在他的心上。

那怎么能叫他忘掉啊!就算他能忘掉,别人能忘掉吗?整个淮阴城都已传遍他的笑话了。如果留着这条命,到头来什么都证明不了,当初又何必要忍耐呢?为什么不奋起一争呢?凭他的剑术,难道还杀不了那个无赖吗?

上天让他来到这个世上,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他仰头望天,希望找到答案。

天已经暗了下来——太阳落山了。他叹了口气,收起钓线。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

他站起来,揉了揉麻木的双腿,拎起空空的鱼篓,扛着钓竿往回走。

“足下请留步。”有人在他身后喊道。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那个躲在林子里窥测了他很久的黑衣人,但他对此人的来意没有兴趣——至少现在没有。天色已晚,他不想被关在城门外头露宿一夜。“是在叫我吗?”他懒懒地回转身道。

“这里难道还有第三个人?”对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那是一个面容瘦削的中年人,神情中有一股阅尽人世沧桑的冷漠,似乎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称。

“你是谁?叫我有什么事?我好像不认识你吧。”他做出一副随时随地准备拔腿就走的样子。

但黑衣人似乎没有看出他这样明显的去意。“你可以叫我沧海客,”他好整以暇地自我介绍道,“我是神使,从东海而来……”

“你说你是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是神的使者,从东海而来,奉神命到凡间物色一个人……”

原来自己的耳朵没问题,是对方搞错了。他笑了笑,道:“阁下找错人了,我住在淮阴闾左。”说完转身就走。真没想到,这种小把戏居然会玩到他身上来!

自称沧海客的黑衣人一怔:“闾左?什么闾左?”

“左贱右贵你都不知道?去找那些住在闾里之右的人吧?他们才是你的主顾。”跟这种人浪费口舌,真是无聊。

“等等!你以为我是那种装神弄鬼骗人钱财的方士?”

他已经懒得搭理他了,自顾自走路。

“我真的是神使,也许你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算你说对了。”他冷笑着扔下一句话。

“……可是你不相信的事就一定不存在吗?”

见他毫无停下脚步的意思,沧海客又道:“如果我真是方士,以你现在的处境,又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

他还是没有停步。

沧海客缓缓地道:“年轻人,你不想成就你的王图霸业了吗?”

那轻缓的声音仿佛一道霹雳击中了他,他猛地停步,鱼篓从手中滑落,掉到地上转了两转。

不会的,不会的。这是他内心最隐秘、最狂野的想法,他从来没有、也不敢将这可怕的野心泄露给任何人。这个陌生人不会知道的,不会的。

沧海客一边缓步走过来,一边慢慢地道:“你的天赋是足够了,但时间不对。你若早生百年,功业足可与齐桓、晋文比肩。但现在,很可惜,你将注定屈身市井之间,老死蓬蒿之中,除非有我主人的……”

“荒谬!”他慢慢地回转身来,盯着沧海客道,“我从未听过比这更荒谬的话。”

沧海客道:“你可以否认。我的话是对是错,你心里比我清楚。不过请你放心,我不是朝廷的人。”

是的,他不会是朝廷的人。当今朝廷对百姓防范之严密,用法之苛酷,是自古以来少有的。他若是朝廷的人,只要对自己产生丝毫怀疑,就不会这样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和自己说话了。那么他是谁呢?“你是六国旧臣?”他忽然心念一动,这样问道。近来有一些传说,说许多潜藏于民间的六国宗室旧臣正图谋复国,他们往往借助于卜者相士之流四处寻访人才。

沧海客摇了摇头:“不,我是神使。”

“你为楚国做事?”各种谣言谶语中,流传得最广的一句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里恰好又是楚国故地。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我为神做事。”沧海客叹了一口气,道,“你难道就不能相信我真的是神使吗?你的确很聪明,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推断出可能最大性的答案。可天下事并非皆能以常理度之。人的所知毕竟有限,何必强将不可解的事物尽以自己眼下之所知来解释?”

“好啊,”他将双臂抱在胸前,道,“那就用我所不知的来解释啊。你凭什么说我有那样的野心?我像那样的人?”他有些自嘲地看了看自己脚上露出脚趾的鞋子。

沧海客似乎犹豫了一下,道:“你的行为,凭你的行为。”

“我的行为?我做什么了?”

沧海客:“九年后,你会参与一场叛乱,你的行为证明你早已心怀异志。”

“九年后?”他一愣,随即哈哈一笑,“你会预知未来。”

沧海客严肃地说:“不是我,是我的主人。我也只是个凡人。”

他依然笑着:“九年后的叛乱?有意思。以始皇帝的雄才大略,再加上公子扶苏的贤明,至少可保大秦五十年的太平。九年?哈哈……”

沧海客没笑,冷漠的脸上毫无表情。

“好吧,你有一个神灵主人,他能预知未来,他知道九年后会发生一场叛乱,那么他也一定知道叛乱的结局了?”

沧海客道:“是的。”

“那么究竟是成是败?”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怎么回事?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个术士的胡说八道了?

“对不起。”沧海客摇摇头道,“我主人说过,预言不能公布太多,那会造成变异……那会扰乱天道。况且,我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不知怎地,听到这样的回答,他竟有一阵失望:“那你来找我是要干什么?”

沧海客道:“和你做一个交易。”

他有些意外:“交易?”兜了一圈,又回到老地方了?难道他毕竟还是一个方士?可是正如他所说:以他现在的处境,又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呢?

沧海客道:“你是世间少有的奇才,但并不是所有有才能的人都能出头,你就是这样。十二年后,你将会遇到一个人力无法逾越的难关,它会断绝你的一切希望,使你终生郁郁不得志。惟一能帮助你渡过这个难关的,就是我的主人。你需要我主人的帮助,而恰巧,我主人也需要你帮他做一件事。”

“难关?”他有些好奇,“我会遇上什么样的难关?你主人又要我为他做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也没有必要告诉你。到时你自然会明白。”

他看了沧海客许久,忽然笑了:“你的主人神通广大,能助我渡过人力无法逾越的难关,却还有什么事需要我这凡人来帮忙?你不觉得你的谎言编得太拙劣了?”

沧海客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道:“谁告诉过你,神是无所不能的?”

“世人不都这么说?”

“哪个世人见过真正的神?”

他怔住了。许久,才道:“那你又怎么证明你那个主人就是真正的神?”

沧海客道:“我没有必要证明,时间会证明一切。我只想和你做这桩交易……”

“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沧海客的神情像有些猝不及防,但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样子,点了点头,道,“我主人果然说得不错,要说服你不太容易。你太优秀了,太优秀的人总是自信单凭一己之力就可得到一切,轻易不肯仰仗于人……”

“不是不肯仰仗于人,是不想受制于人。”他道,“受惠于人就必然受制于人,这一点我很清楚,我不喜欢这感觉。未来是我自己的,我不想将它出卖给任何人——哪怕他是什么神灵。”

沧海客冷漠的眼中飘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一闪即隐。“好吧,”他依然冷冷地道,“年轻和才华是你的资本,就照你所想的去做吧。记住,你还有十二年的时间来考虑这桩交易。十二年后,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同样冷冷地道:“不用了,我想我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

沧海客转身慢吞吞地向远处阴阴的林子走去,同时用慢吞吞的语调道:“年轻人,不要过早下断言。现在的你,未必是将来的你;现在的决定,也必会成为将来的决定。”

他的话让他心头一颤,为了驱散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他向着他的背影大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的我怎么了?将来的我又怎么了?难道你会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沧海客的身影已完全隐没在阴阴的林子中了,但他的声音依然像幽灵般飘了过来:“现在的你,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将来的你,会知道什么叫天意难违。”

一切又归于寂静。黑沉沉的夜色伴随着浓重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在这空旷的原野上,他忽然感到有点窒息。

“天意……天意……”他喃喃地道,“如果我的一生困顿真是天意,是不是意味着,就算我借助神力得到了一切,也终将会失去呢?”  

楔子二  

有个胆大妄为的刺客,居然在阳武博浪沙中袭击了巡游中的始皇帝!

消息传出,举国震惊。

始皇帝的副车被砸了个粉碎。幸免于难的始皇帝大为震怒,已下令进行全国范围的大搜捕。据说刺客名叫张良,是韩国人,但迟迟没能将此人捉拿归案。

关于这起事件,有许多离奇的说法。最离奇的一种是:刺客用以行刺的,是一个重达一百二十斤的大铁锥!这实在太荒谬了。但不这样还真无法解释那一击的惊人威力,所以这个说法还是被许多人接受了。

始皇三十五年,从咸阳传出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始皇帝活埋了四百六十多名方士儒生!原因是这些宫廷术士耗资巨万却没能替他求得长生不老之药。

公子扶苏因为试图谏阻这场荒唐的大屠杀,被远遣上郡守边。

远离都城的上郡,正在大规模地修筑长城。

扶苏闷闷地坐在烽火台边上,望着下面川流不息的刑徒工匠,耳边尽是喧闹起伏的号子声和“嘭嘭”的夯土声。

蒙恬巡视了一会儿,将鞭子往腰后一插,走过来坐在扶苏身边:“公子,不要烦心。陛下只是一时圣聪蒙蔽,不久就会召你回去的。”

扶苏望着蜿蜒远去的长城,道:“也许吧。”他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肯定。

他并无失宠的怨恨,只有担心,深深的担心。

作为始皇帝最亲近的儿子,只有他明白,父皇此举不是一时震怒下的决策失误,而是病了,病得很重。更可怕的是,父皇自己还不知道。

“朕要做‘真人’。”始皇帝坐在床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内侍为他套上的望仙履道,“你听说过‘真人’吗?”

站在一旁的李斯茫然地摇了摇头。

“入水不濡,入火不熟,凌云气而飞升,与天地共久长。啊——”始皇帝慨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向往,“我仰慕真人。以后不要称朕‘陛下’,要叫朕‘真人’。还有,朕需要清静,你以后少向朕身边的人打听朕的行踪。”

李斯心中微微一惊,垂首道:“臣不敢。”

“你不敢?”始皇帝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已经这么做了!”

李斯跪下,不敢抬头。

始皇帝站起来,内侍为他穿上新制的丛云短褐。“上次朕在梁山宫,从山上望见你出行的车骑,随口说了句:‘排场好大啊!’第二天你就减少了随行车骑,对不对?李斯啊,你这个人就是聪明过头了。知道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么?”

李斯身上直冒冷汗,伏地颤声道:“臣……臣死罪。”

始皇帝对着内侍捧着的铜镜,转侧检视着自己的新装束,满意地点点头,又瞟了一眼李斯,道:“起来吧,这一次就算了。事可一,不可再。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朕可不敢肯定自己会怎么处置你了,知道吗?”

李斯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是,谢陛下……”

“唔?”始皇帝不满地哼了一声。

李斯一愣,随即明白了:“谢……真人。”他觉得说出那两个字实在很别扭。

内侍开始为始皇帝戴上纻制的凌霄冠。始皇帝仰起头让人系冠带:“那天梁山宫侍驾的宦官宫人共有四十二人,已经全让朕给——哎,松一点!赵高,你想勒死朕啊——已经全让朕给杀了!我懒得一个个来审。记住,这些人可全都是因你而死的。”

李斯背上一阵阵发寒。

始皇帝走过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李斯左肩,悠然道:“其实事情也没那么严重。朕知道你不会有异心,你那样做只是为了揣摩迎合朕的心意。可朕现在要修成‘真人’,求得长生。朕的居住若为臣下所知,尘俗之气沾染太多,会妨碍神灵出现。所以不得不这样,朕想你应该能理解的,是不是?”

看着始皇帝穿着这样的奇装异服,神态平静地说着这些疯狂的话,李斯有些毛骨悚然。

始皇帝举手做了个手势,内侍们簇拥着他向殿外走去。

李斯忙赶上去,道:“陛……真人,咸阳宫那些奏呈……”

始皇帝头也不回,一挥手道:“不是早说了吗,你和冯去疾商量着办!”

李斯有些着急地道:“可是有些事只能由……真人拿主意啊。”

“朕信得过你,”始皇帝转过头来,有点不耐烦地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斯道:“已经三个月没有举行朝会了,国事……”

“国事!国事!”始皇帝发怒道,“上人有些事比国事更重要,你不懂!”说罢拂袖而去。

李斯怔怔地看着始皇帝渐渐远去的身影。这就是二十五年前,他上《谏逐客疏》时接见他们的那个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的青年君主吗?

“丞相,还是回去吧。”李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哦。”李斯回头,“是仲太史啊。”

太史仲修走到李斯面前:“丞相,回去吧。现在就是这样,什么办法也没有。”

李斯心中一酸:“我真想念过去的秦王。”

仲修叹了一口气:“我们也一样。学学国尉吧,道不用则隐,省得伤心。”

李斯转头看着始皇帝离去后空空的甬道,惆怅许久,忽地一顿足,恨恨地道:“都是那个妖孽!国尉说得不错,妖孽祸国,从来如此。”

仲修眼中闪过一丝迷惘:“谁知道呢?我治史三十余年,从未听说过那种事。也许他真是神灵也说不定……”

“妖孽!绝对是妖孽!”李斯咬牙切齿地道,“哪有神灵这样蛊惑人主祸乱天下的?”

始皇帝热切地盼望着早日成仙,获得长生。然而,就像存心跟他作对似的,不吉利的事情偏偏一件接着一件发生。

占候者禀报:荧惑星犯心宿三星,天象示警!

一颗陨星坠落在东郡,陨石上记着:“始皇帝死而地分”七个字。

一个来去无踪的鬼魅现身于华阴平舒道,留下一句“今年祖龙死”的不吉之言。

……

件件都是最触他忌讳的事。他的脾气越来越坏,左右近臣越来越提心吊胆。

威慑性的大规模屠杀似乎已没有什么效果。始皇帝决定,再一次外出巡游,以祓除不祥,消解心中的烦闷。

这一次伴随着始皇帝出游的,有左丞相李斯和始皇帝的幼子胡亥。没有人能料到,这次随驾人员的组成,竟会对帝国的命运产生巨大的影响。

始皇帝巡行到云梦,在九嶷山望祭虞舜。再沿江而下,兴致勃勃地观赏了沿途风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塘,渡浙江,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并和以前一样,面向茫茫大海,立下了为自己歌功颂德的石碑。然后过吴县,从江乘县渡江,沿海北上,到达瑯琊。

方士徐巿等曾声称:海中确有神山仙人,也有长生不死之药,他们之所以耗费繁多而未得,只是因为在海上多次遭到大鲛鱼的袭击,无法到达。不知为何,本已对这帮方士深感失望的始皇帝居然相信了这个可笑的说法,这次出海还命人带上巨型渔具,自己也备上强力连弩,等候这种大鱼的出现。

从瑯琊北航到荣成山,没见到什么大鱼。再航行到芝罘山,见到了巨鱼,还射杀了一条,但不知是否就是徐巿他们所说的那种。

回来的路上,始皇帝与沿途接驾的官员见面的次数渐少了。行至沙丘以后连随从百官都难以见到始皇帝一面,只有丞相李斯、内侍赵高等少数几个人才能进皇帝的辒辌车。

一骑快马飞驰上郡。

轻柔的帛书从扶苏手中飘落到地上。

扶苏颤抖着接过佩剑,慢慢拔剑出鞘。使者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蒙恬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抓住扶苏的手:“公子,你要干什么?”

扶苏指了指地上的帛书:“你自己看吧。”

蒙恬捡起帛书,看了一遍,抬起头对扶苏道:“公子,千万不要自杀,诏书有诈!”

扶苏茫然地看着前方:“是父皇的笔迹,是父皇的印玺,是父皇的佩剑,有什么假的?”

蒙恬用力抓住扶苏的肩头,大声道:“印玺和佩剑可以盗用,陛下的笔迹李斯、赵高都会摹仿!公子,你好好想想:陛下命我率三十万大军驻守在此,又任命你为监军。给予我们如此重任,却突然下了一道诏书要我们自裁,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使者不耐烦地佯咳一声。

扶苏慢慢将目光移向蒙恬,惨然一笑:“不,这确实是父皇的意思,我知道。”

扶苏按照父亲的要求自杀了。蒙恬拒绝自杀,但同意交出兵权,被关押起来。

车驾到咸阳,治丧文告发布,群臣才知道:始皇帝已在归途中驾崩了。

丞相李斯传达了始皇帝的遗诏:立幼子胡亥为太子。

始皇帝的遗命太离奇了:赐死长子,传位幼子。此前他还从未表露过要废长立幼的意向。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作出了如此异常的决定?

有人开始怀疑:遗诏被人动了手脚。

有人开始猜测:最接近始皇帝的李斯和赵高一定隐瞒了什么。

……

然而,不管有什么样的怀疑,什么样的猜测,都不能阻止胡亥以太子的身份理所当然地登上皇位,成为秦朝的二世皇帝。

新皇帝的残暴和无能很快显现了出来:一即位,他就下令,让后宫所有没生子女的嫔妃都为先帝殉葬;他在赵高的唆使下,诛杀了一大批功勋卓著的先朝老臣和数十位公子、公主,以确保无人能对他那来历不明的帝位造成威胁;为了树立起自己的威信,他仿效他的父皇,也浩浩荡荡地东巡南下,到处刻石颂德——尽管他实际上无德可颂。

从当年四月开始,他下令继续修建阿房宫,同时征五万精兵屯卫咸阳。说是屯卫,其实是充当皇帝游猎时的侍从。咸阳人口激增,导致粮食匮乏。于是他又下令各郡县转输粮草到咸阳,而运粮者又需自备干粮在途中食用。

庞大的工程,惊人的耗费,使百姓日益贫困。民间的愤怒情绪在迅速滋长,二世皇帝没有采取任何安抚措施,施行法令却日益严厉起来。

这样做是很危险的,但没人敢说出这一点。

严酷的法令,加上血腥的清洗,使朝中大臣人人震恐,为保住禄位性命,不得不阿谀取容。所以,甚至没人敢告诉新皇帝:荆楚故地,有人造反了!

首先造反的是一群戍卒,为首的叫陈胜。他起事后自为王,建号“张楚”。随后,久已为秦所苦的百姓纷纷杀死郡县官吏,响应陈胜。

陈胜遂命吴广西攻荥阳,命武臣、张耳、陈馀攻取赵地,邓宗攻取九江郡,周市攻取魏地。响应起义的军队越来多:陵县秦嘉、符离朱鸡石、沛县刘邦、吴中项梁项羽……

崤山以东的秦各郡县迅速土崩瓦解,崤山以西,已不复固若金汤:陈胜命周文西进击秦,很快攻入了咸阳的大门——函谷关。

人人都相信:秦国就要亡了。

孰料,形势急转直下。

周文在离咸阳仅百里之遥的戏亭遭到秦少府章邯的致命打击,败退出关,功亏一篑。

而且没有人来救援这支深入险地的孤军。原因很简单:人人都知道秦国将亡,所以人人都开始考虑,如何在秦亡之后的角逐中获取最大的利益了。

以现在的形势看,如果周文灭秦,陈胜必然势力大增。而陈胜自称王以来,架子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大。有个以前和他一起受雇耕作的老朋友来看他,就因为还像以前那样跟他拍肩膀称哥们儿,跟这位楚王陛下没大没小,结果被他杀了。这样的人若是得了天下,以后谁还会有好日子过?

所以,当周文一败再败,直至兵败自杀,都没人来管他。各路义军都忙着割据称王或争权夺利。

肯为陈胜效命的人越来越少,背叛他的人越来越多。

十二月,在秦军的连番追击下,陈胜败退到汝阴。这里成了他的葬身之所。他的一名车夫,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砍下了酣睡中的他的脑袋,献给了秦军。

乱世中的人是很容易喜新厌旧的。没人有闲心来悼念这位率先反秦的勇士,很快又有人拥立了新的楚王。和陈胜不同,这位新楚王是真有楚王室血统的。他是项梁项羽叔侄从民间找到的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了激起楚人对故主的怀念,连名号也袭用了他祖父的,依然叫怀王。

仗,还在打,不过不再像以前的那样子。

齐心协力共讨暴秦的局面已一去不复还。曾被秦始皇一一平灭的六国已全部重建,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老样子。  

上部:韩信篇  

秦二世三年,章邯三十万秦军围赵军于世鹿,楚怀王派宋义、项羽率军援救。大军行至安阳,停留了四十六天不前进。

项羽冲进了上将军行辕,质问帅宋义:“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进军?你要眼睁睁看着赵国灭亡吗?

“你着什么急?”宋义慢条斯理地道:“赵国歇跟我们有直么交情?犯得着为他去跟秦军拼命?不要忘了,秦军比我们多四倍不止!章邯也不是好惹的。你叔父就是因为不听我的劝告,贸然出击而被他杀了的。”

“你也不要忘了。”项羽强忍着怒气道,“怀王派我们来,就是为了救赵!你现在按兵不动,算是怎么回事?”

宋义道“这就叫计谋!现在秦军攻赵,若秦军胜,必然已疲惫不堪,我军正可乘其疲惫击他们;若秦军败,那更好,我们就可以乘此大举西进,入咸阳,灭秦朝,建不世之功。所以,我们不妨让秦、赵先互相厮杀,拼个你死我活。这叫不战而出人之兵,你懂吗?”

项羽道:“我读过兵法,不用你来教我!不战而胜有两种,“上兵伐谋,其次伐效”。你用的是哪种?靠谋略?靠外交?你靠的是赵国的牺牲!以秦军的强大,去攻新建立的赵国,其势必灭赵国。这也算“不战而屈人之兵?你屈的是谁的兵?”

宋义冷笑道:“难怪你叔父说你读兵书只读一半!牺牲赵国以拖垮秦军,不正是最的谋略?匹夫之见,不可理喻!

宋义最后两句话声音不大,似是自言自语,但足以让项羽听到。

“你说什么?项羽勃然大怒,手扫剑柄,便欲站起,“你再说一遍!”忽然,他感到有人轻按他按剑的手,他回头一看,是他的侍卫。

那侍卫轻声道:“将军息怒。”同时以目示意。项羽向四周看了一眼,重又坐下。

“这就对了。”宋义悠然道,“你那火爆脾气,最妇不要在我这里发。这是我的行辕。而且,我是上半军,你是次将军,你知道,这可是怀王封的。

项羽咬一咬牙:“你不救赵,我去!”

宋义瞟了他一眼,举手拍了拍,:“来人。”

一名士卒走进来,躬身道:上将军有何吩咐?

宋义道:“传我将令:军中上下,务须严守号令,不得擅自行动,凡有好勇斗狠如虎狼,强悍不遵令者,皆斩不赦。”

士卒应声退下。

宋义又转向项羽道:“项将军,这可是怀王给我的权力,你没有异议吧!”

项羽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怀王,怀王,你还真以为那小子配坐好张王全?”说完,项羽起身就走。

宋义拍案怒道:“项羽!你不要太放肆!别以为你是项梁的侄子我就不……~项羽已经出去了。

什么怀王?狗屁!项羽重重地向地上啐了一口。边走边愤愤地说:“连秦始皇我都敢说他可取而代之。熊心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我叔父,他大概现在还在给人家放羊呢!宋义居然拿他来压我,你说可笑不可笑?楚国的大业,早晚要败在他手上!”

跟在他身后的待卫道:“宋义的话,其实也不是全无道理,但只顾眼前之利,目光不免短浅了些。”

项羽停住了脚步,回身打量着这个待卫:“韩信,你这个执戟郎中,好像总是有许多见见呀!那你倒说说,宋义的话有什么道理?他又怎么目光短浅了?”

韩信听出,项羽的话中,有一股讥嘲的味道,但话已出口,不能不说下去:“宋义的意思,无非是想待秦、赵两败俱伤之际,坐收渔翁之利。单以此役而言,此举确有可取之处,但从长远来看,恐怕还是失多于得。第一,若照宋义的做法,赵国必亡,我们也就失去了一个盟友;第二,别人会说,楚军只顾保全自己的实力,不顾盟国的安危,算什么王者之师?以后我楚国要在诸候中建立天下宗主的威信,就很难了。”

项羽道:“那么你说该怎么办?

韩信看了一下项羽,一时看不出喜怒,想了想,终究还是说道:“我军可以先大张旗鼓做出进攻的态势,但不去接触秦军的主力,只要激起巨鹿城中赵军的信心,让他们倾全力与秦军决一死战。秦军久围巨鹿而不下,其势如久绷的弓弦,现在突然加上一股强力,那么弓弦最容易绷断的地方必须会暴露出来。我军就可抓住机会,从此处入手,变佯攻为实攻,与赵军里应外合……

“哈!”项羽冷笔一声,“我当你有什么高见,搞了半天原来还是宋义那一套!赵国危在旦夕,你还有闲心玩什么佯攻实攻的把戏!项羽向远处秦军营垒方向一指,“章邯是我的死敌,他跟我斗了那么长时间,还杀了我叔父,可我佩服他!为什么?人家是真天的忠臣良将,凭自己的真本事打仗,可你呢?你给我出的是什么馊主意?你想让我被赵国人戳着脊梁骨骂么?宋义的做法不是王者之师氮,你的倒是了?世上有这样的王者之师?笑话!”

韩信知道,项羽跟本没有理解自己的计策,只得耐心解释道:“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和宋义的做法不一样……~“不错,你和宋义不一样,”项羽一挥手打断他,“你比他高明,你高明就高明在,不出死力,还要捞个出过力的好名声!你把我项羽当什么人了?告诉你,伪君子比真小人还不如!说完,项羽甩下他,大步走进前面范增的营帐去了。

韩信呆呆地上在原地。项羽最后一铝句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问题是,这样毫无理由的羞辱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几乎每次他进言献计,项羽都会有反感之意,就算事实证是他的预见是对的,项羽也没有因此而给他好脸色看。

这到底是为什么?

项羽进了范增的营帐卸掉盔甲,扔下佩剑,坐下就道:“我非杀了宋义不可……

范增大惊,道:“将军慎言。”说着起身走到军帐门口,掀开帐门张望了一下,又放下帐门,向项羽道:“出了什么事了?”

项羽道:“宋义不步救赵,我劝他出兵,他还搬出怀王的牌子压我。”

“哦!是这样。”范增踱了几步,坐下来,“那他说了理由吗?”

“说了,”项羽道;“又是那一套“等秦军疲惫了再打!”

范增道,你是怎么看的?”

项忌道:“秦强赵弱,这是明摆着的事。巨鹿只日可下。到时,秦军得到赵国的粮草补充,只会更加强大。有什么疲惫之机可以利用?”

“唔——”范增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不语。

项羽有些急了:“亚父,难道你也认可宋义的做法?”

“不是”。范增摇了摇头,宋义的做法,也许可赢得眼前一点小利,但会使我们失去赵国这个盟友,又有损于楚军王者之现的威名,不利于我楚国的长远发展。最好的计策是……

范增沉吟着,发现项羽面色有异,道:“阿籍,怎么了?有什么事?”

项羽道:“亚父,你说的……你说的怎么和他如此相似?”

范增惊道;“谁?谁会有此见识?”

项羽道:“喏!就是外头那一位,我的侍卫,韩信。两前投奔我叔父的,叔父过世,又跟了我。”

范增道:“他道底是怎么说的?”

项羽把韩信那番话复述了一遍。

“想不到你手下竟有如此人才!”范增激动地一把抓住项羽的手,“太好了!这人是上天所赐,阿籍,你一定要重用他。”

“亚父,不要说他了。”项羽抽回自己的手,“这人我不想用。”范增愕然:“为什么?”

项羽道:“亚父,你不知道他在淮阴的事。曾有个无赖找他的茬,当街对他说:“你要是不怕死,就拨剑来刺我;要是怕死,就从我胯下钻过去。”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居然当真乖乖地钻了人家的裤裆!满街的人都笑他,他还跟没事人似的。人家把这事告诉我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上怎么会有贪生怕死到这种程度的人?”

范增眯起了眼睛:“你认为他怕死?”

项羽道:“当然!他这样的人还不算怕死,那世上就没有叫懦夫的人了。”

范增道:他要是真的怕死,怎么还会来投奔你步父造反?两年前你叔父的实力可不大啊。”

项羽一时语塞。

范增道:“受到侮辱,并不是被侮辱者的过错。况且,尺蠖之曲,求其伸也。他能忍人所不能忍,正说明其志非小。”

项羽道:“不止是这样,我……他其实已经向我献过好几次计了,我总觉得他的计策阴谋气太重,非大丈夫所为。”

范增看了项羽许久,才叹了口气,道:“阿籍,我受你步父知遇之恩,他临终前又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不尽心竭力辅佐。所以,有几句话,我也不能不说,希望你听了不要见怪。

项羽道;“我怎么会呢?叔父要我叫你‘亚父’,就是要我拿你当父亲看待。亚父有话尽管直说。”

范增道:“阿籍,你为人磊落,襟怀坦荡,这正是我所钦佩的,但也是我所为你担心的。你的性格,不像是一个成功的帝王该有的啊!

项羽道:“亚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范增道:“从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们所看到的古往今来的大英雄、大豪杰,其实都有诡诈残忍的一面,只不过不为常人所知罢了。战场无情,宫廷无义,如果他们只是一味讲究仁义道德,一辈子也不可能成功!宋襄公打仗都要讲什么‘君子不乘人之危’结果呢?差点把命都丢了。

项羽道:“我没有迂腐到那种程度,我不反对用计,只是不喜欢用那些过于阴险毒辣的诡计。”

范增道:计策只是一种工具,有什么善恶之分?再卑劣的计策,只要它能成功,就是好计,就该用它。”

项羽道:“可是借助诡道而得来的一切,不能保持正义的本色吗?

范增道:“齐桓公九合诸候,一匡天下,他的正义谁曾怀疑?但你知道他的国君之位最初是怎样来的吗?他是杀了他哥哥公子纠而得位的,决定正义与非正义时,不是在斗争中走正道还是诡道,而是斗争的最终目的,就像你步父拥熊心为楚王,不也是为了推翻暴秦百采取的一种策略?你自己也知道,他算什么楚王?不过是你叔父手中的傀儡罢了。只因为他的楚王血统,能为我们号召更多的人,你步父才他做招牌的。”

项羽听他用步父项梁的行为做譬喻,心中有些不快,道:“那不一样。”

范增道:“有什么不一样?”

项羽说不出来,只得道:“反正我不想让后人说,我的成功是用阴谋诡计换来的。”

范增道:“阴谋诡计又怎么了?‘窃钩者诛,窃国者候’自古皆然。只要所图是帝王业,一旦成功,有谁敢质疑你成手段?”

项羽说不反驳的话来,只得沉默,但脸上不以为然的神情非常明显。范增看出来了,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军帐门口,撩开帐门准备出去,好让项羽一个人静下心来想想。但撩开帐门的手突然停在了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一会儿,又放下帐门,回头对项羽道:“韩信这个人,你真的不录用吗?

项羽道:“是的。”

范增叹了一口气道:“人才难得,希望你再考虑考虑。如果你实在不想用他,那么最好把他看住了。”

项羽诧道:“为什么?”

“他的才智太可怕了。这样的人若为他人所用,会后患无穷。”说完,范增掀开帐门走了。

为他人所用?后患无穷?项羽觉得好笑。谁会重用一个钻过人家裤裆的胆小鬼?亚父真会大惊小怪。

他跟本没把韩信的事放在心上,转而开始思考起明天要做的大事了。……

第二天清晨,项羽单独朝见了宋义,没有人知道烟帐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项羽片刻工夫就出来了。手中还拎着宋义那颗血淋淋的脑袋!

项羽宣称:“宋义暗中与刘国勾结,图谋双楚,楚王密令我诛之。”

诸将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后,无一敢对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说半个“不”字。况且,宋义此前在军情紧急的情况下还好整以暇地送他儿子去齐国为相,确寮有勾结齐国的嫌疑。至于说宋义反楚,那自然不些牵强,但人都已经死了,谁又高兴为给一个死人翻案而得罪强硬惯了的项羽呢?所以,几个善于察颜观色的逢迎之徒甚至还讨好地说:“首先扶立楚怀王的,就是将军的步父。如今,将军又替我大楚诛灭了叛国之臣,真乃楚国之柱石也!”

项羽派人将这个消息通报给了怀王,怀王不得不追认了那道他根本没有发出的诏命,并命项羽取代宋义任上将军之职。

项羽迅速指挥楚军渡过漳河,援救世鹿。

渡河之后,项羽下令:凿沉渡船,砸烂釜甑,烧毁屋舍,士卒每人只带三日口粮,以示绝无退路。

这道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之令,极大地激发了楚军的战斗力。楚军将士人人奋不顾身,以一当下,向强大的秦军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进攻。

秦军运粮的甬道被截断了。

秦国坚固的阵线开始瓦解。

……

秦将苏角被杀,王离被俘,涉间自焚。

秦军主帅,少府章邯——曾经打败了周文、陈胜、项梁的常胜将军章邯,向项羽求和了。

考虑到秦军实力犹存,而楚军军粮已所剩无几,项羽决定接受这位杀叔仇人的求和。双方约定在洹水之南的殷墟上会面。

在殷墟,章邯告诉项羽,他之所以求和,不是因为战斗失利——事实上,他还有二十万兵马,而是因为他所事奉的朝廷已不值得他继续效忠了。

“我间直不知道如今的秦国究竟姓赢还是姓赵了。章邯愤愤地道,“朝中的有功之臣都快让赵高杀光了!先是将军蒙恬,然后是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再后来是左丞相李斯,现在就要轮到我了。”章邯指着身后一人道,“将军应该认识司马欣吧?”

“是的。”项羽点点头,“我与叔父潜藏于民间时,我叔父曾因事被捕入狱,是他救了我叔父一命,那时他是栎阳狱卒。

章邯道:“现在他是我的长史。十天前,我派他去咸阳请示战事——司马欣,你自己来说吧。”

司马欣道:“是,我到了咸阳,要见皇帝。赵高让我在宫外司马门跪候了三天,也没让我见到皇帝。后来我听说,赵高得知情势危急,怕皇帝追究,准备拿将军和我们这些前线将士顶罪。我连夜抄小路赶了回来,到了军中,我才知道,赵高果然派人追杀过我。幸而我没有走去时的大路。”

章邯道:“项将军,你也看到了,为这样的朝廷卖命,还有什么意思?将军与我有杀叔之仇,我也不敢请求将军的赦免。但求将军一件事:攻入咸阳后,千万要抓住赵高,将这恶贼斩成肉酱,以解我心头之恨!那么我虽死也感激将军的恩德。”

说着,章邯向项羽俯身跪拜下去。

看着这个曾和自己斗得死去活来的劲敌,如今被肮脏的宫廷所逼,落到这样凄凉的境地,项羽不禁起了怜悯之心。他扶起章邯道:“起来吧!我不杀你。你攻打我叔父。是各为其主。现在你弃秦归楚,是我楚国的幸事。你就留在楚军中为我办事吧!

就这样,项羽不但没有追究章邯的罪远,还封他为雍王,又任命他的两名副手:司马欣为上将军,董翳为都尉,收编了秦降卒二十万,一同向关中进发。

没有人怀疑项羽有封王的权力。巨鹿之战已经确立了他在诸候中至高呒上的地位,一俟进入关中,攻下咸阳,他成为天下霸主自是顺理成章的事了。所以,许多人已提前改口叫他“大王”。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巨鹿之战的余威排除了一切障碍。在路上,为了杜绝后患,项羽下令坑杀了那二十万秦军降卒,韩信居然也没有敢说三道四。除了亚父有点不以为然,总而言之,项羽的心情十分愉快。

但是,一个意外的消息把他的好心情全打乱了:沛公刘邦已先他一步进入关中。

刘邦算什么东西?项羽至今还记得去年这个人是怎样哭丧着脸来向他叔父求救兵的。那时,他把自己的老家丰邑都丢了,兵微将寡,无力收复,带了一百多名骑兵可怜巴巴地来求援,项梁很大方地送给他五千兵马,这条死鱼才算翻了身。

一想起那道怀王与诸将的约定,项羽就觉得心烦意乱。

“先入关中者王之。”

关中王,关中王,等于是秦王。刘邦怎么配来跟他争这个天下至尊的王爵?

岂有此理?他是怎么攻入关中的?

消息很快打探出来了:刘邦用贿赂秦将的手段打开了咸阳的南大门* 关。此时,赵高狗急跳墙,弑君于望夷宫,另立二世帝的侄子子婴为秦王,子婴又设计杀死了赵高。咸阳城里乱得一塌糊涂。刘邦遂趁虚而入咸阳。

原来如此。

大军行到函谷关前,关上已换上沛公刘邦的旗帜。关门紧闭,守关者声称:“无沛公之命,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关。

项羽勃然大怒:“我在巨鹿浴血苦战,拖住秦军主力,你捡了现成便宜,还想独霸关中,给我攻!”

刘邦的军队抵挡不住,很快就败逃了。

项羽攻下函谷关,到咸阳城外的鸿门,扎下营寨,鸿门西南不远处的灞上,就是刘邦的驻军。明天,项羽想,明天就去找刘邦兴师问罪。

这样想着,他安然入睡了。

他终究还是汉能睡成一个好觉,因为一个晚上先后有两个人声称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要见他。

第一个人是从刘邦的营垒里来的,自称是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的密使。来使对项羽说,刘邦有称王于关中的野心,他准备任秦降王子婴为相,霸占秦宫室府库全部财宝,与诸候军对抗。来使告诉项羽,刘邦只有十万军队驻在灞上。如果项羽要举兵相攻,曹无伤愿为内应。这对项羽是一个好消息。因为他本部军加工诸候军足有四十万,打败刘邦看来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不喜欢来使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所以只敷衍了两句就让他回去了。

第二个是他自己营垒的人,他的族步,项伯。奇怪的是,项伯深更斗夜把他再次从床上拉起来,却只是为了拼命给刘邦说好话:“人家沛公要不是先攻破在中,你能那么容易进来吗?人家立了那么大的功劳,却要去攻打人家,也太不够义气了吧!”

项羽觉得好笑。今晚是怎么了?一个刘邦的手下人,来舅他攻打刘邦;一个自己的手下人,来劝他别打刘邦。

“三叔,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隐衷?就直说吧!”

项伯这才吞吞吐吐地道出,他去过刘邦的军营了。因为在听到项羽次日攻打刘邦的军令时,他猛地想起,自己有个老朋权还在刘邦哪儿,他不希望这位朋友陪刘邦一起白白送死,就准备叫这个老朋友跟自己逃走。

“你那位朋友是谁?”

“张良”。

“张良?”项羽怀然动容,“就是那位在博浪沙椎击秦始皇的刺客?”

“是的。他行刺后就亡匿下邳,我就是在那时和他认识的。”

“很好,那后来呢?你把他劝说来了没有?”

“没有,他说什么也不肯在刘邦有难时独自逃生。”

项羽汉了一口气,脸上显出佩和惋惜的神色。

项伯又更加吞吞吐吐地说,张良不担不肯跟他一起逃走,反而三言两语,硬把他拉去和沛公刘邦见面。在那样尴尬的情况下,张良居然有本事说得让项伯和刘邦结为姻亲,还让项伯回来在项心面前替刘邦多多美言几句。

“大王,明天刘邦会亲自来向你请罪的。你先不要开战吧。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不要只听别人的一面之辞。多听听他们的话也很有道理……”

“行了,行了!”项羽又好气又好笑地一挥手道:“我知道了。那就看他明天有没有诚意来谢罪吧!”

“一定有的,一定有的。”项伯忙不迭地替他那刚刚结成的亲家公说道。

第二天一早,刘邦果然亲率百余骑兵来鸿门向项羽谢罪了。

刘邦言辞谦卑,神态惶恐,他把自己的所有行为——包括约法三章,不杀秦王子婴等收买人心之举,都解释为替项羽传播威名。

项羽吧了口气,道:“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这么说的。否则,我也不会这样啊!

范增在旁边听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项羽怎么会蠢到这个地步?

但接下来还有更叫他难以置信的事:项羽居然把刘邦留下来宴饮食宴席上,范增五次三番向项羽使眼色,甚至举起佩带的玉块(王字旁,我打不出)示意,但项羽就是没反应。

范增起身,走出军帐,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

一个青年军士刚好走过,范增一把把他拉到一旁。

“项庄,你知道你堂史在宴请谁吗?”

项庄道:“听说是刘邦。”

“不错!”范增咬牙切齿地道:“昨天还下令要准备去攻打他的,现在倒好,让人家几句花言七语,就说得变卦了。刚才在席刘,我几次示意,大王就是不忍下手。我们只好代他动手了。”

“这……合适吗?”项庄有点犹豫。项羽虽与他是堂兄弟,但实则位同君臣,不奉项羽的将令就擅自行事,他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范增不耐烦地道,“这是为了大王的天下。大王要怪罪下来,一切有我但着。你去拿剑来,待后就进去,以舞剑助兴之名,在席间杀了刘邦!”

项庄道:“是。”就完匆匆就走了。

范增准备回帐中去,一瞥眼间,看到一人,不由得停脚步。那是一个执戟的待位,正懒懒地倚着一排栅栏,口中叼着一茎野草,眼睛望着远方的山川,脸上有一股萧索没落的神情。

范增踏前一步,但又退了回来。

不,现在不是安慰一个失意者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大事要办!以后再说吧,他会记住再劝劝阿籍,叫他重用这个名叫韩信的侍卫的。

范增返身进了营帐。

一会,项庄也拿着宝剑进去了。

再过了一会儿,张良匆匆走出来,走到军门口。好里有刘邦带来的一百多名随从。张良拉住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就走。一边走,一边急急地道“……现在项庄舞剑,其意常在沛公。要不是项伯在那儿挡着,我们公早没命了……你进去后,记着,东向而坐的就是项羽,别激怒人,中对他说……”韩信倚着栅栏,看着张良拉着那大汉向军帐快步走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计!他点点头,项羽是个莽人,而他自己也喜欢莽人,所以要是找一个舌辩之士去跟他理论,只会引起他反感,叫这个粗豪大汉去大闹一通,也许倒可以救刘邦一命。

这个张良,果然厉害!

约半个多时辰过去后,刘邦身体歪斜地扶着那大汉的肩头出来了,仿佛已醉得不省人事。但一出军门,刘邦立刻像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清醒了。他站直了身子对那大汉道:“现在怎么办?走又不能走,留又不能留。范增不杀我,是不会死心的。”

那大汉道:“当然是走了。难道还呆在砧板上挨人家宰不成?”

刘邦道:“可……可我怎么向他告辞啊?”

那大汉道:“现在还顾得了这个?眼下不是讲礼节的时候,逃命要紧!夏候史,你把沛公的马牵过来。车驾不要了。沛公,快上马吧!”

刘邦道;“不,不行的。这不是礼节的问题。他现在不杀我,就是因为没有借口,我不辞而别,不是让他找到借口了?就算我能逃回灞上,躲得了今日也躲不了明日。”

那大汉急道:“管那么多干什么?现在躲过一天是一天。”说着,那大汉便要推刘邦上马,而刘邦还在犹豫。

正在这时,张良也出了军帐,向这边走为。他对刘邦说:“沛公,你先回去,就 樊哙、夏候婴、纪信、靳强四人护送你,其他人留下,免得惊动太大。告辞的事我来办。樊哙,沛公的安全可就交给你了。

那大汉拍着胸脯道:“行!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伤伤沛公一根毫毛!”

张良又向刘邦道;“沛公,你来时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刘邦会意,忙从一名待从的行囊中取出两只锦盒,递给张良,道:“这里有一双玉壁和一对玉斗,麻烦你给我分别赠给项王和亚父,以作告罪之意。”

张良拉锦盒,又道:“从这里到灞上,最近的路要走多少里?”刘邦想了想,道:“抄小路走只要二十里。”

张良道:“好,快走!”

刘邦上了马,张良从旁人手中取过一根马鞭,狠狠地在马屁股上抽了一下,那马立刻如离弦之箭般飞奔出去,樊哙等四名随从也迅速跟上。

张良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才长出一口气,又驻足站了一会,转身步入军门。

忽听旁边一个声音轻轻道:“唉!放虎归山,从此天下要多事了!”

张良闻声心头一震,手中的锦盒几乎落在地上。他循声望去,见辕门旁边的栅栏边懒洋洋地倚站着一名待卫,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臂间拢着一支长戟,嘴角咬着一茎野草,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张良走过去,低声道:“请教足下尊姓。”

那待卫吐掉叼了许久的野草,道;“无名小卒,执戟郎中韩信。”

张良道:不日定当告访。”

张良说完,深深地看了韩信一眼,便向军帐中走去。

张良神色不变。

侍从给项羽端来一盆洗脸水,项羽拿起盆中的手帐,拧干了擦脸。

外面传来了范增的训诉声:“没用的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项庄的声音有点委屈:“亚父,我……!

“住口!”范增蛮横地打断道,“这点小事都办不了,不能成什么大业?呸!以后夺取项王天下的,必然是刘邦!我们就等着做他的俘虏吧!”

张良抬眼看了一下项羽。

项羽慢慢地擦着脸和手,好像没有听到范增指桑骂槐的声音。擦完后他把毛由扔回盆里,挥挥手让待从们退下。

“张良,”项羽开口了,他的声之平静简直让张良怀疑他的醉是否也是装出来了。“你就是十年前在阳武博浪沙椎击秦始皇的那么刺客?”

张良道:“是的。”

项羽凝视着张良,这个以博浪沙一击而名闻天下的刺客,居然长着一张女人一样秀美纤弱的脸。“真是人不可貌像。”他叹了一口气道,“老实说,我很佩服你,行刺比起义更需要勇气。”

“那没什么,都过去了。”张良语音里没有一点兴奋自得之情,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郁忧闷,“况且寻一击又没有成功。”

项羽点点头,他对张良的好感又加深一层:做了这样轰轰烈烈的大事,还不以为功。项羽起了爱才之意,“你代刘邦辞行,就不怕我迁怒于你?”

张良抬起头,一脸毫意地道:“臣下并未得罪大王,为什么要怕?大王不会滥杀无辜的。”

“好一个滥杀无辜!”项羽不禁笑了起来,“你无辜么?你以为我真的醉了,糊涂到你在我眼皮子底下玩的手法都看不到了?那个咋咋呼呼的黑大个,叫…… 叫什么樊哙的,不就是你弄进来的?他嚷嚷的那番大道理,八成还是你教的吧?”

张良也笑了:“大王如果真的没醉,那就应该看到是大王的人先玩的手法,下臣不过是被迫应战而已。”

项羽道:“不错。正因为这样,我才放了刘邦一马,暗箭伤人没意思。”

张良躬身道:“大王大仁大义,沛公与下臣没齿不忘。”

项羽道:“你不用谢我,我不是不想杀他,只是不想用这种手段!以后若战场相适,我会跟他好好打一场的。”

张良道:“大王与沛公的误会不是已经解除了么?怎会再动干戈?大王多虑了。”

项羽道:“少说这种场面话,务会解没解除大家心里有数。不过现在先不提这个。知道我为什么把曹无伤的名字告诉刘邦吗?因为这种卖主求荣的人我不稀罕!我喜欢你这样忠诚勇敢的人。愿意留下来帮我吗?”项羽说着,眼中显出热情的神色。

张良狡黠地一笑,道:“我要是留下来,还是忠诚的人吗?”

项羽一怔,许久才道:“我算是明白了,项伯怎么会你几句话就搞得晕头转向!好吧,我说不过你。不过,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是韩国人,我叔父又已封你为韩国司街,畏佐韩王成。你就算要做个忠臣,也不该是做刘邦的吧!

张良无奈道:“是啊!可沛公已经向韩王把下臣‘借’走了,下臣也没有办法。”

项羽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刘邦以“借粮”之计硬从韩王那里“借”走了张良,韩王成他的无赖手段搞得无可奈何,这已是一件传遍诸候的笑谈了。

“你呀你!”项羽笑道“,好了,别找什么借口了。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我只问你,刘邦有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为他效忠?他比我贤明?”

张良不卑不亢地道:“武王贤明,终非夷、齐之主。”

项羽大笑起来,笑得很舒坦。张良居然把他比作兴周灭商的周武王,这一捧实在非同小可。周武王没有为难伯夷、叔齐那两个愚忠的书呆子,他自然也不能为难眼着这个聪明的谋士了。

“回去吗,这个‘夷齐’,”他笑着道,“真拿你没办法。”

无论如何,仗是打不起来了。

项羽麾兵进入咸阳,俨然以关中王自居,处置起亡秦的一切来。为报祖父项燕、叔父项梁皆被秦军所杀之仇,他下令:将秦所有宗室公子,一律诛杀!包括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

子婴只做了四十天秦王。他不是那颟绀无能的亡国之君。事实上,他像他的祖父,始皇帝。就像他祖父当年智除 一样,他机智果决的计诛了赵高,使秦人拍手称快。四十六天,才短短四十六天,他就展示出一个盛世明君应有的一切素质。然而,他不幸接手了一个已病入膏肓的帝国。白练系颈,俯首请降,一切不该他承受的屈辱都降临到了他身上,最终还要用生命为帝国殉葬。

所以,对于子婴的命运,秦人无不感到同情和惋惜。不过,据说子婴在听到对自己的判决时,既不惊慌,也不愤怒,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似的,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请转告你们大王一句话:不要以暴易暴。”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否传达到了项羽的耳中,只知道项羽开始下令搜集咸阳的全部宝物,东运彭城——他已经决定以好里为自己的新都。他不喜欢咸阳。对他而言,这是个充满仇恨和罪恶的地方。他要把这里付之一炬,带着财宝和美女东归故乡,让亲友乡人们都看到他今日的权势和荣耀。

同时,项羽开始大封诸候,并自立为西楚霸王。

啊!将天下攥在手里任意处置的感觉简直太好了。项羽愉快地想。

至于那个讨厌的刘邦,不就是“先入关中者王之”吗?嘴大吃嘴小!把巴蜀之地封给他。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向来是秦朝用来流放罪人的,可好歹也算是关中。让他去那边窝着吧!

项伯大概拿了刘邦不少好处,又来帮这位亲家说好话。项羽被他搞得不胜烦扰,就再添了块汉中,封刘邦为汉王。反正这条泥鳅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韩信走出秦朝御使的府第。

一群将士嘻嘻哈哈的抱着值钱的财宝器物从里面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一人问道:“咦,韩郎中,你怎么没拿点宝贝?”韩信屈指敲了敲那人抱着的鎏金刻花大酒樽,笑道:“太重了,我搬不动。”

几个人被他的话都得哈哈大笑,抱着东西走了。

韩信踱到街道上,满满的走着。他的心情很沉重。

哪里都一样。秦宫室里没有,昔日权贵的府第中也没有。秦朝的律令,地图、存档奏呈、户籍文册……凡是有点价值的图籍都没有了。

刘邦果然存有野心!

看来,战争还将继续下去。对他而言,战争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他的才能本就在这上面。只是他若不能获得重用,在轰轰烈雷的张正,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孩子,知道什么是世上最大的痛苦吗?师傅问道,眼睛去不在看他,看着天边。

“知道。就是没有东西吃,饿肚子呗!”他把玩着的一株野草说道。

师傅看看她,一笑,摇摇头,又望向天边。“是没有对手!记住,孩子,当你天下无敌的时候,你就是这世上最寂寞最痛苦的人。”

错了,师傅和当时的他都错了。没有对手不是最大的痛苦,饥饿之类的肉体上的痛苦当然更算不了什么。这世上最大的痛苦是:明知道天下没有什么人是自己的对手,却偏偏连竞逐的资格都没有。

他闷闷不乐地踢掉路上一棵小石子,叹了口气。

忽然,他心里冒起一个不可遏抑的念头。

他伸手拉住一个看上去像当地人的路人,道:“请问,国尉府怎么走?”

“国尉府?”那人瞪大了眼睛道:“你问国尉府?”

“是啊。”

那人用古里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向前一指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向右拐,再穿过一片小树林就是。”

韩信拱手道:“多谢。”

“不谢,不谢。”那人说完就走了。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疑疑惑惑的看着他。  韩信按那人的指点,向前走去。

啊,自己一定疯了。为什么去哪里?就因为十几年前师傅曾经在自己面前说过一回那个陌生人的名字?

那他去了又指望看到什么?

师傅端坐在那里,捋着花白的胡须,微笑道:“孩子,现在你相信我真是秦朝的国尉了吧?”

荒唐!他失笑地摇了摇头。

但他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毕竟是堂堂的国尉府,也许会有一些军事方面的资料呢?看一看又何妨?他这样对自己解释道。

他走到到路尽头。向右拐,再穿过一片小树林。

从树林中走出来,他愣住了。

看得出,那曾经是一座恢宏壮丽的府第。

石雕的猊依然威严地守在门口,几根枯黄的蒿草从他的脚爪缝中伸出来,在寒风中摇曳。一直不知名的雀鸟正站在它的头顶张望,见有人来,一振翅“忽啦啦”的飞走了。

朱漆的大门半敞着,上面的漆已斑驳脱落。可以看得见门内的庭院里生满了半人多高的杂草。他伸手把门推开一点,一阵难听的“吱呀呀”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他跨进门槛,草丛里跳出一只兔子,三跳两跳逃走了。

怪不得刚才那人神情如此古怪,原来他所问的是一座废弃已久的老宅。

他小心翼翼的穿过一件件或摇摇欲坠、或半已倾柁的厅堂台榭,一边走,一边仔细地看。他不知道他究竟想看什么,看来看去也没有看到什么。这里和所有的弃宅一样,霉味、蛛网、尘埃充斥其间,还有几只好奇的老鼠,从黑暗的角落里瞪着明亮的小眼珠子看他,似在琢磨这个闯入者的来意。

转过几堵残垣断壁,眼前忽的开朗起来。

这是一片不大的竹园。虽然遍布的野草几乎遮蔽了原有的景致,但依然可以看到一些夹杂其间的珍奇花木,依稀显示着主人昔日的豪奢生活。

他没有向那些珍奇的花木走去。他走向园中的一棵粗大拙朴的槐树。

如果是夏天,这棵树一定是这园中最好的纳凉所在。黄白色的小花会吸引爱许多嗡嗡叫得蜜蜂和各色蝴蝶。但现在,它是这里最单调无谓的植物。在寒风中掉光了叶子后,他那粗大的树干看起来是在一无足取。

那他为什么还要向那棵树走去?

因为第一次见到师傅,便是在一棵槐树下吗?

老人坐在一棵槐树下,微微佝偻着背,出神的望着远方。有时随手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似乎百无聊赖,又似乎心事重重。

没有人关心这个陌生的老人从哪里来,是什么。谁在乎呢?大家都要忙自己的生计。

一个孩子为了逮着一只蚱蜢跑到老人面前。蚱蜢跳到老人信手画下的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间。孩子屏息静气,悄悄地举起手。好极了,不要动……

孩子的手迟迟没有落下,蚱蜢早已逃走了。

孩子被那玄妙的图形迷住了。

他拨开野草,向那棵大槐树走去。

已经多少年没人在这棵树下乘荫了?十年?二十年?它寂寞吗?它会在凄清寒冷的夜里回忆起夜夜笙歌的过去吗?它还记得那位秦王曾近以平礼相见,衣服饮食与之同的主人吗?他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动一时的奇人后来会销声匿迹吗?

暮地,他停住了脚步。

他的心一阵剧跳。

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树下一块青石上,花白的头发,背微微有点佝偻。

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寒颤。这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已荒弃许多年的老宅了?难道……

“谁?”那人沉声问道,同时转过身来。

是一个面容矍铄、目光锐利的老人。

他送了一口气。不是鬼,是一个正常人。当然,也不是师傅。他心中隐隐泛出一丝失望。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冷冷得道:“这里没你要的东西。你来晚了,可以拿的东西十几年前就搬光了。除非你对那些瓦砾感兴趣。”

韩信一怔,但旋即明白了:老人八成是前秦遗臣,把自己当成正大肆掳掠的楚军将士之一了。于是道:“先生,你误会了,我不是来……”

“我建议你去赵高府,”老人道,“那是一个好地方,金银珠宝十半月也搬不完。”

韩信无奈的一笑,看来解释是没有用了。想了想,他一拱手道:“栽下韩信,敢问先生……”

“我也不怕告诉你,”老人冷冷道,“我叫仲修,是秦朝的太史。”

韩信道:“请问仲先生,此间的主人……”

“早不在了。”仲修的声音又硬又冷,明显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在,通常有两种解释。韩信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种,欲待进一步询问,老人又一脸冰霜,韩信只得叹了口气,道:“可惜。”

“可惜什么?”仲修冷笑道,“他要是还在,你们能进的了咸阳?”

韩信怔住了。

项羽那超越了复仇的滥杀已是尽人皆知,咸阳没来得及逃跑的秦朝官吏如今人人自危,躲都来不及,这个老人居然还毫不掩饰他对征服者的蔑视。

不知怎的,韩信对这个浑身带刺的老人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敬意。

这似乎不太应该。秦朝暴虐,人人痛恨,他怎么能敬重一位至今还在为它效忠的官员呢?

也许是因为现在已经很难说哪一方代表正义了。事实摆在那儿:出身贫寒、忍受了多年高压统治的起义者一旦掌握了决定他人生死的大权,会变得比原来的统治者更残暴、更野蛮。

韩信默默的走到了仲修对面坐下。

他和仲修之间有一块近于圆形的石礅,上面掉满了槐树的枯叶。

韩信随手拂去了落叶。石礅上有一层浅浅的青苔,还有一些奇异的线条……

“你看得懂?”老人疑惑的看着这个一身淤泥的孩子。

怎么会看不懂?这是一种多么有趣的游戏!简直太有趣了!孩子兴奋的捡起一根树枝,在那图形中划下一个小圆圈,然后蹲在那儿抚着下巴,一脸希翼的望着老人。

老人看到孩子划下的圆圈,脸上微现惊讶之色。但他没有作声,只拿起树枝,在图中划下下一个圆点,然后盯着孩子。

不可能,一定是巧合!他只是个孩子啊。

“你看得懂?”仲修疑惑地看着韩信道。

韩信慢慢地伸出手指,在那覆盖着青苔的图案上划下一个小圆圈。乾九。

不管后面如何发展,开局首先要占据的,就是这个位置。

师傅说: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仲修看看石礅,又看看韩信,也慢慢地伸出手指,在那薄薄的青苔上画下一个圆点。

坤六。

不错,他也是学过的,知道惟至柔能御至刚。

用六永贞,以大终也。

孩子还在往图上画圆圈,但他已画得越来越艰难。二十多步后,孩子要想很长时间才能走一步。他的头越埋越低,心里又是后悔,又是羞愧。

刚才看着明明很容易的,谁知道玩起来竟这么难!

孩子终于再也走不下去了。他扔下树枝,吃力地道:”我……我输了。” 说完,头也不敢抬,站起来转身就走。

“站住!”老人沉声道,“过来。”他的声音中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孩子低着头,老老实实依言走过去,准备为自己的不自量力接受嘲笑和训斥。

老人用树枝点点地下:“谁教的你“八宫戏”?”

孩子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没……没人教过我。”果然是内行才能玩的游戏。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没人教过你?”老人眯起眼睛,看看孩子,又看看地下,“……十……二十……三十,三十一。没人教过你,你走了三十一步。啊!三十一步!”

老人睁开眼睛,一下子扔掉手里的拐杖,抓住孩子的双臂,颤声道:“孩子,这个游戏还有好多种玩法,你愿意学吗?”

仲修输了,他吃惊地看着石墩上的划痕,又看看韩信:“你……你从哪里学来的?”

韩信道:“你们国尉常玩这个?”

仲修道:“是的,当然那时是用棋子。很多时候他跟自己下,因为没几个人能在他手下走满二十步。”

韩信道:“最多的……在他手下走过几步?”

仲修道:“二十八步,蒙恬下的。”

他们中最优秀的,在我手下走过二十八步。

巧合,一定是巧合。

“你们国尉。”韩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说话……有没有大梁口音?”

仲修看看韩信,脸上是若有所悟的表情。他慢慢地道:“国尉是大梁人。”

韩信脑中一阵眩晕。

啊!师傅在不经意间随口说出的那个名字竟是真的?他真的是尉缭?大秦的元勋功臣,大名鼎鼎的《尉缭子》的作者?不!不可能!

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吗?他助秦王——也就是后来的始皇帝灭六国统一天下,他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华富贵,却又忽然抛下这一切,孤独而寂寞地漂泊在民间,将一身惊人的艺业传授给一个出身卑贱的孩子。他在干什么?难道他不知道,那些威力奇大的奇谋秘计,足以颠覆他一手缔造的帝国么?

啊!誓言,那个奇怪的誓言!

“孩子,你给我发誓,以皇天后土的名义发誓!”老人干枯的手指用力抓住孩子的双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永远不要使用我传授给你的一切,除非乱世到来。”

明白了,明白了,这原来是师傅为帝国的安全而设下的一道防线。

他忽然想起,师徒三年,师傅还从未给过他一个笑脸。那时他单纯而强烈地仰慕着师傅。这个不知来自何方的老人给他带来了一个神奇美妙的新世界。他一接触这些,就恍惚感到,这就是他有生以来一直在这茫茫尘世中等待着的东西。与这相比,同龄孩子们那些幼稚的游戏对他完全失去了吸引力。他深深地感激师傅,如饥似渴地学着那些他的玩伴们一辈子也不会弄懂的深奥知识。师傅是他心目中最有智慧、最有权威的人。他多么希望自己的努力能获得师傅的肯定——哪怕一句淡淡的夸奖,一个赞许的眼神。然而,他从未得到过。相反,他注意到,当看到他进步神速时,师傅的目光里,竟会有一丝警惕的敌意。

他心里一阵刺痛:原来那时,师傅就已经对他有了戒心。

他明白了,可又不明白。师傅对他如此戒惧,那为何还要教他呢?

“我以为他说说而已,”仲修叹了口气,站起来,轻轻自语道,“哪知还真这么做了。”韩信道:“仲先生,你说什么?”

仲修挥了挥手,意兴萧索地道:“没什么,一些陈年旧事,与你无关。”

韩信道:“仲先生,你什么都知道,是吗?”

仲修不语,过了一会儿,举步向前走去。

韩信道:“这是为什么?仲先生。你们国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仲修道:“你不必知道。你遵守了诺言,这就够了。乱世已经到来,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他回头看了看那块刻着“八宫戏”的石墩,又看看韩信,“知道吗?你已经超过了你的师傅。国尉没有选错人,你会名扬天下的。年轻人,好自为之吧!”说完,又向前走去。

韩信抢步到仲修面前,道:“可这到底是为什么?仲先生,你能告诉我吗?”

仲修抬眼冷冷地扫了一眼韩信,道:“你在命令我吗?”

韩信退后几步,跪下,诚恳地道:“不,我在求你。你是我师傅的朋友,我怎敢对您不敬?只是这件事我若不知道原因,会永远无法安心的,而以现在的情势,除了您,我还能问谁呢?”

仲修叹了口气,道:“起来吧,不必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只是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如果你坚持要知道,那就跟我来吧。那是一个很长、很荒谬的故事。到我家去,我会慢慢讲给你听的。”

室外寒风呼啸,室内暖意融融。小火炉上煨着一壶黍酒,香气满室。

秦地的黍酒劲道十足,一杯下肚,有如一道烈火直冲而下,在腹中熊熊燃烧,极其舒畅。韩信放下酒杯,静静地等着。

仲修轻啜一口酒,将酒杯捏在指间慢慢左右转动,眼睛却只茫然地盯着前方。

精致的朱雀铜灯静静地燃烧着,火光偶而一跳,四周的阴影也随之一颤。仲修的目光却始终一动不动,仿佛早已穿越了这一切,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十多年了,我依然无法肯定,那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因为那实在是……唉,实在是太荒谬了。

那是我们始皇帝刚刚统一天下的时候。你知道,帝国的版图之在,是前所未有的。始皇帝拥有的权力,也是过去任何一位君主都不曾有过的。所以,这世上的东西,只要他想要,就没有他得不到的。

在咸阳北阪,自雍门以东至泾渭,仿建了所有诸候国的宫室。里面汇聚了各诸候国最珍贵的珠宝和最美丽的女人。上林苑里,也兴建起了规模宏大的阿房宫。始皇帝足不出咸阳,就可了享用到昔日天下诸候所能享用的一切。

我们也很为始皇帝高兴,都认为他大概是自古以来最快乐的帝王了。

然而,始皇帝只是在帝国建立的最初高兴了一阵子,没过多久,就对这一切失去了兴趣,显出烦闷不快的样子。

近臣们变着法引他高兴,俳优的笔谑,武士的角抵,甚至西域人的幻术都搬到宫里来了,但都没用,始皇帝依然闷闷不乐。

群臣议论纷纷,不知道皇帝到底想要怎么样。

终于有一天,始皇帝自己告诉了我们。

“朕要得到长生。”他说。

你可以想像,这句话在朝臣中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始皇帝已经不是刚即位那会儿的孩子了,按理不应沉迷于荒诞的幻想,然而现在他竟然说他要长生!

震惊、怀疑、恐慌。

然后是各种各样的劝谏:委婉的、直接的、口头的、书面的……

当着我们的面,始皇帝把一堆谏书扔到丹墀下。

“你们没见过的事,未必就真的不存在!”他愤怒的吼道,“在世上真的有神仙,真的有长生药,只是你们不知道!”

他下令把那堆谏书烧毁,在熊熊的火焰前,他对群臣说:“下一回朕要烧的就不止是谏书了。”

我没有被他的愤怒吓退,写了一道措辞激烈的秦书呈送上去,然后预订了一副棺椁。

我上一全史官,史官必须说真话。

始皇帝在寝宫召见我。他穿着便服,余倚在一张极大的楠木榻上,阴沉着脸,看着我。

我也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一个宫女在为他棰着腿,不时胆战心惊地偷偷看我一眼。

许久,他开口了:“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没有听见腾的命令么?”

我道:“陛下行陛下的意志,臣子尽臣子的职责。”

始皇帝看着我,眼中的严厉渐渐消退了。他吧了一口气,道:“仲修,朕知道你的忠诚。可你能不能让朕清静一下?朕真的累了,不想再和你争论。你说服不了朕的,正如朕也说服不了你。”

始皇帝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有些意外,也不些不忍,准备好的尖锐的谏言一时竟说不出口,只道:“那么陛下能否告诉臣理由呢?臣不和陛下争论。”

始皇帝挥手让那宫女退下,沉思了一会儿才幽幽地道:“朕拥有整个天下,可如果腾最终也不过和常人一样,无声无息归于尘土,那得到天下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诚恳地道:“陛下怎么会和常人一样呢?陛下德兼三皇,功高五帝,就算千秋万岁之后,也必有盛名留传于世……”

“别跟朕来这一套!朕听腻了。”始皇帝冷冷地说:“死后的名声一钱不值,况且谁知道那是怎样的名声!现在说得都好听,朕一死,哼……你是太史,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哪个帝王生前不被颂声包围?哪个帝王死后不被肆意攻击?”

我无言以对。

贤明如尧舜,都有遭人指摘之处,说尧治国无方,致有“四凶”之患;说舜诛鲧用禹,杀其父而用其子,非仁君所为云云,我确实举不出一个生前死后都丝毫无非议的明君。

始皇帝道:“你没许说了,是不是?因为你也知道死亡会带走一切:权势、财富、荣誉、女人……你也无法保证,朕互后的名声,不被人歪曲践踏!所以,朕告诉你,在这世上,只有活着,才是最真实可靠的;只有长生,才是最值得去追求的!”

我道:“可是……”我原想说:可是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长生不老之术。但一想回到老问题上死缠滥打,终究于事无补。不如趁他现在还能听进去话,从别的角度进言,也许还能起一点作用。于是道:“……可是下,你征服过、占有过、享用过,这还不够吗?世间的一切,正因为终将失去,才显得珍贵。如果能确定永远占有,反倒会感到厌倦了。”

“厌倦?笑话!”始皇帝轻蔑地一笑,道:“那是无法占的人安慰自己的想法。朕永远不会厌倦,永远不会满足。东有大海,西有流沙,南有百越,北有匈奴……那么多地方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能征服到天边尽头……长生,长生,唉,长生多好啊……”

始皇帝无限神往地说着,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他已经不再看我,而完全沉浸到他那拟想的世界里去了……

我焦急的找到国尉,他正悠闲地在自己的花园里修剪花木。

“除非发生战事,”他仔细地修着一从金银花藤,道,“否则不要来打扰我。”

我道:“比战事还重!国尉,你不能不管。”

“哦?”国尉停下手中的工作道:“发生什么事了?”

“皇帝想长生不老。”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告诉给了国尉。

国尉沉思了一会儿,又开始修起花藤:“那就由皇帝去吧!”

“什么?”我大吃一惊,“国尉,你怎么能这样,这不是小事,要亡国的啊!”

国尉依然剪着花枝,淡淡地道:“放心吧,帝国亡不了。”

我一把抓住国尉的手,道:“国尉,事情真的很严重。皇帝现在连李斯的话也听不进了,只有你也许还能。”

国尉微微一笑,道:“你相信这个世上有神仙吗?”

我道:“不。”

国尉道:“你相信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之药吗?”

我道:“不。”

国尉道:“那你还担心什么呢?”说完,他抽回被我抓住的手,双修起了那丛花藤。

我怔怔地若有所悟,道:“国尉,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意思是说……”

国尉修着花藤,慢吞吞地道:“我的意思是说:反正是根本不存在的事物,就由皇帝去吧!找来找去找不到,他终有一天会死心的。以皇帝的精明,还会找一辈子神仙吗?何必苦苦拦着他,反倒坚定了他的追寻之念?”

我恍然大悟,心中佩服不已,想了想,又道:“可是,我们做臣子的,眼看君主这样荒唐下去而不做任何谏阴,是不是有点……有点……”

“那你想怎么样?”国尉回头看看我,道,“来一场尸谏?皇帝的性子你还不了解?他什么时候被人命吓住过脚步?”说着,放下花剪,伸的拍拍我的肩,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史官,都有一股董狐秉笔直书的倔劲。但是听我一句话,忠臣的命是很值钱的,不要动不动就以牺牲来显示忠诚。把你寻副棺材退掉吧!”

我又钦佩、又羞愧地从国尉府出来。

唉,国尉就是国尉。在任何时候,他都能做到高瞻远瞩,处变不惊。

听说我去过国尉那儿,同僚们纷纷向我打听国尉的态度。我把国尉的那些话跟他们说了。他们听后,也都是恍然大悟,佩服地道;“是啊是啊,还是国尉想的透彻,我们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于是,不再有人谏阻始皇帝荒废政务外出巡游,不再有人指责众方士虚耗国帑出海寻仙,不再有人对宫里乌烟瘴气的炼丹炉说三道四……

我们坚信,这些混乱都是暂时的,一切很快就会回到正轨上来。

很久以后,我们才意识到,我们——包括国尉——犯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然而那时已经来不及了。不,确切地说,就算我们早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无法阻止那一切的发生。

因为那是天意。

真的是天意。

就在我们耐心等待着始皇帝幡然醒悟时,始皇帝已一步步走进那个天意铸就的陷阱中了。

他兴致勃勃地游览了一处又一处名山大川,峄山、泰山、芝罘、……到处祭鬼拜神,到处刻石颂德。我们奇怪于他的毫不厌倦,不知道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念头在支撑着他继续这咱无聊的游戏。

我心中浮起一丝隐忧。

那一天终于来到了。

始皇帝从东海边巡游回来,带回了一个叫东海君的奇人。据同行待驾的朋友说,始皇帝对这个东海君信任得无以复加,一路上同车而行,同案而食,连君臣之礼都没有。

听了朋友的话,我倒很想见见这个东海君,好早日在始皇帝面前戳穿他的假面具。我自信,以我的学识,对付这类江湖骗子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我很快就如愿以偿地见到了东海君,那是始皇帝召我进宫。

我一踏进殿门,始皇帝就得意地指着他身旁的一人对我道:“仲修,你总是不肯相信世上真有长生不老之术,现在这里就有一位长生之人,怎么样?”

我顺着始皇帝所指望去,见到一个神情冷漠的黑衣人,面貌没什么出奇之处,看样子也不过三四十岁。我于是冷笑一声,盯着那人道;“长生?请问足下贵庚?”

始皇帝道:“哎!不得无礼!这位东海群已有一千多岁了。千年之间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你这位太史,有些史事还可以向他请教呢!”

我心中一动,望向始皇帝,始皇帝也正目光闪烁地看着我。

我忽然明白了,始后帝为什么要嬉我进宫:他对这个“长生不老”的东海君也尚存疑虑,因此想借我的盘问来摸摸他的底细。我于是想,一般的史事,载之史册,传于四方,我知道,别人也能知疲乏。这个东群边一千岁这样的牛皮也敢吹,必然有备而来,要问倒他,只有找那种真相现在已很少人知道,外界却有很多种谣传的事来问他。

想了想,我提出了第一个问题:“请问:老子究竟是什么人?”

我愿以为他会像一般人那样,说老子是周朝守藏室之吏,没想到他想也不想就冷冷地道:“他和你一样,也是太史。先仕周,后仕秦。”

我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子一生讲究自隐无名,其时周室衰微,他出关远逝,世人皆不知其所踪。事实上,他确实到国秦国,在秦国度过了他的晚年。作为太史,他也把自己的事写了一点下来,存在秦国的史档之中,年深日久,就连秦国的史官也未必知道这件事了。我还是不久前整理旧档,从一堆蒙尘已久的简牍中,偶然发现这个密秘的。可眼前这个一脸冷漠的东海君,竟这样轻而易举地说出来,而且说话的口气毫不在意,好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说什么也不信世上真有长生不老这回事,就再找了许多这类冷僻隐晦的事来问他:周昭王是怎么死的?穆王伐犬到底是胜是败……

东海君都一一回答了出来。他回答时始终语气平淡,神情冷漠。那些惊心动魄的隐秘往事从他口中说出来,仿佛成了最普通的琐事,他知道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可又压根没放在心上。

我越问到后来,心越来往下沉,我难不住他,有些事他甚至知道得比我还详细。

终于,我问无可问,只得认败。

我充满愤恨地盯着东第君,道:“这么好的学问,为什么偏偏用来做这种事?”

我真希望他能对我表示愤怒、轻蔑,或嘲笑,那样我心里还踏实点,至少我可以知道他还没有那么深不可测。

然而我失望了。他没有丝毫愠色,也没有一句反驳之语,他甚至连看也没有再看我一眼,只是神情冷漠地坐在那儿,仿佛我已经不存在。

始皇帝哈哈大笑,那笑声十分愉快,有一种终于去除了顾虑后的轻。分吩咐左右赏赐了两颗夜明珠给我,叫我下去。

我踏出殿门的时候,听到东海君冷冷地声音道:“陛下,你试够了没有?”

始皇帝道:“先生想到哪里去了?朕决无此意……~我昏昏沉沉地出了宫,心里一阵阵发痛:我是秦国最博学的太史,然而今天,就在我最擅长的学问上,我竟然如此轻易地被一个江湖骗子击败了!我心里隐隐感到一种不安,要说那不安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又说不出来。

就在这样混乱的心绪中,我不知不觉走到了国尉府。也许是因为我内心深处觉得,只有智慧过人的国尉,才能应付这种事情吧!

见到国尉,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给他听。

起先,国尉听得漫不经心,渐渐地,他认真起来,表情越来越凝重,间或还问我几句。最后,当我全部讲完等着他发表意见时,他却沉默了。

我道:“国尉,你说话啊!这个东海君让我心里发慌,可又不知道为什么?”

国尉的右手用力握着左手的食指,来回扳动,这是他过去在每次大规模战役前权衡思量时才会有的动作,我看得心中一惊。

过了好长时间,国尉缓缓地道:“你的担心是对的,我们要有大麻烦了。”

我道:“可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不就是一个术士吗?”

国尉摇摇头,道;“他不是普通的术士。”

我强笑道:“国尉,你难道真的相信他有一千多岁了?”

国尉叹了一口气道:“要是这样倒好了,我只怕他已经超出长生不老。”

我心里“咯噔”一下,道:“国尉,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国尉道:“周昭王时的人,就一定会知道昭王是因为淫乱而被人刺死在江中吗?春秋时的人,就个个知道老子出关后的去向吗?”

我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究竟是来源于什么了!

来源于东海君的回答太完美了,完美得超出了常理。当时我一心想要把他问倒,尽往难里问,却忘了就算他真是那些时代过来的人,也未心会知道这些事。然而,这东海君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有问必答,而且件件回答得无懈可击!到底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我感到背上一阵发寒,道:“国尉,难道这个东海君……”

国尉道:“现在什么也不能肯定,我要进一趟宫。”

国尉进宫去了,我等着他。

坐了站,站了坐,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国尉才回来了。

国尉脸色苍白,一句话也不说,坐下来就呆呆地出神。我从没见过国尉这副样子,忙问:“国尉,你怎么了?见到他了吗?你看他究竟是什么来历?陛下呢?说了什么没有?”

国尉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是呆呆地坐着。许久,忽然道;“你听说过能照见人五脏六腑的镜子吗?”

我一怔,道:“国尉,你说什么?什么镜子?”

国尉喃喃地道:“我见到了。形制真是奇特,宽四尺,高五尺,似金非金,似石非石。就那样明明白白地摆在我面前。我看见我的骨骼,看见了我的内脏,活生生的。你知道我们的脏腑是怎样蠕动的吗?我知道了……

我心中一寒,大声道:“国尉、国尉,你清醒一点!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那一定是假的,一定是东海君制造出来的幻像!那些江湖术士有这个本事的!”

国尉慢慢地把目光转向我,道:“幻象?他回答你那些问题也是幻象吗?没人能欺骗我的眼睛。我左臂幼年时摔断过,后来好了,没几个人知道。那镜子清清楚楚地映出了我臂骨上的旧伤痕……算了,承认吧,这次我们遇上真的了。”

我道:“真的什么?真的长生不老?真的神仙?”

“真的妖孽。”国尉长叹一声,站起来,“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来的这么快?我们的帝国,才刚刚建立啊!”

我道:“国尉,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国尉看着我,道:“国之将亡,必生妖孽。作为太史,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这句话的含意。无法解释的妖异之事,从来都是亡国的前兆。夏后氏德衰,有二龙降而复去;殷商之衰,始于武乙帝囊血射天,为暴雷震死;赫赫宗周,亡于褒姒,而褒似不正是龙涎所化的么?现在,轮到我们大秦了。

我愣了半晌,才茫然道:“就……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国尉,你不是一向智计过人,战无不胜的吗?”

国尉叹道:“我能为帝国击败一切对手。可现在这个,不是属于人间的。”

我道:“那……国尉你打算怎么办?”

国尉道:“我打算归隐。”

我大吃一惊,道:“什么?归隐?不!国尉,你不能走,你一走,国事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国尉道;“我留下就可收拾了吗?”

我道:“至少……至少大家会安心一点,以国尉的威望,坐镇朝中,也许那东海君还不敢过于肆意妄为……”

国尉摇了摇头,道:“他太聪明了,直接从皇帝身上下手。我老了,没有时间,了没有精力来和一个君王身边的妖孽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

看着国尉的苍苍白发,微驼的脊背,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国尉慢慢地踱到几案旁,拿起案上的黄金虎符,轻轻地把玩着,道:“帝国是我的作品,如果它短暂而亡,那将是我的耻辱。所以,我必须做一件事,证明那不是我的过错。

我茫然的随口道:“做什么?”

国尉道;“找一个传人,把我这一身的智谋传给他,让他在将来的时候,再建一个秦国。以此来证明,亡国不是我的无能造成的。”

我目瞪口呆。国尉的心思,向来不是一般人能猜度的。可我还是万万没想到,他竟会生出这样不可思议的想法!

国尉继续道:“当然,我会很小心,不让他用这智谋来对付帝国。我会找足够聪明、又有足够的忍耐力和重诺守信的人,用誓言来压制他的野心,不让他在乱世到来之前起事。同时密令他所在的地方郡守县令,不要给他在仁途上出头的机会。如果帝国不亡,他的所学毫无用武之地,反会引起他对权力的凯觎;如果帝国必亡,他出仕只是徒然地为帝殉葬。

我心中一片混乱,想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不抓不住。

他们都疯了。我悲哀地想。

我所效忠的皇帝被一个术士迷昏了,头,一想想追求长生不老;我所敬重的国尉抛弃了他一手缔造的帝国,莫名其妙地要去找什么传人!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个名望尊崇而毫无实权的文官,除了忠诚,我一无所有。

我只能无奈地看着帝国一步步走向沦亡。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国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咸阳,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给始皇帝留下一道辞呈。但始皇帝没怎么看就随手扔到了一边——他已经完全沉浸到东海君为他营造的那个荒唐世界中去了,现实的一切,都被他认为是无足轻重的。

故事讲完了。

精致的雀铜灯还在静静地燃着,热好的黍酒早已冰凉。

韩信道:“后来呢?”

仲修道:“就像国尉预言地那样,帝国一步步走向灭亡,再也没人能挽救她的命运。”

韩信道:“我是说那个东海君。他不是说他有什么长生不老之术吗?始皇帝后来不不审在沙丘驾崩了?难道他没有因此受到惩罚?”

仲修苍凉地一笑,道:“他不会的。因为他只陪伴了始皇帝半年就离开了。”

韩信道:“半年?难道始皇帝后来就一直……”

仲修道:“我说过,他是妖孽。妖孽不用一直在君王身边喋喋不休地进谗。半年的时间,就足以使始皇帝永远陷入成仙的迷梦了。他突然失踪的那一天,始皇帝像发了疯一样,亲自审讯了每一个奉命待候东海君的人。然后把这些人全杀了。接下来就是找、找。咸阳几乎被掘地三尺,各郡县也扫到人的画像和搜寻密令。始皇帝还派徐市率众出海寻找,他自己也借巡游之名四处寻访。那段时间,皇帝的样子非常可怕,眼里像要喷出火来,常常一个人背着手走来走去,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他在骂什么,只是觉得奇怪,就算江第群的不辞而别使他愿望落空,也不到圩如此大动肝火啊!他又不是第一次被方士骗了。再往后,他的性情越来越难以捉摸,喜怒无常。他完全沉迷于方术之中,可有时又会指着那帮宫廷术士踊口大骂,骂他们无用,骂他们欺世盗名。说:“只有东海君是真的,你们全都是假的!假的!”有一年,他甚至一怒之下活埋了四百六十多名方士儒生,说:“看以后还有谁敢欺骗朕!公子扶苏就是因为这件事上说了几句话,被打发到上郡去了。但是直到他在最后一次巡游途中驾崩,也没有再见到那个东海君。

韩信道:“你说秦始皇曾绘了他的画像找他?现在还有那画像吗?”

仲修道:“现在天下大乱,地方官衙大多被毁,恐怕不会有那画像了。宫里存档图籍应该有一幅的,可也说不准。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况且赵高把持朝政时,把一切都搞乱了……对了,你不是楚军的人么?现在楚军接收了一切宫室府库,正在清点搬动其中的器物,你可以问一问啊。”

韩信苦笑了一下,道:“他们只对金银珠宝感兴趣,图籍文书全让刘邦拿走了。”

“哦?”仲修若有所思的道,“刘邦比你们大王要高明。”

韩信叹了口气,不予置评。

仲修道:“不过要是那样的话,还有一样东西你也许能看的到:照心镜。那是东海君留给始皇帝的唯一物什。”

韩信道:“照心境!就是你们国尉说的那面镜子?”

仲修道:“是的。那镜子放在后宫,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不过据一些内侍说,那东西真能照见人的五腑六脏。而且人站在前面,印出来的像居然是倒的,不只是怎么一回事。那镜子能照见人体内疾病之所在,可是皇帝更多的使用它来找侍寝的宫人,看她们是否有异心。如有,则当场处死。”

仲修道:“据说女子若有邪心,则必胆张心动。不过我不大相信,这也许是紧张造成的。那些掳入宫掖的六国女子,初见始皇帝有几个不胆战心惊?想来因为这面镜子,一定屈杀了不少无辜女子。唉!”

从仲修家出来,已近天明。

一个晚上,他听了一个很长、很荒谬的故事。

故事很有意思。但是回到现实中想象,那和自己的命运有什么关系呢?

是的,是这一切导致他遇到了师傅,可那在整个故事中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而他自己,又是这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人物——不,他甚至都不能算是个任务,他只是师傅用来证明自己价值的一个工具。

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赏识过他,不过是过去,还是现在。

清晨的寒风吹在身上,刺骨的冷。他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双臂。

街道上,几片枯黄的叶子北风吹得满地打转。他想自己也正像这飘零的枯叶,孤独而无助,被乱世的暴风裹挟着,不知将吹向何处。

他慢慢踱回营房,同营的人道:”你跑到哪儿去了?大王派人在找过你好几次了,亚父也找了你两次。

韩信惊讶道:“找我?大王和亚父找我?有什么事?”

那人道:“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吧。看来大王那边比较急,你最好去快点。”

韩信应了一声出去了。

没多久,范增匆匆的赶来,一进来就问:“韩信呢?回来了没有?”

同营的人道:“回来了。”

范增松了一口气,道:“回来就好。我还以为他……对了,他现在人呢?”

同营的人道:“去见大王了。”

“去见大王?”范增奇怪道,“大王有事找他吗?”

同营的人道:“是啊,不知道是什么事,派人来了三四趟。刚才他一回来,我们跟他一说,他就去了。”

范增坐下来,疑疑惑惑的自语道:“奇怪,这次大王到对他发生了兴趣了?”

几案上有一只削坏的残简被范增的手肘带到了地上,范增捡起来随意看了一严,立时眼前一亮。那残简上写着:“关中……有崤函之固,山河之险,此诚万世帝王之业也,不可轻弃。然……”其余的字就看不清了。

范增抬起头来,道:“这是谁写的?见解不错啊。”

同营的人道:“韩信写的,又写又改的搞了一个晚上。我们才没那份闲心呢!”

“唔,是吗?”范增将几案上那对七零八落的残简一一拿过来看,不时点头自语,“嗯,不错,有理。”

忽然,他拿着一只竹简,猛地站起来,手微微发抖。那竹简上写着:“执戟郎中琛信昧死言:今大王……”后面的字被刮削的漫漶不轻。

范增道:“这……这样原来是他给大王上的奏疏?”

同营人道:“大概是吧!要不怎么写得这么认真呢?”

范增一顿足道:“糟了!昨天刚有个书呆子为了定都的事跟大王顶撞,被烹杀了。他怎么这个时候……唉!他去大王那里多久了?”

“啪”的一声,奏疏被砸到韩信的脚下。

“这个西楚霸王要不要你来做?”项羽怒气冲冲地道,“杀子婴错了,定都彭城错了,把汉中给刘邦错了,封田市错了,封赵歇错了,张耳、陈馀、臧荼……都封错了!是不是我入关以来就没有一件事是做对的?不听你的就会重蹈亡秦之覆辙?嗬,不得了,作什么惊人之语!秦朝是谁攻灭的?是我!我拯救天下于水火,解万民于倒悬,使六国得以复立,谁不对我感恩戴德?谁不说我处置得当?你居然把我和那昏君比?你懂个P!”

韩信看着脚下被摔散了的简册,一动不动。等项羽骂完,才平静地道:“现在大王正行封赏之事,许多人赞颂大王,只是为了分封时得到更多的好处。他们并不关心大王的江山,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大王不应被这种人的颂声蒙蔽……”

“放肆!”项羽吼道,“真话假话我听不出来?要你来教训我?哦,说我好话的都是在阿谀奉承我,你这样指着鼻子骂我,我才该洗耳恭听?别忘了你的身份!一个执戟郎中,敢这样和我说话?昏了头了你!来人!把他拉下去,笞……不,杖七十!”

韩信愕然地望着项羽,心中的吃惊更多于害怕。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过来抓住韩信的胳膊。

“住手!”随着一声威严的喝声,范增跨进了殿门。两名侍卫不由得松开了手。

项羽道:“亚父,你来了?”

范增走到韩信身旁,道:“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待会儿我有

话跟你说。”

韩信道:“是。”抬头感激地看了范增一眼,退了出去。

范增又对周围的侍卫们道:“你们也都下去。”

侍卫们看看项羽,项羽挥手道:“下去吧。”

众人退下,殿门关上。

范增弯腰捡起地上的奏疏,翻看了一下,道:“就为了这个,你要打他?”

项羽恨恨地道:“不止是这个。亚父,你没见他刚才说话时的那副口气,教训起我来了!简直狂的没边了。不给他点苦头吃,我看他要……”范增道:“阿籍,不管韩信到底写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只问你一句话:能不能放过他?”

“我办不到!”项羽别过头道:“亚父,你不知道他那些话有多可气……”

“好,”范增道,“那你就索性杀了他!”

“杀了他!”项羽倒吓了一跳,回过头来,道,“可……可他罪不至死啊。”

范增坐下,把手放在项羽肩上,一字一句地道:“阿籍,你知道什么叫‘士可杀不可辱’吗?他那样的人,你要么别碰他一根毫毛,要么干脆把他杀了。要是折辱了他又让他活着,有朝一日必遭反噬!”

范增的神态语气十分严重。但项羽看着他,忽然笑了,道:“我怎么没听说他“反噬”那个逼他钻裤裆的小子?”

范增道:“那是时机还没到。阿籍,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你想好了没有?到底准备怎么处置他?”

项羽无奈地道:“好吧,那就看亚父的面子,饶了他这回。”

范增似乎有些失望,道:“唉!那就这样吧。”

项羽奇怪地道:“这么?亚父,你还不满意?”

范增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站起来向外走去。

项羽道:“亚父,我不是照你的意思做了么?”

范增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道:“为你着想,我宁可你选择杀了他。”

凌空而起的复道,连接着一间间巍峨壮丽的宫室,仿佛横跨银河的天桥。

范增和韩信温步在一条高高的复道上。从那儿,可以遥遥望见渭南上林苑中那气势恢宏,尚未无全竣工的阿房宫。复道下,是川流不息地搬运着财物的楚军士兵。他们忙碌地穿行在各间宫室之间,户挑手扛,将帝国昔日聚敛来的表宝金帛成箱成笼地往外运,几名将军在其中大声呼喝指挥。

范增一边缓缓走着,一边道:“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赞成。阿籍的分封确实太草率,留下了不少隐患,定都的事也是。今天是你受委屈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往心里去,好吗?

韩信看看远方鳞次栉比的宫殿,淡淡一笑,道:“亚父,事情已经过去了,没什么。”

范增停下脚步,盯着韩信。过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报,道:“你心机太深,我看不透你。但不管你是真心还是敷衍,能不能听一个老人的几句肺腑之言?我知道,你才智过人。但谋臣所要做的,不是提出最正确的建议,而是提出最有效的建议。如果明知一种建议是君王无法接受的,或君王确有错误但已无法挽回的,那就不必说了。谋臣的能力能否得到发挥,取决于能否得到君王的信任和重用。如果因为触怒君王,而连进言的资格都被取消了,那再高明的见解又有什么用呢?”

韩信恭恭敬敬地道:“亚父所言极是。”

范增皱着眉头。他很怀疑眼前这个年轻人恭敬的态度,但又无法可想,只得道:“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你听不进去,我也没有办法。阿籍年纪轻,你也是。其实你们应该能很好相处的,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老了,本想叫你接替我的……唉!”

范增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慢慢向前走去。

韩信忽然对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生出一种同情之心。这个老人背负太多:君臣之义、托付之重,甚到还有一种类似父辈对儿孙的舔犊之情——这一点名许连范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压得他苍老的身躯不堪负荷。

但他不能因为对一个老人的同情就留下来,将全部的心血耗在一个完全不值得辅佐的人身上——这次上书,是他对项羽的最后一次试探。现在,他已对项羽彻底放弃了希望。

范增又道:“韩信,你有没有感到阿籍最近变了?”

韩信道:“嗯,好像是有点。自从进咸阳以来,大王就不大听劝了,而且杀戮也太重。杀降将是忌,大王不该杀秦王子婴的。”

范增道:“是啊,还有定都的事,那么多人也劝不住。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权力这东西,唉!”

韩信隐约感到那不完全是权力造成的,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便只是保持沉默。

复道尽头是一座雕梁画栋的宫观。走进去,里面人来人往,喧闹非凡。宫门的门槛已被撬掉,以便将马车直接赶进来,装运那一匹匹锦缎绢布和各式铜具漆器。贵重的黄金珠宝被整齐地排放在一张宽大的漆案上,一名文史正在认真清点登记。见范增走来,忙跪下行礼。

范增挥挥手道:“忙你的吧。”沿着那漆案走去。金蟾、珊瑚树、玉如意、雕花象牙筒……五光十色,琳琅满目。范增脸上毫无欣悦之意,反而显得心事重重。随手抓起一把珍珠,松开手指看着那一颗颗晶莹圆润的珍珠落回漆奁,道:“韩信,你发现咸阳这些宫室里少了什么汉有?”

韩信道:“财物没少,图籍文书少了。”

范增点点头,忧心忡忡地道:“也就你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一个个都被这里的珍宝美女迷得晕头转向,谁来关心这个?我跟阿籍说了,他也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唉!刘邦早晚要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韩信默然。

出了这所宫观,又走了一段路,范增忽然停下脚步,道:“除了图籍文书,我总觉得这里面还少了一样东西,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可就是想不想来。韩信,你能帮我查本么?人一老,脑筋就不太好使了。”

韩信道:“不会吧,玉玺、符节、宗庙礼器……重要的东西我们都得到了呀!”

范增摇头道:“不,一定还有什么,我有这感觉。你去找找看,这次我们得到的秦国所有财物的清单,在军主主簿那儿。你去查一查,也许能想起什么。”

秦国的财物太多了,清单就堆得像小山一样。

韩信坐下来,一册一册翻看。他有一目十行之能,尽管如此,看完全部简册,还是花了他将近三个时辰的时间。合上最后一册竹简,他开始瞑目深思。

主簿奇怪地道:“韩郎中,你在找什么?查到了吗?要不要我帮忙?亚父让我尽力协助你。”

韩信不语,过了一会,他睁开眼,微微一笑,道:“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多谢你的好意。”说完站起来,揉了揉麻木的双腿,向外走去。

主簿迷惑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已经知道了?”范增惊讶地道:“查得这么快?到底少了什么东西?”

韩信道:“九鼎。”

范增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个……我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偏就想不起来。对啊,就是这镇国宝器具”忽又眼中现出忧虑之色,“九鼎、九鼎,自古相传,得九鼎者得天下。现在九鼎却不在阿籍手中……唉!”

再次见到韩信,仲修有些奇怪。

“你师傅的事,”仲修道:“不是全告诉你了吗?”

韩信道:“不,是别的事。先生见识广博,我想向先生请教一件事:九鼎为什么在传说中那么重要?不就是九只鼎么?”

仲修道;“九鼎不是九只鼎,而是只有一只。这只鼎的名字就叫‘九鼎’。相传是当年夏禹集九州之金铸成的。象征天下九州,所以叫‘九鼎’。也正是因为如此,它成了权力的象征,几乎与玉玺一样重要。当年楚庄王只不过问了一下鼎的轻重,就使周朝为之震动,就是这个道理。”

韩信道:“原来如此,在下真是孤陋寡闻了。那么请问先生:九鼎很大吗?”

仲修道:“这我不清楚。不过据说铸鼎之时,连远方蛮夷的贡金都用上了,应该是不会很小。”

韩信道:“怎么,先生你没见过九鼎?”仲修道:“是的。”

韩信诧异地道:先生不是朝官吗?这样的镇国之玉,怎么会没见过?”

仲修道:“不但是我,满朝文武都没见过。”

韩信越听越奇,道:“怎么回事?九鼎不是礼器吗?祭祀时不是要拿出来的吗?”

仲修摇头道:“九鼎不是一般的鼎彝之器,我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是派什么用场的。我只知道,它对天子之外的人来说是不详之物。”

韩信一怔,道:“先生此话怎讲?”

仲修道:“四十九年前……对,是四十九年前,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们昭襄王五十二年,秦军攻入周都洛邑,延续了八百年的周朝就这样被我们秦国灭亡了。奇怪的是,攻下洛邑后,周朝的玉玺找到了,宗庙礼器找到了,就是九鼎找不到。将士们不甘心,抓来周王宫仲的宦官宫女讯问,打听九鼎的下落。所有被讯问的人说出来的话都一样:九鼎只有天子才能接触。除了历代周王,谁也没有见过九鼎——最受宠信的内侍也不例外。但周赧王已经去世,总不能起死者于底下来问吧?于是秦军将士只能自己分头搜索。他们像篦子一样把整个王城篦过来篦过去,几乎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一个布局严密的底下迷宫里找到了九鼎。他们兴高采烈地把九鼎抬出,运回咸阳,献给昭襄王。昭襄王下令,大“?”十日,赐民爵一级。你猜后来那些将士怎么了?”

韩信道:“当然是受重赏了。”

仲修道:“重赏?回咸阳后,凡是接触过、押运过,甚至是见过九鼎的将士,都受邀参加了宫里的庆功宴。后来,这些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韩信震惊地道:“找到九鼎,是大功一件啊,为何不赏反诛?”

仲修道:“谁说不赏的?赏了。昭襄王给那些将士家属的赏赐,是战功赏赐的三倍!至于那些将士,死得也不算痛苦。收敛的人说,尸体上没有任何伤痕,应该是饮鸩而死。但每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既要厚赏,又要赐死。”

韩信道:“那后来……那九鼎是怎么处置的?”

仲修道:“此后的历代秦王,都像以前的周天子那样,将九鼎严密地收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接近。这么多年来,只有庄襄王驾崩时,曾有个宦官趁国丧混乱,偷窥了下那间放置九鼎的密室。始皇帝一即位,立即下令把他杀了。那时是相国吕不韦主政,吕相国劝他不要刚即位就杀人,很不详。但他不听,竟说:‘除非我不做这个秦王!’后来吕相国也只能依他。你相信吗?那一年他才十三岁!”

韩信道:“为什么?只不过看了一眼啊。”

仲修道:“所以说九鼎乃不详之物呀。”

韩信想了想,道:“那宦官在偷窥之后、被杀之前,有没有跟别人说过关于九鼎的话?”

仲修道:“说过,就两句,偷偷跟他哥哥说的。后来暗中传开,但谁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韩信道:“哪两句?”

仲修道:“第一句是‘九鼎不是鼎’,第二句是‘那东西会招鬼’。”

韩信一愣,道:“这是什么意思?”

仲修摇摇头,道:“不知道。人都已经死了,恐怕没人会知道这两句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韩信道:“难道就从来没有人能见过九鼎还活下来?除了君王以来?”

仲修脸上忽然现出了一种奇特的神色,道:“有。”

韩信道:“有?谁?”

仲修缓缓地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东海君吗?”

韩信意外地道:“他?那个长生不老的术士?”

仲修点点头,道:“是的,就是他。据我所知,他士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进过那密室还能生还的人。而且那时还是始皇帝带他去的。进去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韩信道:“一个江湖术士,怎么会对九鼎感兴趣?”

仲修道:“谁知道呢?也许他认为这东西和炼丹之类的事情有关吧。对了,说来也巧,就是在取过那密室之后第二天,他不辞而别了。唔,也许士这国之重器的阳刚之力把他的邪术镇住了,让他玩不下去了吧。这样看来,这东西倒也不完全是不详之物呢。”

押运秦朝财物的队伍启程了。

季布在前,桓楚在后,于英在左,虞子期在右。浩浩荡荡,首尾望不到头。队伍中还夹杂着一批批用绳索捆连、脸带泪痕的美貌女子。

咸阳百姓聚集在道路两旁,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手提马鞭的楚军士兵来回巡逻于百姓和队伍之间,虎视眈眈的盯着人群,不是挥鞭驱回几个被人群挤到街上来的人。

远方一处高台上,项羽志得意满的看着这一切,对旁边的范增到:“亚父,除了韩信,你就没有别的事可说了吗?那小子又多大能耐,把你搞得这样成天心神不宁?”

范增到:“他的才能太可怕了,远胜于我。一旦发挥出来……阿籍,我简直不敢想象。”

“亚父,你能不能……”项羽犹豫了一下,“不要再叫我阿籍了?好像我永远是个孩子似的。”

范增一怔,脸上的表情有些猝不及防。慢慢的,他的目光黯淡下去。

“是,大王。”他吃力的答道,声音异常苍老。

灞上,汉王刘邦的主营。

汉王仰着头,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皱着眉道:“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杨子怎么这么古怪?”

张良站在一旁,摇头道:“臣不知道。军中的考工来看过了,他也没见过这种东西。不过他说这上面有烧炙的痕迹,估计用的时候要生火。”

汉王道:“废话。我也知道要生火。石室里那么厚的一层烟灰不是明摆着的吗?可生了火干什么?冶炼?煮食?烤炙?东西搁哪儿?“张良道:“不知道。我总觉得他不会是派这些简单用场的。”

汉王道:“那它是派什么用场的?”

张良道:“不知道。”

汉王道:“不知道,不知道!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有不知道的事?你都不知道了还有谁会知道?”

张良笑了笑道:“陈可没有说过自己什么都知道。”

汉王背着手围着那庞然大物转了一圈,道:“死了一百二十多个人,就得到了这样一个连派什么用场都不知道的东西,这叫什么事?我是不是还要带着这大家伙进汉中?听说那栈道走起来可够呛!”

张良道:“正因为为它死了那么多人,所以大王一定要将它带上。大王你想,放置在如此隐秘的地方,又用威力如此巨大的机括守卫着的,会使普通东西吗?”

汉王点头道:“嗯,有理!那就听你的。你总是给我出些稀奇古怪的主意,不过似乎每次都挺灵的。”

回到住处,天色已晚。韩信已经两天没睡一个好觉了,此时只觉得精疲力竭,衣服都懒得拖,就和衣往下一躺,闭者眼睛扯过被子盖在身上。

疲劳贵疲劳,脑子里却还是乱哄哄的不肯静下来。长生树、照心镜、九鼎、秦始皇、东海君……一大堆荒诞不经的怪事纠缠在一起,不停的在脑海里翻腾。

很久以后,他才渐渐进入梦乡。

在梦里,他见到东海君。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房间里。

他觉得东海君的脸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东海君对他滔滔不绝的讲了许多话,他知道那很重要,却一句也记不住,只是干着急。

东海君阴森森的笑着,递给他一面镜子。他接过来,看见镜子里是一具白骨森森的骷髅,还在动。反过来,看见是一摊浓浓的鲜血。鲜血慢慢扩散到整面镜子,慢慢的从镜子里渗出来,慢慢沾上他的双手……他恐惧的想:这是梦,这是梦,这不是真的。

他忽然想到,做梦怎么会意识到自己是在梦里呢?

“起火了!起火了!”半夜里有人大喊,惊醒了他的噩梦。他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原来是南边阿房宫方向起的火,离这里有好几十里地,毫不相干。

“烧阿房攻关老子屁事!大惊小怪,扰了老子一场好梦!”几个人愤愤地说着,又一头钻回营帐去睡了。

还有一些人因为反正睡不着了,索性三三两两站在那儿看火景,指指点点,倾诉着当年来咸阳服徭役时所受的种种苛酷待遇,言语间透出一种复仇的快意。

韩信独自站在一旁,默默地望着那一方已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的天空。

许久,一个声音在旁边轻轻地问:“有何感想?”

韩信不由自主地渭叹一声:“何苦呢?都是民脂民膏。”忽然警觉起来,向声音来处望去,道:“谁?”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来:“鸿门一别才几天,这么快就忘却在下了?”

韩信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立刻认出了来人,乃是鸿门宴上那个面貌秀美如女子,即某却耍的极其老练的谋士。

“原来是张先生,失敬。”韩信一拱手道,“先生是韩国司徒,又是汉王重臣,怎么半夜三更来找我一个项王侍卫来了?”

张良一拉他的手,压低了声音道:“找个僻静点的地方说话。”

韩信会意,带着他绕到营帐后面。

营帐后停放着一车车粮草。韩信和张良在梁车间穿插行进,四周寂无人声。最后两人登上较大的梁车,坐在那高高的梁草堆上,周围尽皆一览无余。

张良道:“鸿门一别,早就想来拜访足下。只是沛公刚被封为汉王,整军入蜀,事务繁多,拖着不让我走。今日才算得闲。”

韩信道:“找我做什么?鸿门宴一面之缘,还不值得先生如此挂念吧?”

张良看着韩信,微微一笑,道:“关中素称形胜,有崤函之固,山河之险,此诚万世帝王之业也,未可轻弃。”

韩信一怔,道:“你……你看到我那篇奏疏了?”

张良叹道:“好文章啊——可惜明珠暗投了。”

韩信道:“你从哪里看到的?”

张良道:“项伯那儿。你真够厉害!知道吗?当时我给你那道奏疏吓出了一身冷汗。项王要是照你说得去做,汉王可真要永世不得翻身了。”

“那你放心吧,项王差点把奏疏砸到我脸上。”韩信说道,望向南面阿房宫的冲天大火,叹了口气,“不定都关中而都彭城,是项王最大的失策。一着走错,满盘皆输。如今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张良道:“项王有你这样的人才而不用,才是他最大的失策。”

韩信望向天边的火光,淡淡一笑,道:“幸好他不用。从他入咸阳以来。整个人都变了,拒谏饰非,一意孤行。照这样下去,不出五年,天下必将为他人所夺。范增倒是忠心,看在项梁的面上辅佐他,我看早晚要被他累死。”

张良道:“那你自己呢?总要想条出路吧!你准备怎么办?不至于也当一辈子执戟郎中吧?”

韩信摇摇头,道:“我不知道,这也许是天意。”

张良道:“你怎么会这样想?依你的才华,到哪里不会受到重用?为什么不试试另投明主呢?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嘛。如今是卵石,谁规定只能从一面而终的?”

韩信道:“不是为了这个。我想过了,我的所学和性格,注定我这个人只能要么不用,要么大用。不尴不尬的偏裨将佐,我不愿做,也不会做。我需要极大的权力,可又不会为了权力去钻营,也不能忍受漫长的援例提升。然而谁会把权力交给一个毫无官场资历的无名之辈呢?”

张良道:“有一个人也许能。”

韩信道:“谁?”

张良道:“汉王。”

“汉王?”韩信眉毛一挑,像是不屑。他料到张良会说刘邦,而且也不是没考虑过这个人。刘邦是目前诸侯之中势力仅次于项羽的人,可是……

张良道:“我知道,外面友人说他贪财好色、轻慢士人,可你看他进咸阳以来的作为,是这样的人吗?”

韩信道:“我犹豫的正是这一点。他明显是在作伪,而且作得十分高明——你不用替他辩解,这点,你我心里都明白。我没说作伪不好,兵法也讲究虚虚实实嘛,何况他作的又是善行。只是一个善于作为的人是最难预测的,我不干肯定他将来会怎样。”

张良道:“他出身布衣,将来至少不会亏待百姓吧!”

韩信看了张良一言,他怀疑这个聪明人是佯装没听懂,故意拿正话搪塞自己。

张良没看韩信,看着前方,像是回答他心中的疑问似的道:“其实,对你我这样的人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能一展所长,何必想的那么远?你看,我是韩国人,就因为偶尔和他谈了一次兵法,他就用尽办法吧我从韩王那里要走。可见至少在用人这一点上,他是有足够魄力的。这不就够了?”

韩信道:“我和你不一样。你家五世为韩国相,你自己又在博浪沙行刺过秦始皇,有家世,有名声,人人都知道你。我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无名小卒,汉王不会把我放在心上的。”

张良道:“我和汉王有约:他先去汉中就职,我替他寻找一个能辅佐他打回关中、夺取天下的大将之才。这把剑,就是我们约定的信物。”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把佩剑,双手递了过去,“剑名‘横尘’,是春秋名匠欧冶子所铸。见剑即拜将,决无迟疑。”

韩信没有接剑,道:“让我再想想。”

张良道:“那你就慢慢想吧。想到范增对你下了杀手再说。”

韩信道:“你……你说什么?”

张良道:“项伯告诉我,范增已经在项羽跟前说了几百遍对你要‘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之’。”

韩信沉默了,望着远方,严重出现了一丝惆怅之色。

张良道:“剑,我还是留给你,不管你去不去。因为只有真正的英雄,才配得上这把宝剑。我看不出除了你,还有谁配用它。”

说完,张良将剑轻轻放在韩信身边,下了粮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韩信,用一种诚恳的、推心置腹的声音道:“听我说一句话,不要再挑剔了。我们就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只能在这些人里选,汉王已经是最好的了。”

张良坐在高高的粮草堆上,看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

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之!

不错,这是范增的性格。他了解范增,正如范增了解他。

在周围一片冷淡和轻视中,惟有范增给过他安慰和鼓励,也惟有范增赞赏过他的杰出才华,但这和感情无关,这是为了他的啊籍的江山。所以,为了同样的理由,范老先生也可以毫不留恋地将他置于死地。他知道。

因为如果他是范增,也会这么做的。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慢慢地从身边拿起“横尘”剑,抽剑出鞘。

一道寒光扑面而来。好剑!

只有真正的英雄,才配得上这把宝剑。

真正的英雄?有谁这样称许过自己?他心里一阵酸楚。

韩信赶上了汉王的大军。那时大军正行走在栈道上,两侧是无可攀援的绝壁,底下是目力勉强可及的深谷。走在木板架成的栈道上,仿佛走在半空中,令人胆战心惊,不敢多往下看。

长长的栈道,终于走完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忽然,队伍后面有人惊叫起来:“不好!栈道着火了!”

众人回头望去,果然见浓烟滚滚,烈焰冲天。

士卒们惊慌起来:“快!快去救火!栈道烧毁,我们就回不去了。”

队伍开始骚动。

“谁也不许去”一名将官道;“谁说我们要回去的?火是汉王命人放的,就是为了向项王证明咱们没有异心!”

士卒们面面相觑,愣了好久,忽然,一个小兵向东一跪,器喊道:“爹、娘,儿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器喊声旋即响成了一片。大家都是从崤山以东来的,没想到仗打完了,家乡却顺不去了,人人器天抢地,痛不欲生。

除了韩信。

好计!他微微颔首,一把火就烧掉了项羽的戒心,也烧掉了楚军追击的可能,这下汉王安全了。

队伍在一块略为平坦的地方扎营休息一名校尉带韩信去见汉王。

汉王正坐在一棵大树下与他的丞相兼同乡老友萧何说话:“老萧,我越想越不对头。你说这张良会不会是在耍我?什么‘消除项羽的戒心’!这摆明了是自绝后路,哼!我看他八成是见我落势了,就把我往汉中一扔,跑回他的韩王那儿去了。”

韩信心里发笑。

萧何道:“大王,别胡思乱想,子房不是这样的人。烧栈道确实是利大于弊。烧了桡道。我们将来也许是麻烦点。可要不烧,现在就会有麻烦。栈道可以以让我们去,也可以让项心攻进来啊!以我们目前的实力,能挡得住项羽一击吗?”

汉王道:“可栈道你们看了,修复起来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等到人马备足栈道修复,打回三秦夺取天下,该是哪年哪月的事了?老子今年可……

萧何咳嗽一声,道:“大王。”

汉王道:“瞧你那臭讲究!好!好!寡人今年可五十多岁了,难道叫寡人打一辈子江山,做一天天子?”

萧何道:“大王不要想得那么悲观嘛,只要子房先生找到的大将之才一到,一切就好办了。”

汉王嘀咕着道:“大将之才,大将之才,他自己不也有这份才吗?还找会么找?哼!我看他就是想开溜,找什么借口。”

萧何笑道:“大王,你讲讲理吧!他那张脸和女人一样,体质又不好,连马都不能多骑,能带兵打仗吗?”

汉王用马鞭拨弄着地上一只甲虫,嘟嘟囔囔地道:“孙膑还是瘸子呢,不一样能当主帅?”

萧何道;“孙膑是副帅,主帅是田忌。就是因为他腿不好,才只能在幕后出出主意的。”见汉王还有点不甘心的样子,怕他再胡搅蛮缠下去,就笑笑站起来,到一这指挥扎营的事去了。

校尉乘机拉着韩信上前;“禀报大王,这个人是从楚军那儿投奔的。”

汉王抬了抬眼皮:“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韩信道:“韩信,淮阴人。”

汉王道:“你在项羽手下是做什么的?”

韩信道:“执戟郎中。”

汉王道:“哦,三百石。那你就做个连敖吧,不升不降,还是三百石。”

连敖?去计算军粮出入?韩信有些好笑。横尘剑就挂在他腰间,只要他拿出来……

那校尉推了了一下:“还不快谢恩!”

算了,连敖就连敖吧。先干起来再说,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现在人还没想好出蜀入秦的计策,单凭他人的推荐百获取高位,也没什么意思。这样想着,韩信跪下道:“谢大王。”

汉王挥手,继续没精打采地用马鞭逗弄那只甲虫。

韩信回到营里,几个人好奇地围上来。

“你真做过楚霸王的执戟郎中?那你是不是天天能见到他了?他长什么样?”

“哎!听说楚霸王是重瞳子,是真的吗?”

“好运气,一上来就俸三百石。我们这位老哥也是从那边来的,就捞了个‘上造’的空爵。”

“咦!你这把剑不错,哪里打的。”

“别动!韩信道:“朋友送的。”

到南郑后,国为对东归不抱希望,许多人都不思进取,开始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包括汉王。南郑城城逐渐充斥了斗鸡走马、呼卢喝雉之声。

管个粮仓对韩信没什么难的。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心算又快。成千上万石军粮的出入,他连算筹都不用,眼睛看,手中记,口中报,从无差错。经年混乱的账目,他两天就理清了。几个和他共事的人乐坏了,直夸他能干。

做完这些例行公事,韩信还有许多空闲的时间,便常常一个人到外间走去,向当地老人、来往商旅询问道路地形。回来后便在自制的地图上添上几笔,记上几个记号。再有时,就是懒洋洋地坐在南郑城头,口中咬着一根野草,遥望远方那连绵起伏的群山。设想将来如何在那群山之外的八百里秦川上,排兵布阵,进退攻守。

慢慢地,他坐在南郑城头晒太阳的时候少了,估案察看地图的时候多了。他的脸色日渐凝重。

他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

汉中通往关中的道路太少了。

褒斜栈道已经烧毁,没个三年五载别想修好,傥骆道屈曲八十里,九十四盘,大军根本无法行走,子午道山遥路远,步步艰险,在温长的军途中一旦被敌侦知,必将遭到毁灭性打击。

他的情绪越来越低落。

一天晚上,他百无聊赖地自己跟自己下“八宫戏”棋。周围人没有谁能看得懂这种深奥地游戏,他只能跟自己下,以免自己的智慧在长期平庸繁琐的生活中沉睡消减。

他的同僚们正在旁边饮酒博戏。酒醋耳热,大呼小叫,玩得极其畅快。

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会儿爆发出一阵轰然大笑,一会儿起哄似的齐声对输了的人叫道:“喝!喝!喝!喝下去!”一会儿又是对着尚未停止滚动的骰子大叫:“卢!卢!卢……

韩信索性放下棋子,抱膝而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群大笑大叫地的。他们是无忧无虑的,他想。

他们没什么野心,很容易满足。他们永远不会因地位的卑微而苦恼,也不会为军国大事操心费神。

有人醉了,吐得满地狼籍;有人耍赖不肯喝,被众人摁着硬灌,然后再放开。嘻嘻哈哈地看着他的醉相。

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沉浸在这种无知的快乐中呢?

其实,在这群人里,他已经够令人羡慕地了——好运气!一上来就俸三百石。他们不是这么说的吗?

唉!他该知足了,何必还要自寻烦恼?他在这里不为人知地殚精竭虑,究竟图什么呢?

为了有朝一日,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子吗?

但真的会有那一天吗?如果找不到一条出蜀入秦的捷径,一切运筹谋划都是白费!

也许他是在做一件永远也不可能有结果的事。

他看了一眼放在墙角的横尘剑。

那是权力,唾手可得的权力,他曾经热切盼望的权力。然而如果他不能指挥这支军队出关,得到这权力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准备出去散散心。

那边又有一个人醉倒了。

有人扭头冲他喊:“韩信,你来替利羊一下吧,这小子趴下了。”

韩信道:“ 我不会这个。”

那人道:“开玩笑!这年月还有人不会赌博?”

几个人起哄道:“就是就是,你平时账目算得那么快,哪能不会这个?”

“嗨!不要……不要扫兴嘛!帮……帮大伙凑……凑个数。”

“咱们只赌酒,不赌钱,又不犯哪条军规,你怕什么?”

韩信道:“我真的不会,你们找别人吧。”

几个人上来连拉带拽,硬把他拉过去。

“行了,行了,朋友一场,帮个忙吧!现在黑灯瞎火的你叫我们去哪里找个人?来吧,你那么聪明的人,一看就会的。喏,直食、牵鱼、打马随你挑,头三把输了算我的。”

韩信被他们强捺到赌台边。

他确实不会玩,这又碰运所的事,智慧派不上用场。结果,他掷出来的骰子没一个大的,不一会儿,就被灌了几十杯。输者喝的,是一种极辣的劣酒,很容易醉。

韩信觉得自己的头开始昏昏沉沉起来。

一个脸已经红到脖子上的人道:“韩……韩信,看你人也……也不笨,怎么玩……玩起来就这么外行?”

韩信道:“我这不叫……外……外行,我就是不……喜欢玩。”

另一人笑道:“少强辩了吧你!外行就是……外行,你呀,这辈子都是……赢不了的。”

韩信又输了一把,几个人摁住他强灌了三杯,脖子衣襟淋得到处都是。他坐起来用衣袖擦擦下巴上的酒水,道:“赌六博我……我不是……你们的对手,赌……赌天下可……可没人是我的……对手。”

众人一阵大笑。

一人道:“赌天下?没……没听说过?你跟……跟谁赌?项王吗?

韩信道:“项……项王算老几?我一局就……就能叫他输得……上吊。”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又有人道:“那咱们……大……大王呢?”

韩信斜着眼睛道:“我不……跟他赌。”

那人道:“为……为什么呢?哦……你赌不过……大王,你怕……怕输。”

韩信道:“你孙子才……才怕!没……没人是我的对手,大……大王也不是,我是怕他输……输急了。说:“妈的,老子才没……没拿稳,这把不算。”

众人再次大笑。这次大家都笑得心领神会,汉王好赌,赌品又差,一输就是这副样子,这是人所共知的事。

韩信也跟着大家嘻嘻直笑。又有人问他话,他就这样笑嘻嘻地回答,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脑袋越来越重,周围的人笑声越来越响,最后终于什么也不知道了。

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成了绑缚待斩的犯人。

罪名很简单:“口出悖逆之言。”

他无从辩解,也不想去追究是谁告的密。那么多人都听到了,楚霸王,汉王都没放在他眼里,他要得天下,做天子。这样可怕的狂言,就算是醉话,也该处死了。

人人都是要死的,他也不是没想过死亡,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去死。以前他想,如果他会死于非命的话,那应该是死于战场的厮杀,或是叛臣的政变,或是刺客的匕首。现在这算是什么死法?为了几句酒后狂言,五花大绑地跪在刑场上等着被人砍下脑袋?他觉得有些好笑,但又笑不起来。

这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情。太阳一寸寸上移,时辰一到,人头落地,一切就都无法挽回顾 .他可以坦然面对世俗小人的势利尖刻,面对市井无赖的胯下之辱,面对项羽的讥讽训斥,因为他旧晚会证明自己的价值。但他不能同样坦然地面对死亡,因为死神不会和他讨论将来。

午时已到,开始开刑。

一、二、三……排在他前面的犯人一个接一个被斩首。

他忽然感到一阵恐慌。他不是惧怕死亡本身,只是这样的死太不值得了——他还没来得及展示哪怕一丝一毫自己的才华啊,怎能就这样死去?

将来的人们会怎么说他?

不,不对!跟本没有人会说起他。他只是一个因触犯刑律而被处死的小吏,没有人会费心记住这个默默无闻的名字。

十、十一、十二……就要轮到他了!

他心里一颤。不!不能!他不能就这样死去!他要活下去!

他抬起头,慌乱地四顾。

曾经有谁说过:在他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候会来帮助他?是谁?是谁?

遥远的地去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啊!寻段荒诞离奇的对话,冷漠的黑衣人,十二年之约……十二年,十二年,十二年到了吗?到了吗?黑衣人呢?他在哪里?他不是还要自己为他的主人做一件事吗?啊!哪桩人神交易。他愿意!他愿意做一切事情!只要这个黑衣人能救得了自己的性命。可他现在在哪儿?在哪儿?

有人骑着马经过,往这里看了一眼,但不是黑衣人,是一位仪从煊赫的将军,昭平侯夏候婴。

韩信大声道:“汉王不是想得天下吗?为何要斩壮士?”

夏候婴勒住马,向他看过来。

他心头一松:得救了!

夏候婴把这个语出惊人的年轻人带回自己的府第。他这么做,只是出于好奇。但当他和这个年轻人谈上话后,好奇变成了惊讶,随即又变成了钦佩。 “用间有几?”

“用间有五,曰: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

“何谓因间?”

“利用敌国的当地人充当间谍。”

“何为内间?”

“利用敌人的官吏作间谍。”

“何谓反间?”

“利用敌方间谍为我所用。”

“何谓死间?”

“通过我方间谍将情报传给敌方,以生命为代价,换取敌人上当受骗。”

“何谓生间?”

“侦得敌情,并能活着回来报告的人。”

“用间之道如何?”

…… 谈了足足一天一夜后。夏候婴兴奋地搓着手道:“我这就去见大王!你等着,大王一定会重用你的。”说完就忽忽地去了。

汉王在宫里,但他很忙。

他忙着看斗鸡。

“上啊!上啊!死铜冠,你瘟啦?快上啊?”汉王又叫又跳。

夏候婴是汉王的老朋友了,所以才被允许在如此繁忙的情况下打扰他一会儿。

汉王眼睛盯着斗场,心不在焉地听完夏候婴的介绍,道:“那升他的官就是了。他现在作什么?”

夏候婴道:“连敖。”

汉王道:“那就升他做治粟吧!”

夏候婴道:“大王,韩信不是普通人……”

汉王猛地兴奋地站起来,叫道:“快!快!啄它脑门!干得好,蹬啊!对,当心……”

夏候婴愕然地看着汉王,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无可奈何地退下了。

当夏候婴怀着歉意把新的任命告诉韩信时,韩信只是笑笑。除了笑笑,他还能怎样呢?治粟都尉,秩一千石。这样的不次拨擢,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几天前还和他一起共事的吏役们羡慕地目送他去就任新职。他知道他的奇遇将被他们添油加醋地说上一年。

他开始做一个治粟都尉应该做事的,但他对这一切毫无兴趣。

升任治杰都尉的惟一好处,就是现在他有资格查阅相府的图籍文书了。

丞相萧何从咸阳秦宫中搜集来的大量图籍,如今全被堆在一间空房里,无人过问。韩信找到掌书令史,要他打开来看看。

掌书令史名叫张苍,个子挺高,脸色白皙,一副精明儒雅的样子。据说他做过秦朝的御史,熟习律令文书,所以萧何叫他来管相计的各类文书。

张苍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道:“像大人您这样的可真不多,如今边丞相都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了。”

韩信道:“这些不就是丞相亲自收集来的吗?”

张苍道:“是啊,可现在又有什么用呢?困在这……”说话间,门已被打开,张苍走进去,继续道:“困在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鬼地方,这些不都是一堆废物吗?”

韩信跟进去。站在房中,看着四周那一卷卷、一层层堆到几近屋顶的帛书简册,心里油然升起一种奇特的感觉。这里汇集了天下最珍贵的军政资料:各地的军事要塞、户口多寡、土地肥瘠、城防强弱、百姓贫富……站在这当中,他几乎能感觉到昔日帝国强劲的权力脉搏的跳动。然而,就是如此珍贵的文件,如今却冷冷清清地随意堆放在这里,无人关心无人过问。

“您要找什么?”张苍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韩信道:“地图。”

张苍道:“嗯,地图……在这里。要哪个地方的?这一层是东边的,这一层是东南……”

韩信道:“我要西南。”

“西南?”张苍回过头来,“大人,您要西南的?”

韩信道:“是的。”

张苍若有所思地看着韩信,道:“如果大人是想替汉王找一条回关中的路,我劝大人还是别费这个心了。”

韩信道:“为什么?”

张苍道:“没用的。丞相早就找过了,也早就死心了。现在丞相正在考虑重修栈道。”

韩信摇摇头,道:“那不是办法。把地图给我,我再看看。”

张苍叹了口气,从木架上抽出两卷帛图,道:“这是《关中形势》,这是《褒谷舆图》,你对照着看吧。”

韩信将图摊在一张几案上,仔细看了起来。

张苍看着他,摇了摇头,拿起一柄拂尘,走到一边去为简册掸灰,顺手整理整理。

韩信看了半个时辰,然后将图卷起,交还给张苍。

张苍道:“怎么样?”

韩信道:“你说的不错,是没办法了。”

张苍道:“就是呀,要有路咱们还用窝在这地方?项王已回彭城,正是咱们出兵三秦的好时机啊。”

韩信不由地看了张苍一眼,觉得这个小小的相府文吏也颇有见识,有心和他多聊几句,但想想还是住口不言了就算能谈出名堂又能怎样?如今自己算是什么身份、难道还有资格起用人家?

这样想着,韩信走到一排排木架前,随手抽出几册简牍看了看,又放回去。再走几步,看到一个极高的架子,自上而下摆满了帛图。

“这是什么?也是地图吗?”韩信问着,随手抽了一份展开看看,却发现是一幅人像。张苍道:“这些大概是这里最没用的东西了――是秦朝缉捕人犯的绘像。我早建议丞相把这些东西清理掉了,丞相懒得管这种小事,让我自己看着办。你看,这么一大堆,叫我一个人怎么搬?就随它去了。”

韩信又随手抽了一份看看,道:“为什么没用呢?这些人都是犯过事的,天下安定以后,也许还要查一查吧!”

张苍道:“嗨!什么犯过事。偷鸡摸狗的小事上不了宫里的存档秘图!能上这图的,十个有九个是潜藏民间的六国显贵。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如今秦朝完了,这些人倒上台了,称王的称王,封候的封候,搞得比当年的六国还热闹。难道咱们还保存着这些缉捕他们的图像,等着惹火上身吗?”

韩信点头道:“嗯,这倒是。”

张苍道:“况且,这些图像有好多只是摆摆样子的,一点用也没有。你听说过张耳陈馀那个笑话吗?”

韩信道:“没有,怎么回事?”

张苍道:“这两人原是魏国名士,连始皇帝都听说过他们的名头。魏国灭亡后,这两人当然上了朝廷的缉拿名单,张耳的赏额是千金,陈馀的是五百金。当时他们藏匿在陈县改名换姓,还混了个‘里监门’的差使。后来朝廷的诏令和画像来了,你猜他们怎么办?”

韩信道:“先躲起来避避风头吧?”

“躲起来?”张苍脸上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他们就堂而皇之地拎着那两幅画像挨家挨户去传令,还疾言厉色地警告大家要注意这两名‘要犯’!”

韩信一愣:“他们有那么大胆?“张苍笑道:“哪里是什么大胆,那画像跟他们俩的相貌差到不知哪里去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们还怕什么?”

韩信哈哈大笑:“不至于吧,朝廷的画师就这水平?”

张苍道:“倒也不是画师水平臭,实在是这种画太难画了。你想,又没见过真人,光凭着四处打听来的道听途说,杂七杂八的拼在一起,能准得了吗?尤其是他们这种六国遗臣,在民间很受同情,一些口述者往往故意误导官府,胡说一气,画出来当然就更离谱了。”

韩信诧道 :“既然不准,还要这些画像做什么?不是多余吗?”张苍道:“也不是每一回都不准啊,一些在朝廷露过面的――比如入秦做过‘质子’的六国宗室公子,就画的挺准的。还有一些本身就以相貌异常而闻名的,也能画个八九不离十。像张良,出了名的男生女相,满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来。就冲这一点,还画不出么?”

韩信点点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话用在张良身上正合适。这样一个有胆识、有魅力的才智之士,却长了一张秀美如女子的脸,实在叫人难以想像。而正因为难以想像,这又成了张良的标志逼得他不得不在博浪沙一击后东躲西藏,流亡多年。于是叹道:“是啊,子房就是被他的相貌拖累了。”张苍一怔,他注意到韩信很自然地称了张良的字而不是姓名,仿佛知交似的,不由得微感诧异。他见过这个新任都尉的履历,在项王那边,只是一个执戟郎中,在汉王这边,也不过是只当过连敖,怎么会和名满天下的张良相识呢?

韩信发现了张苍脸上的诧异之色,倒是有点自悔失言。虽说自己心怀坦荡,但既已抱定主意暂时不公开张良与自己的密约,又何必在言语中落下痕迹呢?便沿着那排木架缓步走去,有心岔开话题。只见架上的画卷越来越少,但封缄越来越严密,想必是被图绘者的身份越来越重要,伸手取看了几份,果然都是六国宗室公卿,赏额动辄上千金。走到尽头,只见这列木架上空空荡荡,只在角落里摆了只颜色陈旧的漆金木匣,便道:“这里面是什么?也是画像吗?”说着便要拿那只木匣。

“啪”一声,张苍的手一下按在那木匣上。“大人,”张苍的声音变得有些异样,“别看!”

韩信诧异地回过头来,道:“怎么了?里面是什么东西?”

张苍道:“一幅……画像。”

韩信笑道:“那有什么好紧张的?秦朝已经灭亡了,还有什么人的画像要搞得这么隐秘打开给我看看啊!”

张苍道:“不!不!大人,听我一句话,真的别看。”

韩信越发奇怪,道:“为什么?”

张苍道:“因为他……他不是人,是妖孽。”

韩信道:“你说什么?”

张苍两眼望着前方,用一种奇特的、混和了恐惧和憎恶的声音道:“他是一个妖孽,真正的妖孽。他会带来最可怕的厄运。我……我不想再见到他,甚至他的画像。我曾想把这画像烧毁的,可终究还是不敢。他是有着真正神通的,我怕连他的画像也带有邪异之力……”

韩信注视着张苍。

这个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儒雅之吏,此刻脸色苍白,眼中流露出一种强烈的恐惧之色,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

韩信心中一动,道:“你说的那个‘他’叫什么名字?”

张苍道:“不,我……我不想提到他…….”

韩信道:“‘他’叫什么名字?”

张苍道:“大人, 你别问了…….”

韩信道:“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张苍惊讶地抬头。韩信看着他,目光中有某种坚定的东西。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张苍咽了口唾沫,艰难的道:“他用的是化名,自称叫……东海君。”

治粟都尉内室。

几案上静静地放着那只颜色陈旧的漆金木匣,韩信坐在几案前看着。

匣子还没打开,开启匣子的钥匙就在他手里。是张苍给他的。

如果大人一定要看,张苍诚恳地道,也最好看后就把它忘掉。大人,相信我,那妖孽真的会带来厄运。

真的么?这个神秘的术士真有那么可怕?秦始皇真的是因为他而日益昏聩?帝国真是因为他而走向灭亡了?

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这世上真有什么神仙鬼怪。当初听仲修讲那个离奇的故事,他就认定那只是一出幻术与技巧杂糅的骗局。那术士可以骗过秦始皇,骗过仲修,甚至骗过师傅尉缭的眼睛,但一定骗不过他的。他相信产,只要有足够多的资料,他就能找出这个术士的破绽,戳穿这出骗局。然而没过多久,咸阳就被项羽焚烧劫掠一空,一切可寻的线索就此中断,他以为真相将永远埋没在宫殿的废墟下了。

不料,就像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安排似的,仅仅几个月后,就在这偏远的南郑,他再次接近了真相。

机会来的那么快,这么轻易,以致他几乎有些来不及接受。漆金木匣放在眼前,匣面的云气玄鸟依然繁复精致,只是颜色已有些暗淡。这种在许多宫廷器物上都可以见到的图案,此刻看来竟有些诡异。

真相也许就在这木匣之中,而开启它的权力,就在他手中。那术士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让这木匣凭空消失吧?然而他一时竟有些不敢动手。

怎么回事?难道他内心深处竟也开始相信那个东海君的妖术了?

不!不会的!怪力乱神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叫他害怕过。他理智而冷静,对于这个世界向来有自己的看法和信仰,坚信人的智慧终能解开一切谜团。那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他不知道。

他终于将钥匙插入了木匣匙孔,小心的旋转。

“嗒”的一声轻响,匣锁松开了。他掀开匣盖。

匣中放着一幅叠得很平整的帛画,那丝帛一望而知是最上等的,质地光泽明显比在相府看到的那些别的帛画要好。

他将手伸入匣内,取出帛画,犹豫了一下,一拎一展,铺在了几案上。

那是一幅笔致生动、惟妙惟肖的全身像。画中人一身黑衣,神情冷漠,面容瘦削,冷冷的目光似已透出画面,与他相对视。

他感到口唇开始发干,手脚有些冰冷。

如果大人一定要看,张苍诚恳的道,也最好看后就把它忘掉。

晚了,太晚了,他不可能忘掉这个人了。因为这个东海君,就是沧海客。

丞相萧何对这个新任的治粟很不满意。

这个年轻人乍得高位也不知道珍惜,成天一幅懒洋洋提不起劲的样子。上朝三天两天迟到,廷议时也总是心不在焉的,有时居然还会闭目假寐起来。

忍了几天,终于忍无可忍,遂把这个年轻人召进相府,疾言厉色的训诫了一遍。

韩信一言不发的听着,等萧何训完后,才慢吞吞的说了句:“丞相明示,属下到底有哪件公事办错了?”

“就你这态度能不出错?”萧何真火了,“好,我现在就找给你看!”

萧何怒气冲冲的翻开有关军粮的账册公文。找个差错还不容易?他自己就是吏掾出身,对公事上的积弊漏洞最清楚不过。

真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年轻人!

一小半翻下来,萧何吃惊的看了看韩信。

年轻人站在那里,依然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低着头,百无聊赖的剥着自己的指甲。

萧何低下头去,放慢了速度仔细往下看。

一遍看完,萧何惊呆了。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从头开始看。

这次他看得更慢了。

慢慢的,第二遍也看完了。

萧何抬起头,吃惊得看着韩信。

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能把公事办得这么漂亮!汉军的军粮管理向来混乱,连素有经验的人都没弄好过。眼前这个一脸懒散之色的年轻人,才上任十多天,居然就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切数据都精确异常,无可挑剔。他是怎么做到的?

韩信见萧何不语,编导:“如果丞相没有别的事情,属下就先告退了。”

“等一等,”萧何犹豫了一下,道:“你先坐下,我……有话跟你谈。”

韩信淡淡一笑,依言坐下。

萧何疑疑惑惑的上下打量着韩信,隔了好一会儿,才道:“听夏侯婴说,你能将兵法倒背如流,是真的吗?”

韩信又是一笑。那天夏侯婴为了摸他的底,拿了书房里的所有兵书来考他,从《六韬》、《司马法》、到《孔子》、《吴子》,甚至连颇为冷僻的《鬼谷子》都问过来了,也没能难倒塌,于是就激动得不得了,赶忙进宫荐贤。然而这样的测试是很可笑的,他从来未引以为荣过。“为将之道,最重要的不在于熟读兵书,”他道,“而在于将兵法的原理灵活的运用于实战,以取得胜利。“萧何闻言精神一振,肃容道:“嘿,请说的具体点。”

韩信道:“如今的为将者,能背出《孙武子十三篇》的也不在少数,可是有几个人有孙子那样的成就?说来说去,他们只是把兵法停留在口头上,一逢战场厮杀,还是只靠死拼硬打,根本不懂奇正虚实之用。”

萧何点头道:“是的,我也发现了这一点。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兵法有效,为什么会没人用呢?”

韩信道:“不用的原因有两种。一种是根本就没读懂。有些人背了《孙子》,只是为了时尚,显得自己有深度,实则连辞句的意思都没弄懂,又怎么谈得上使用?另一种则是读懂了,但只懂了一半。上乘兵法都是大道,而大道也往往是最简单的。肤浅者于是就认为它只是毫无实用价值的空谈,浅尝辄止,不愿深究。像项羽就是这样。”

萧何皱了皱眉,道:“你说别的我都赞成,可你要说项羽肤浅,我难以苟同。他从起事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是人所共见的。尤其是巨鹿一役,以少胜多,威震天下。以秦之强大,他只用三年时间,就率诸侯灭之,其势何等赫赫奕!说这样的人兵法不行,还有谁行?”

韩信淡淡一笑。对项羽有这样误识的人实在太多了,从他弃楚归汉以来,三天两头有人一脸崇拜的向他打听这位力能扛鼎的传奇式人物。他叹了口气,耐心的解释道:“灭亡秦国的不是项羽,而是秦国的统治者。始皇暴虐,二世昏庸,刑法严苛,赋役沉重。当此之时,民间积怨已久,犹如干柴遍地,只需一星火花,便可燃成燎原之势。再加上陈胜起义,席卷关东,事虽不成,也已将秦朝的统治冲击得摇摇欲坠了。在这种情况下灭掉秦国,简直不需要技巧。这就是以项羽之浅薄也能成事的原因。这样的胜利,又有什么可称道的呢?他打倒了一个巨人,只是这个巨人早已病入膏肓了。”

说到这里,韩信心中一动。

显赫一时的秦朝到底为什么这么快就从内部开始糜烂?这正常吗?此前哪个朝代的兴衰周期有这么短?难道那个神秘的东海君——或者叫沧海客……真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

那他所图的有是什么?天下大乱对他有什么好处?这些事情之间有没有联系……

萧何没有注意到韩新的心事,他已经听得完全入迷。对时局这样别开生面的分析,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又是新奇,又是佩服,连连催韩信继续谈下去。

谈完时局,再谈治军,又谈治国……

谈到天黑,萧何喜不自胜的道:“汉国有你这样的人才,何愁不兴?我要进宫!我要立刻去见大王!”

萧何兴冲冲的走了。韩信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有用的。

萧何现在的反应,就和夏侯婴与他进行过那番长谈之后一样。但他知道,没有用的。

汉王东归无望,早已懒得继续扮演一个礼贤下士的明君了。如今就算管、乐再生,他也不会感兴趣的。

“老萧!你烦不烦?”汉王一只脚踩在几案上,捋起袖管掷下一把骰子,头也不抬的道:“我就是不想提拔他!三个月升到治粟都尉还不够?我窝在这鬼地方又有谁来提拔我……咦,该谁走了?继续啊!”

萧何道:“大王,他的才能胜臣十倍,让他管理军粮真的是大材小用……”

“狗皮大材!你没听说他在淮阴是钻人家裤裆的事?重用这样的人,你不怕难看我还嫌丢脸呐!”说着,汉王又抓起骰子掷了一把,“呸!看看,手气都叫你搅臭了!别烦了好不好?”

萧何道:“大王,我看得出。此人思虑深沉,自有主见。他的忍辱负重,必是因为所图大者,不肖与市井小人争闲气。再说……”

“你还有完没完?”汉王“啪”的扔下手中的投资,直起身子恶狠狠的道,“我可警告你:从现在开始,别再拿那小子的是来烦我!再烦我我就叫人把你锁猪圈里去,你有话游说那些猪去!”骂完一头扎进那群赌友堆里,“看什么看,继续!”

萧何目瞪口呆的看着大王。

多年知交,他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人们所作出的一切高姿态,都无非是为了攫取某种利益。一旦确切知道那利益已不可能得到,就算是圣人也会立刻撕下那些假面具,暴露出压抑已久的本性。

这一点,忠厚的萧何也许不知道,但是韩信知道得很清楚。

所以,他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他还年轻,他要趁着自己还有足够的精力翻越山岭,逃出这个被崇山峻岭包围着的小王国。

整理好公文,留下书信和“衡尘”宝剑,他骑着来时的那匹马走了。

可是,到哪里去呢?他骑在马上,茫然的想。

以他敏锐的目光,早已看出:如今天下势力大的,是楚霸王项羽;潜力最大的,是汉王刘邦,余者皆不足道。现在,他背弃了项羽,又逃离了刘邦,天下之大,哪里才是他的身之地呢?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走吧!走吧!走了再说。

他骑着马,穿行在莽莽山林之中。天黑了,四周不时传来了鸱鹄的怪叫,豺狼的夜嗥。山风吹过深谷,发出“呜呜”的声音,忽高忽低,忽洪忽细,仿佛是原野上飘荡无依的幽灵,凄清而可怖。

这些都不能阻挡他的,他继续驱马前行。

真到一条河流横亘在他面前。

河流不宽,但湍急异常。上,望不到头,下,也望不到头,犹如一条蜿蜒游动的巨蟒。水声激荡,轰响不绝,显然流速极快,令人望而却步。

他愣愣地看着这条河。

他有明记得,来的时候,这是一条缓缓流淌,清汪可喜的小溪,当地人叫它“寒溪”。那水确实凉丝丝的,喝起来极为惬意。可现在,它怎么会变得这么危险,这么可怕?想起来了,前两天刚下过一场暴雨。

千算万算,怎么就没算到这里会有条山间小溪一夜暴涨呢?现在怎么办?前无去处,后无退路。

马儿得不到主人的命令,无聊地用蹄子刨着地。

河流在朦胧的月色下奔腾不息。恍忽间,他想起了那战火初燃、群雄并起的日子。那时他是多么意气风发啊!他以为师傅的禁令到期了,以为自己一展身手的时候到了。

天真啊!真是太天真了。

时间一天天流逝,沸腾的热血慢慢冷却,初时的兴奋渐渐消退,卑微乏味的生活还在继续。而他的痛苦,比旧帝国统治时更甚。因为那时没有比较,他还不知道首己的价值。但现在,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时代根本没人是他的对手。那些出身草莽的新兴诸侯,完全是凭蛮力横冲直撞,毫无技巧可言。他们所作出的战略决策,在他看来简直就像小孩在大人面前玩的把戏,拙劣可笑,不堪一击。只要有一支人数不多的二流军队,他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横扫天下。可问题是,他从哪去得到一支哪怕是乌合之众的军队呢?

如果他有六国王室的血统,他就可以凭着姓氏的优势拉起一支忠于故国的队伍;如果他有庞大的家庭背景,他就可以借助家族的势力在地方上纠集出一支子弟兵;如果他有过官场的资历,他就可以倚仗官府的旧权威顺势响应,割剧一方。

然而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出身贫寒,毫无背景的底层小民。由于孤傲,他甚至也不愿结交底层那么强梁少年。他在这个世界上是个完全的孤独者,这使他注定只能在权力的大门外徘徊。

啊,才华?才华有什么用?如果他愿意巴结,如果他愿意谄媚,没有才华也可以在权势者的盛宴上分一杯羹;如果他不愿,有才华也休想跨入他们的行列。

他就像一个剑术无双的剑客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九流剑手凭着几套破绽百出的剑法赢得看客们的阵阵喝彩,自己却无法加入进去,让他们见识见识真正的剑法——因为他手中无剑。

他无剑吗?

不,不是的。他有,他拥有过“横尘”。那是一把好剑,那是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有人把这权力送到他手上了,是了自己不要。

不,也不是他不要,而是要了也没用。

有了这权力,他又能怎样?

修复栈道,回师三秦?

做梦!如此浩繁的工程,如此漫长的工期,足以使以章邯为首的三秦王提高警惕,布重兵于斜谷关口,只等他的军队前来自投罗网了。

然而这又是唯一的可行之道,他只能在这上面动脑筋。他想过了,如果真要走到那一步,他当然会竭尽自己的智慧减少损失:离间、诈降、收买、结盟……一切可用的手段都用上去。但是为力有时而穷,再高的智慧,也无法弥补地理上的绝对劣势。

战争终究是实力的较量,他不可能单凭智慧使一个孩童打倒一个壮汉。

也许,他最终还是会出关的,只是以惨重的伤亡为代价,而这正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师傅说过,战争是一种艺术,不战而胜是最高境界。尺积如山的胜利,是为将者的耻辱。用这种方式夺取的天下,早晚会因为根基不固而再度走向崩溃。

更何况,就算他愿意这么做,汉王也没有这个耐心等。长期的战前准备,旷日持久的关前争夺,对五十多岁的汉王来说太漫长了。要是这样的话,他宁可 就以现在这诸候的身份及时行乐,度过余生了。

他忽然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压制着他,堵住了命运中所有可能的突破口,要使他死了那条向上的心。

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每条道路都指向失败,而他又不能责怪任何人。

他能怪项羽拒谏饰非吗?可项羽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成功了,胜利者就是正确者,项羽有什么理由非要听他的不可呢?

他能怪刘邦胸无大志吗?可谁愿意戎马一生,来换取可能至死也看不到的胜利呢?

他能怪张良献计焚毁栈道吗?惟一有责任的,也许只有他自己。也许他本来就是在痴心妄想,也许他本来就不配得到那一切,也许他本来就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种……啊!不!不!他不能这么想。这么多年来,支撑着他将这毫无乐趣的生命继续下去的,不就是内心深处的那层坚信吗?坚信自己的才华,坚信那才华终会使自己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如果这坚信竟也只是一场空幻,那他的生存还有什么理由泥?他迄今的全部忍耐还有什么意义呢?

啊!面对现实吧!看哪,上天已经给了他多少次机会:他抱怨治世让他难以出头,于是乱世到了;他鄙视项羽见短识浅,于是他见到了刘邦,他感慨无权无势难以施展,于是横尘剑送到了他的手上……可他依旧一事无成。

是他自己终究无用啊!机会在手中一再错过;却悲叹什么生不逢时,多么软弱无力的借口!谁不在这个时代挣扎奋斗?为什么别人能成功,而单单他失败?

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再寻找苟且偷生的借口了,不要再沉溺于王图霸业的迷梦了,一切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就让这破灭的幻想,伴随着这无可留恋的生命,一起埋葬在这荒山野岭的波涛里吧。

他惨淡一笑,驱马前行。

但那马走了几步,再也不肯上前了。

他下马,轻抚着那马瘦骨嶙峋的脊背。

莫非这饱经风霜的老马,竟还贪恋生的意趣?

是啊,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比蝼蚁职明百倍的马?更何况比马聪明百倍的人?

从他降生到这世上,还未享受过一天真正的快乐,为什么就要自己结束这生命呢?

他是真有才的啊!师傅的警惕戒备是证明,范增的凌厉杀机是证明,张良的信任托付是证明,夏侯婴、萧何的竭力推荐是证明……他怎么能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呢?

可是这生命,他实在无可留恋了啊!在这冷漠的世上,他从未感受到过生的欢愉,只受到过难言的屈辱。他那超凡的智慧,带给他的只有对痛苦更清醒的感受。

唉,在一个没有智慧的乱世怀瑾握瑜,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寄生之魔

作者:罗隆翔  2003年银河奖获奖作品

据调查,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生物身上都有寄生生物。

邻居家的狗身上有跳蚤,我家后院的大榕树寄生有菟丝子,昨天我研究细菌的时候,发现我的细菌样品被“污染”了——寄生满了噬菌体。

说到菟丝子,这可是目前最令人头疼的东西,我的导师就是因为这种植物而身败名裂跳楼的。他发明了一种叫“魔菟丝子”的植物,这种植物现在被各大教会一致宣判成魔鬼的化身——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宗教对同一种事物持相同的态度。这东西自诞生到现在已经夺去了数万人的性命,有两个小镇甚至被彻底的从地球上抹去。

幸好我家的那棵只是普通的菟丝子。

今晚是一个很浪漫的夜晚,我向暗恋已久的女孩表白心意,结果她只是比了比我们之间的身高,就让我彻底绝望了。从此我知道,我不应该去追一个比我高十厘米的女孩。

然后我喝了个烂醉,回到家,跳进后院的池塘里想自杀。我忘了池塘的水只有半米深,然后还有半米的淤泥——说是池塘,还不如说是个小水洼。

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天气还是很冷,所以我酒醒了,我想起我还背负着非常重大的科研项目,不能如此作践自己的生命,就爬上了岸。

天上有流星,我对着流星许愿:神啊!我想让那个女孩爱上我!然后那颗流星就砸到了我面前的池塘里。难道我的愿望太奢侈,把流星都吓得掉到我面前了?

再然后, 我发现那块陨石裂开了,一只全身雪白的小猫蹦了出来,游到我面前,全身一抖,把水甩了我一身。

它长的蛮可爱的,所以我抱起它,要给它洗个澡,顺便也洗一下我自己。

在浴室里,我发现它居然有九条尾巴!是基因突变吗?真可怜。作孽哦,这世界都变成什么样子了···这小东西毛很长,我想了一下,决定用洗发液给它洗澡。

当我把洗发液涂到它身上,并开始用力搓的时候,它突然跳了起来,把我的手抓出十余道血痕,然后嗖一声缩到角落,大吼道:“大色狼!不要在女孩子身上乱摸!”那声音,就象一个小女孩。

我吓呆了,一共呆了五分钟二十四秒——我的时间向来宝贵,所以都是以秒来计算的——然后冲出去打电话,告诉同事我拣到了一只会说话的猫。

我一共打了五十个电话,有四十九个答复是说我的谎话太拙劣了,还有一个建议我娶它。老天!

我想起今天是愚人节,怪不得没人相信我。

然后,我回到浴室,发现那只猫正在浴缸里游泳,我问它:“喂!这位···呃···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我嘛,来自一个叫‘青丘之山’的星球,名叫阿其鎏谟衍楼娜,今年十五岁,是个可爱的女孩。”那只“小猫”这样自我介绍。它的声音不是经耳朵,而是直接传入大脑的。

“这么说,你是外星人了···不对,是外星猫了?”我虽然很惊讶,但是还不至于被吓晕。毕竟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想当年我的导师就制造出了一种有牙齿的植物。

“不!我不是猫,我是外星人——如果你们是这样称呼和你们同一个文明等级的外星智慧生物的话。”那个阿什么什么楼娜说完这句话,开始玩潜水。显然,它的水性不怎么好,刚潜到浴缸底就开始四肢乱爬,痛苦挣扎。

我把它捞起来:“我说阿什么什么楼娜,你到外面玩好不好?我想洗澡。”

“地球人真没礼貌,居然乱改动别人的名字!”它一面说,一面往外走。

“是你的名字太长了,我记不住了。以后我叫你‘小猫’如何?”

“也行!不过我还是认为叫‘九尾狐’比较酷,你们的祖先都是这样称呼我们的。”它走出了浴室,还不忘用后腿踹上门。

就这样,我家多了一个来自外星的食客。

清晨,我床头的闹钟按时响了。

我刚刚睁开眼,就发现那只九条尾巴的“小猫”把闹钟往我的脸上砸去。

闹钟不幸逝世,我的脸也肿了。小猫很感慨:“唉!想不到地球人竟然这么脆弱,轻轻砸一下就受伤了。”然后继续趴在我的枕头边呼呼大睡。

我无可奈何地起床洗脸,去上班。

我在实验室工作,是研究转基因植物的科学家。能在二十八岁的年纪进入国家实验室工作,说好听一点,是沾了我导师的光;说难听一点,是为了收拾他一死了之留下的残局。

当年我的导师是这个星球上顶尖的植物学家,为人孤僻,冷傲,从来不屑与任何科学家合作。几年前,他花了大量心血研究出了“魔菟丝子”这种转基因植物。很不幸,这东西可以称得上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发明,几乎给这个世界带来了灭顶之灾,他因此荣获了“最糟糕的诺贝尔奖”。

导师他自诩聪明过人,记忆力超强所以几乎不做任何笔记。他这一死,几乎带走了所有有关“魔菟丝子”的资料。而我是他唯一的学生,也是这个世界唯一对他的研究了解一鳞半爪的人,所以就很不幸地扛起了收拾残局的重任。

“喂!怎么脸肿了?”过来打招呼的是我的助手,四十五岁的邹博士。我向来称呼他为老邹。

“给雌性生物揍的,满意了吗?”我回答。他丢给我一块三明治,说:“尉博士,你的早餐。”

“我再说一边,我姓尉迟,不姓尉!”我说着,飞快的啃掉了三明治,然后皱起了眉头,“这么难吃,什么料子?”

“魔菟丝子三明治,你最痛恨的食物。”他抛下一句话,跑了。他的行为向来和年龄不符。我那混蛋导师,当年说什么要充分利用植物资源,在研究之初就把魔菟丝子做成了可以食用的植物,害的我现在连续吃了两个月的魔菟丝子早餐——整个研究所都知道我从来不会自己买早餐。

刚换上白大褂,内线电话响了:“尉迟博士,第十五区发现大片的魔菟丝子,怀疑是新的变异品种,警方不敢擅自处理,请您立即前往。”

我搭电梯前往顶楼的直升机坪,老邹已经背着火焰喷射器在等待了。

第十五区是一片森林。在空中,我远远地就看见了一大片绿色的魔菟丝子。警察们已经在它的周围远远的挖出了一道隔离带。普通的菟丝子是红色的,而魔菟丝子却是绿色的,这为发现它们的踪迹造成了不小的难度。

“毁了它!”我下令。地面的警察部队立即使用从军队调来的大量火焰喷射器,把魔菟丝子化为一片火海。一名警察被魔菟丝子章鱼爪般的藤蔓卷入火海,不幸殉职。

我降落到地面,用镊子夹起一段还活着的魔菟丝子,放入带培养液的锥型瓶里。等大火平息了以后,警察们牵着猎犬,寻找残留的魔菟丝子,加以毁灭。同时,他们也发现了不少动物的骨骼,有猫,狗,野兔,还有几副人类的骨骼。

锥型瓶里的魔菟丝子成长得很迅速。当我们回到实验室时,它已经长出了寄生根。我把他切成了两段,拿了一段出来研究。一个小时之后,研究结果出来了。这的确是魔菟丝子最新的变异品种,繁殖能力特别强。但现在我拿它依然是——没有办法!

如今,我们只能靠人工的方法,仔细搜寻,然后加以摧毁——就象今天一样。这些鬼东西的生命力强得超出想象,想彻底除掉她们,几乎是不可能的。

研究了一整天,我们还是没有办法。我手头上已经有了好几种能够对付魔菟丝子的手段,但是在确定这些手段是完全安全之前,我不敢轻易尝试,前段时间,有一名国外的科学家研究出了一种专门针对魔菟丝子的除草剂,结果却使它变异的得更快。在美国,有两个小镇被这种变异的魔菟丝子吞没,镇上的人集体去见了上帝。

下班了,我想起家里还有一头外星小猫。凭着比地球人高得多的科技,也许它能给我出些主意,然后我就带着一瓶魔菟丝子样品回去了。我还顺路买了一盒最好的猫食,免得怠慢贵客。

我开着我那辆本来应该报废了的雅阁车回家。刚打开车库,我惊呆了:老天!这是我的车库吗?怎么看起来象是一个数百年没有人烟的洞窟?墙壁上,天花板上,爬满了血红色的藤蔓,地上满是动物的遗骸,死猫,死狗,死老鼠,什么都有,看起来都是从垃圾堆里拖回来的。那些血红色的藤蔓在这些死去的动物身上结成茧,正在吸取养分。

一定是小猫搞的鬼!我不得不动手清理这一片废墟。然后,我看见小猫出现在我的车顶,大声喝问我:“你这个低等的两脚动物,为什么毁了我的实验室?”它一生气,全身的毛就会竖起来,看起来象是一团雪白的绒球,并且把我的车顶抓出了几道很深的伤痕。

然后,我们妥协的结果是,这车库还是我的,而我家的地下室却得清理出来给它当实验室。我拼死拼活帮它将那些死猫死狗死老鼠和什么见鬼的血藤搬到地下室,而它却躺在沙发里看电视。我从来没教过它怎样使用电视机,它是自己学会的。用它的话说:如果把你送回到大石器时代,你会弄不懂石斧的用法吗?

好不容易帮它搬完东西,我却发现阳台上的仙人掌只剩下了半棵,一问,才知道是它当成中餐吃掉了。这家伙一天所吃的东西比它的体重还要重,这点我失算了。吃完晚餐之后,我去洗了个澡。

我洗完澡,刚想跟它提起魔菟丝子的事情,却发现锥型瓶已经空了。我一把拎起他,问:“瓶子里的东西呢?”

它砸了咂嘴巴,说:“我吃掉了,味道不是很好。希望以后不要买这种难吃的食物回来。”

我倒!

五分钟后。

“原来这东西就是魔菟丝子啊。”它漫不经心的说,用前腿敲打着键盘,在上网看新闻。新闻是有关魔菟丝子的最新报道。到今天为止,已经有四万人死在了魔菟丝子之下了。

“所以,我想问你,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除掉这种可怕的植物。”我抚摸它,问。

它懒懒地躺在键盘上,说:“才四万人而已嘛!每天死在你们人类手上的动物都远远不止这个数字。”

“这是我们人类制造出来的恶魔,我们有责任消灭它。”我说。

它那九条比身子还要长的尾巴逐一摆动着:“哦!如果全天下的人类都有你这样的责任心,这星球就太平得多了。告诉我有关魔菟丝子的故事吧。”

有关魔菟丝子,就得从四年前说起了。

当时,我还是一名博士生。

四年前的一天,我和导师在苹果树林里散步。

果树的长势不错,我说:“导师,看样子,今年的收成不错。”

导师放眼望去,满眼的绿色,全都是苹果树。然后叹气:“本来,这儿应该是混合林的。单一的作物,虽然可以取得不错的经济效益,但是抗灾能力和环境调节功能却是非常薄弱。而且,农民的收入也不高。大量使用化肥,不但使土地退化,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我分析了一下土壤,发现了虫卵,说:“导师,看来今年会有虫灾。”

“成不了灾的,你最近没有看新闻吗?各级部门已经在预防了。我现在所想的,是如何才能在更经济的手段下,使农作物长得更好。”导师的父母都是农民,小时侯已经为了他的学费发愁,所以导师对提高农民收入的研究特别重视。

“一年前,你让水稻长出了固氮根瘤菌,已经让不少氮肥厂破产了,你现在还想干什么?”我问导师。

“让磷肥厂也都破产,这些工厂的污染太大了。”导师这次想让植物自己去合成磷肥。

回到实验所,导师在槐树下休息,突然,一个西瓜掉了下来,险些没砸到他的脑袋。没错!就是西瓜。导师特别喜欢吃西瓜,所以利用转基因技术,硬是让这些棵槐树长出了西瓜。

导师抬头,看见了槐树上的菟丝子,然后大声叫起来:“想到了!我想到了!是菟丝子!”

从此以后,导师就开始改造菟丝子,因为这种植物能寄生在其他植物身上,适应性比较广。

过了一年,我在实验室里看见了一棵会走路的绿色菟丝子。导师很是得意:“尉迟,佩服我吧!我把叶绿素植入了菟丝子体内,这样它能自己合成养分,对宿主的伤害就小得多了;同时,我还参照捕蝇草的原理,让菟丝子能自己捕捉昆虫,获取足量的磷,并与宿主分享。这样一来,不但能够提供足够的磷,而且还有自动防止病虫害的能力!我真的很天才吧?”然后是一串和身份完全不符的狂笑声。对此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然后,就是噩梦的开始。

不知怎么搞的,实验室的魔菟丝子流传了出去。估计是被人偷走的。

就是我们以前过去的那个果园,今年的树木长势特别好,结出的苹果非常多。但果园的主任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出现了。起初谁也没把这当一回事。因为那个人本来就是深居简出。

后来,收购苹果的公司派人进入了果园,一名公司的职员发现了果园的主人——一架衣衫完好的骷髅,如提线的木偶一般的挂在苹果树上,身上缠满了绿色的魔菟丝子。

那名职员报警了。警方的初步认定这是一桩谋杀案,然后想把那副骷髅弄下来。那些魔菟丝子却在瞬间把好几名警察也卷了进去,随着凄厉的惨叫声,魔菟丝子把消化液注入了体内,于是果园里又多了几副骷髅。

导师他从来没想过,魔菟丝子什么动物都吃——只要那东西有养分。

再然后,我的导师自杀了。有流言说,是他把魔菟丝子带出了实验室。

然后,全世界范围内都出现了魔菟丝子的踪影。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东西会流到国外去。

到最后,就是这个永远也没有收拾干净的残局。

当我说完这段往事的时候,小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说:“也只有你们这些行事莽撞的地球人能够弄出这么莽撞的植物来,我要睡觉了。”

“看在我养你份上,你就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吗?”对于一个拥有足够高的科技,能在宇宙中任意来往的种族来说,对付这种发疯的植物也许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现在我没有任何办法。如果想要我帮你,明天留下来陪我呀!晚安!”小猫闭上眼睛,九条雪白的大尾巴被子一般盖在身上。

我在电脑里找到一行文字,是小猫打出来的:青山之丘 有兽焉 其状如狐而九尾 其音如婴儿能食人 食者不蛊这是《山海经·南山经》中有关九尾狐的介绍。

次日,我请了一个假,和小猫一起待在家里。小猫跳到池塘里捉到了一尾鱼,往地下室里拖。我问它:“你为什么老是把死猫死狗死老鼠往家里搬?这是你们九尾狐的习性吗?”

小猫摇头:“飞碟爆炸时,我寄生的身体损坏了。现在得重新制造一个,这需要大量的动物组织。”

我一把把它抓起:“听着,不管你基于什么理由,都不能把这些死猫死狗往家里搬!我讨厌这些东西!”

小猫挣脱我的“魔爪”:“你不是想要我帮你吗?但是以我现在的样子,是没有办法帮你的。我虽然拥有比你们地球人多得多的知识,但是我现在的脑容量只有你们人类的四分之一,绝大多数的知识都已经处在‘压缩状态’,无法启用。我需要一副新的躯体,拥有容量足够大的大脑,才能恢复我原来的水平。”

“新的躯体?”我很惊讶。

“不明白吗我们九尾狐是寄生生物,向来都是寄生在其他大型生物的体内,通过对大型生物的DNA进行逆转录,使其长出足够大的大脑,以供我们利用。否则,你以为我们依靠这么小的脑体积和只能用来刨地的前肢,就能创造出比你们地球人还要高的文明?”小猫说完,又继续拖那尾可怜的鱼。

我惊呆了,想不到,这宇宙中竟然会有一种寄生生物能创造出比人类还要高等的文明。我问:“你们将别的生物躯体变成你们的身体,不嫌太残忍了吗?”

“彼此彼此!你们人类不也是为了建立自己的文明,将不少动,植物都逼到灭绝的边缘了吗?我们之间,谁更残忍?”小猫的反驳非常有力,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你造一个躯体,最快要多长时间?”那些魔菟丝子正在不断变异,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不利。

“最快也要一年,人家要制造一副倾国倾城的女生躯体嘛!”小猫的九条尾巴一同翘起来。看来喜欢变成美女是九尾狐的天性,从殷商末年的苏旦己到日本传说中的玉藻妖姬,都是倾国倾城的尤物。

“不能快一点吗?每拖一个月,就是数千条人命啊!”我很心急,知道这件事拖不得。

“也并不是没有办法,你给我找一个现成的女孩子来,这样只要一天就够了。要美女哦!”小猫跳到我肩上。

这绝不可能!我不能为了这件事,牺牲一个无辜的女孩的生命。看来狐狸精都是靠不住的,我决定靠自己。所以我转身离去。

“喂!你要去哪儿?”小猫问我。

“去买菜,做午饭。”这是所有单身男子的悲哀。

“帮我买些鱼,送到地下室给我。”小猫在跳下我的肩膀之前,是这么说的。

下午,我在实验室里,面前又有两排从世界各地送来的魔菟丝子样品。这东西变异的得太快了,快得连我们研制的最新药剂都无法应付。

我在实验室里发呆,想起今天把鱼送到地下室时所看到的情景。地上,全是结了茧的动物尸体,墙上和天花板上全都是血管一般跳动的红色“藤蔓”。我清楚这些不知是动物还是植物的“藤蔓”绝对不是地球上任何已知的物种,很明显是小猫弄出来的。

小猫说,它所在的星球是一个几乎没有受到科技破坏的世界,它们九尾狐为了尽量不影响整个大自然,所有有可能对环境造成破坏的建筑物都深深地埋在地下。所有的九尾狐体内,都“寄生”有大量动,植物的胚胎细胞,在有必要的时候,可以释放出来发育成熟,为它们服务。

很多病毒都有逆转录DNA的能力,但是如果一种智慧生物也拥有这样的能力,就太可怕了。但是九尾狐就偏偏是这样一种生物,它们能对大多数生物的遗传密码进行修改。这是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大自然赋予它们的可怕的特殊能力。

小猫它还说,在过去的数千年里,有不少九尾狐来过地球。我知道它没撒谎。古代的传说中,有关九尾狐的实在不少,传说九尾狐能够修炼成人形——大概就是象小猫这样“修炼”的吧。

“小家伙,在发呆吗?”我的助手老邹问我。他向来会故意忘记我是他上司这个事实。

“你最好称呼我尉迟博士。”我趴在桌子上回答。

“病毒已经完成了,经过实验,效果好得出乎意料。要不要批量生产对付魔菟丝子?”我是整个计划的负责人,他当然要向我请示。

“先放着吧,我对这东西不放心。”魔菟丝子是一种可怕的垃圾植物。他的细胞壁很薄,很难有效阻挡来自外部的各种化学物质的干扰,而它的遗传密码纠正系统又却的丢失了,DNA复制出错乃是家常便饭。这两点,决定了它非常可怕的变异能力。

当初,我为了对付变异快的离谱的魔菟丝子,提出了用病毒对付它的计划。这种病毒只能寄生在魔菟丝子的体内,并通过溶解植物的细胞壁对其造成破坏。病毒是一种变异很快的生物,相信一定能够随着魔菟丝子的变异而变异。植物变异得再快,也没病毒快。我想起了小猫,总想问问它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在它这种和植物共生的智慧生物面前,我可不敢以生物学家自居。

一份请贴放到了我面前,我打开一看,是联合国发来的。邀请各国顶尖的生物学家共商对策,对付这可怕的生物,出发时间就是现在。

现在就出发?家里的小猫怎么办?老邹看见我的表情,以为我是有什么客人留在家里,于是说:“不管有什么事,现在的时间已经很紧了,你家里,我会照顾的。”然后不由分说,就将我推向了楼顶的电梯。

我老是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直到十个小时之后,飞机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突然发觉我担心的是老邹,而不是小猫。小猫机灵得很,就算把它丢到撒哈拉大沙漠也死不掉,但是那姓邹的就不一样了。按照《山海经》上的记载,九尾狐是会吃人的!天知道我们的邹先生会不会被小猫吃掉!

一下飞机,我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果然,那头传来小猫的声音:“喂!我捉到一个地球人···”

“他还活着吧?”我大声问。

“目前没有吃掉他的打算。我估计那家伙最起码有三天没洗澡了,闻起来很臭,完全没有食欲···”

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还好!然后我告诉小猫:“放了他。”

“不要!那家伙···”电话突然断了,我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

只有半天的时间调整时差,然后会议就开始了。

一开始,大会主席就说:“大家都知道,魔菟丝子给这世界造成了巨大的灾难。据最新的统计,已经有最少5万人丧生在这妖怪的手里。这妖怪植物最新的变异体,已经模糊了我们有关动物和植物之间的区别···”

大会主席身后的大屏幕出现了魔菟丝子不同部位的不同细胞。很明显,它有些细胞拥有类似动物肌肉细胞的结构。这都是我的导师的杰作!多年前,人们把萤火虫的DNA嵌入烟草中,就成功的培育出了会发光的烟草,这说明动植物之间并没有不可跨越的鸿沟,而我的导师更是使之发挥到了及至,研究出了会爬行的魔菟丝子!

再接下来,本来应该是大家各抒己件,讨论对付这种妖怪植物的方法。但是谁也不说话,除了我手中试管内的新病毒,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会议室的气氛象被埋进了棺材一般死寂。

突然,大会主席又发言了,神色间带着激动和恐惧:“据刚刚收到的消息,那东西开始袭击各大城市。这是受到攻击的城市的名单···”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城市的名单,不少在座的科学家都面带悲色,有人还低声哭泣起来。我在名单上看见了我家乡的名字,心里一阵冰冷···不!不会有事的,有小猫在···但是我还是无法使身体的寒颤停止下来。

“现在,让我们为死者默哀···”大会主席的话还没说完,一根巨大的绿色藤蔓拱破了屏幕,干脆利落地把吞掉了!那根藤蔓···不!不是一根藤蔓,是数十根藤蔓纠结在一起!

会议室乱成一团!一名英国科学家被藤蔓卷起,我心急之下,已经顾不得什么后果,打开试管,将那少得可怜的病毒样品往藤蔓上泼去!

那藤蔓好象被泼上了硫酸的蚯蚓,立即剧烈颤抖。藤蔓沾上病毒的部位就象是沙漠中的冰块,迅速融化了,而且伤口还在不断的蔓延!

成功···了吗?那名英国科学家被抛在地板上,全身漆黑,眼看是没救了。他曾经开发出剧毒的生物除草剂对付这种植物,不但没成功,还使魔菟丝子从此带上了剧毒。我的细胞壁溶解病毒,是否也会造成同样的结果?

事后,我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出现。据调查,这根藤蔓是从排水管爬上来的。我那一管病毒,使得隐藏在整个纽约下水道中的摸菟丝子被融化了个一干二净。各国开始生产这种病毒,用来消灭魔菟丝子。

我成了英雄。

不知为什么,那一管细胞壁溶解病毒,老是让我心头不安。

回到被魔菟丝子破坏得狼狈不堪的家乡,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走下飞机,迎接我的是鲜花和美酒,还有拼命往里挤的记者。

但是我最想做的,就是立即赶回家。

家乡的重建工作已经开始,但是我家却没人敢靠近。因为传说我走了之后,这儿就开始闹鬼。毫无疑问,是小猫搞的鬼!

我的整栋房子现在都爬满了常青藤,看起来好象荒芜了几百年一般。我想打开门,却发现门好象被锈住了一般,纹丝不动。我无奈地坐在门口,开始体会有家不能归的痛苦,不料门却突然自己开了。

门后面没有人。我家的门什么时候变成自动门了?我怎么不知道?我走到门背后,明白了。门后连有一根肌肉一样的东西,但却是蓝色的。

客厅里全是蜘蛛网,却闪着金属般的光泽。我走近,看见那“蜘蛛网”上是一个女孩子的倒影,然后迅速转身,却没有人。再看“蜘蛛网”,却看见了一个七窍流血的女鬼。

没有风,窗户却自己哗啦哗啦地在动,灯光一闪一闪,楼梯没有人却有脚步声,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血···我推开浴室的门,看见正在浴缸里游泳的小猫。然后我忍不住大声怒吼:“小猫!你为什么把我的家变成了鬼屋?”紧接着,我的脸上就多了几道血痕。

小猫最痛恨别人偷看它洗澡,尽管我多次声明我对四条腿,九条尾巴的动物不感兴趣。

十分钟后,我的脸上涂满了红药水,我不知道是否还要去注射狂犬病疫苗。小猫坐在我面前抱怨:“你知不知道让我一个女孩子家,独自住在这里,很危险?听说这年头色狼多,不把整个家变成鬼屋,怎么会有安全感?”

我记得我家附近并没有发情的公猫,但是我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我那个姓邹的助手呢?还没有被你吃掉吧?”

“没胃口!”小猫抱怨了一句,然后我看见老邹从楼上走了下来:“姓尉的,想不到你真的收养了一头外星小猫。魔菟丝子的事情摆平了?”

“再说一边,我姓尉迟,不姓尉!关于魔菟丝子,看起来应该是被消灭了,不过我不敢肯定。”我刚说完,就看见小猫一副不屑一听的样子,那九条尾巴翘得半天高。

老邹脸色沉重:“你的小猫说,情形不容乐观。”

“为什么?”我问小猫。

小猫不理我,倒是老邹回答了:“它把你一直暗恋的那个女孩的所有照片全部撕掉了,看来在吃醋···”

“滚!”小猫全身毛发倒竖,大声吼了起来,怒火冲天的语气和柔美的声音完全不搭调。

老邹逃跑了,小猫冷冷地盯着我 :“那种以貌取人,以身高判断一切的女生都值得你暗恋,看起来你真的没救了。”

“请你不要说她的坏话,阿其鎏谟衍楼娜。”我倒了一杯葡萄酒,自己喝。我这人一生气就喜欢喝酒。

小猫跳到我的大腿上,问:“你一直都记得我的名字?”它的名字又长又拗口,但是我的记忆力向来不差。

“她是我十年来的梦中情人,我希望你不要侮辱她。”暗恋了一个女孩十年,就算我永远追不到她,也不希望别人说她的坏话。小猫收起爪子:“我破坏你对她的好感,只不过是不想让你跟难过罢了。你离开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情,希望你有心理准备。”

我的心一凛,问“什么事?”

“她被魔菟丝子寄生,已经活不久了,我无法拯救她。明天,我们去看她,好不好?‘小猫在我大腿上绻成一团,说。

次日清晨,小猫在洗手间外大吼:“姓尉迟的,你好了没有?肠胃不好就不要喝酒嘛!”半个小时之后,我终于能出门了。

我开着那辆被小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雅阁车,前往医院。小猫趴在我的肩膀上说:“姓尉迟的,我想我应该精心挑选几条蛔虫给你吞下去。”

“为什么?”我问。

“肚子有蛔虫的人不会得肠炎。”小猫用它其中一条尾巴轻拂我的鼻子。

啊嚏!我问它:“这和死人不会生病是不是同一个道理?”

“蛔虫很爱护自己赖以生存的环境的,如果你的肠道有什么问题,它们会很努力地修复的。当然,如果它们‘虫口膨胀’,就会在你的肚子里面打起来。所以,我会精心挑选雄性的蛔虫,避免这种事发生。”它的九条尾巴轮流晃动,那样子仿佛在说蛔虫比人类善良。我知道,在我买下一辆尾气零排放的汽车之前,最好不要和它讨论这个问题。

所以,我换了一个话题:“你是怎么认识小雪的?”小雪就是那个我暗恋了十年的女孩。“你走了之后,你那姓邹的助手告诉我的。然后我就去跟踪她,发现她正和一个比你高,也比你帅的男生在热恋着。正在这时,魔菟丝子突然袭击了这座城市。那时他们正在大街上拥抱,旁边有个下水道的盖子,魔菟丝子就从那儿钻了出来。那男的为了脱身,竟然把小雪往魔菟丝子推去。是我救了她。”

我的手在发抖,想不到,这世上竟然有这么狠心的男人。

小猫又问:“听说你是在愚人节那天向她表白的?为什么?”

“那天我刚好有空。”

“你白痴呀!居然在愚人节表白!你暗恋了她十年,她本来是很感动的!她只不过开了一个愚人节玩笑,你就把事情弄成这样了!”小猫在我的肩膀抓出了好几道血痕。

小雪的病房里,小猫正在和小雪聊天。看来小雪已经知道它是外星生物了。小雪的手臂上已经出现了绿色的斑点,我知道,那是人体对魔菟丝子的消化液的过敏症状。小雪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从魔菟丝子的“魔爪”下逃脱的人,但是也只有三天的生命了。

医生说。小雪的病情已经得到了了控制,斑点开始消退,但小猫告诉了我一个更可怕的事实:那消化液中带有魔菟丝子的孢子!最保守的估计,三天之后,孢子会发芽,而小雪的血液就是最好的营养物质。

想象心爱的女孩身上长出可怕的植物,然后痛苦地死去···这是一副另人无法接受的恐怖画面。

我站在阳台上,觉得自己是个笨蛋。小雪说,其实她喜欢我。如果那天不是愚人节,她一定会答应我,也绝对不会跟别人走在一起。现在我知道我错了,但是她却只剩下了三天的生命。

突然,医院内一阵骚动,有人大声尖叫。我急忙冲到一楼,惊呆了:!老天那是什么植物?几根直径一尺多粗的绿色“巨蟒”拱破地板,对人们发起疯狂的袭击!一根“巨蟒”勒断了一根柱子,整栋医院大楼摇摇欲坠!

小雪抱着小猫跑了下来,一根“巨蟒”缠住了她们!

“退开!”小猫从小雪怀中跃出,爪子狠狠在“巨蟒”上面留下了伤痕。绿色的汁液渗出,这根可怕的蔓藤化为了黑色,迅速枯萎。

“快逃!”我抱起小雪,逃离了医院,跳上一辆没有人的车,拔出电线点火离开。整个街道,都是这种可怕的植物。好象是拥有了智慧一般,它们是在同一瞬间对整个城市发动攻击的!

晚上,我们三“人”躲在我的“鬼屋子”里,小雪哭了。

我的手机根本联系不上任何人,整个城市停水停电,已经完全瘫痪了。

小猫在整个房子里跑来跑去,但是我不知道它在忙什么。然后,日光灯闪了几下,有电了。

“怎么回事?”我问小猫。我记得电力供应已经完全中断了。

“太阳能发电呀!这段时间,我把整个房子外面的爬山虎改造成了拥有太阳能的植物,蓄了不少电力呢!”改造植物是它们九尾狐的拿手好戏。

“不要跟我提改造植物!”一提到对植物的基因改造,我就觉得恶心。那些可怕的魔菟丝子就是这样弄出来的!

外面不断有惨叫声传来,魔菟丝子已经完全疯狂了。我不知道小猫在我的家里弄了些什么东西,整个城市,只有我的房子是安全的。

小雪缩在我的怀里,我紧紧抱着她。这是第一次,我接触她的身体。小雪哭着问我:“尉迟,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还有其他活着的人吗?”

“大海上,沙漠里,高纬度地区,这些都是魔菟丝子无法生存的地方。魔菟丝子是无法毁灭人类的。”我只能这样骗她。我知道虽然有一些幸运的人能够活下来,但是人类的文明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今天在医院里那可怕的一幕,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魔菟丝子再次发生了巨大的变异。从这次袭击的突然性和猛烈性来看,这些魔鬼植物很可能拥有了——智慧!

我的导师真是“天才”!

天亮了,小雪手臂上的绿色斑点已经开始扩散。我知道,她也许活不过今晚了。

阳台上,小猫蜷成一团,看着窗外的风景。

外面是一片绿色,许多细小的花花草草正在茁壮成长,但是长的不是地方。窗外本来是一栋豪宅,但现在爬满了魔菟丝子。这种魔鬼植物身上带有不少其他植物的种子,它供给植物充分的养分,让它们成长。菟丝子没有真正的根,所以要寄生在其他植物上,获得土壤的营养。现在看来魔菟丝子很显然已经成为了一种“智慧植物”了,懂得自己栽种植物,以供寄生。

我知道,现在整座城市,已经成为了一片森林,魔菟丝子的森林。

“魔菟丝子比你们环保多了。”小猫对我说。

“想象你们人类是怎么称霸地球的吧!在我的记忆中,还从来没有其他一种生物,对整个星球的几乎所有生物都构成威胁,你们地球人没有资格使用”残忍“这个词。”小猫伸了个懒腰,九条尾巴如孔雀开屏般打开。

“小猫,我们真的无法除掉这些可怕的生物了吗?”小雪轻声问。

“方法当然有,但是你要先给我一个救你们的理由。”小猫的回答心不在焉。

“那么你先给我们一个不救的理由。在我国古代的传说中,九尾狐降世,代表着这个世界将会迎来一个治世。我希望你的到来,也不例外。”小雪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所以声音很小。

小猫接过话尾说:“然后倒霉的就都是我们九尾狐!前段时间我才看完《封神演义》,里面说,本来苏妲己和姜子牙是一内一外,从两个方面毁掉商朝的。但后来姜子牙成了功臣,苏妲己却因为‘祸国妖妇’的罪名被杀了!”它很气愤。

“没得商量了吗?”小雪很绝望地问。

“这样子,你就再也吃不到你最喜欢的猫食了。”我对小猫说。

它的九条尾巴同时颤动了一下:“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商量···”看来和传说中一样,九尾狐最大的缺点,就是禁不起诱惑。

“你答应援手了吗?”小雪问。

小猫点头:“恩,就救你们一次吧!如果你们人类还是继续玩这种不记后果的东西,总有一天把自己玩灭亡的。到时候就当是天谴吧!”然后它看了小雪几眼,“你长的蛮漂亮的嘛!将就点也可以了。”

“在大学时代,小雪是校花嘛!”我说。

它问小雪:“你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吗?”

“反正我的命已经不长了,如果能救大家,我愿意。”小雪很平静地说。

“好!”小猫突然跳起,锐利的爪子撕开了小雪的衣服。血,从小雪胸前流出!

“你在干什么!”我猛地扑了过去,想阻止这条发疯的九尾狐。几条藤蔓,从墙壁扑了过来,缠住了我。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往小雪的身体里钻!

小猫雪白的毛皮落在地上,那只是一个空壳子。真正的它,已经进入了小雪体内。

小雪胸前的伤口迅速愈合,最后,竟然看不出任何异状。藤蔓松开了,小猫···那个名叫阿其鎏谟衍楼娜的外星生物杀了她···我无法再控制自己,抄起桌子上的水果刀,就向她的心脏捅去!

血···再次流了出来!

她——也许是它,慢慢睁开眼睛,慢慢将刀子拔了出来,丢在地上。刺中了心脏,居然没有留多少血。伤口的肌肉迅速愈合,迅速结痂,然后脱落。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一头不死的怪物!我心中的恐惧,不亚于看见魔菟丝子的变异。

“你在干什么?”她有气无力地问我。

“你···是小雪···还是小猫?”

“小雪。小猫要到明天清晨,才能完全控制我的神经系统。小猫说,其实它也很喜欢你。”小雪小声地说。

“小猫···这个魔鬼···”我很痛恨它。

小雪轻轻捂住我的嘴:“不要这样说,它不是。它,你,还有你的导师,谁都没有错。本来,我的命就已经不长了。能早一日让小猫得到一副躯体,那可怕的植物就可能早一天被打败。如果牺牲我一个人,能拯救大家,又何乐而不为呢?”

窗外,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绿色。实验室被毁,所有的数据全部丢失了。除了小猫,这世上只怕谁都没有办法再和那绿色怪物斗下去。站在另一个角度上来考虑,小猫的残忍,小雪的牺牲,都是迫不得已和正确的。

“我想到外面看看。”小雪建议,我答应了。

我和她来到后院,邻居家那条有跳蚤的狗正在这儿避难,现在它正在寄生有普通菟丝子的大榕树下乘凉。池塘里,有几块石头一样的东西,那是小猫落到地球时所搭乘的救生舱残骸,我骗小雪说是一座假山。

院子外,是可怕的魔菟丝子森林。我叫那条狗让点路,好让我和小雪躺在这儿。

我抱着小雪。她问:“尉迟,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

“大学图书馆里。从那以后,我整天跟在你身后。有一天,你问我为什么整天跟着你,我答不出来。”大学时代的尴尬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其实,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你的心意了。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你很烦。但是想不到,你竟然十年来痴心不改。如果一切能重来,我一定在最初的时候,就答应和你交往。”小雪说着,笑了,笑的很凄苦。人生无法重来,她的一切,将很快结束。

我们就这样坐着,让时间在手掌中一点一滴流过去。太阳慢慢移到天空正中,又慢慢西斜,然后,是美丽的落日。

黄昏的彩霞投在整个大地上,给这本来是繁华都市,现在却是死寂的魔菟丝子森林抹上了荒凉的气氛。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小雪流泪了,她的生命,以只能用秒来计算。

“尉迟,你哭了。”听到她这句话,我才知道自己也哭了。

“尉迟,笑一下,我不想看到你的眼泪···”她为我擦去泪水,挤出一抹微笑,带泪的微笑···“尉迟,如果有来世,我想嫁给你···还记得大学的生物比赛吗?你赢了,在颁奖台上笑得很开心···我也很开心···”晚霞渐渐变成灰色,小雪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眼睛渐渐闭上。

“小猫是一个好女孩···希望你能把它···当成我···”这是小雪的遗言。

她慢慢睡去,在我怀里,虽然还有心跳,虽然还有体温,但是我知道,小雪已经不在人世了。明天太阳初生的时候,醒来的将会是另一个女孩,一个名叫阿其鎏谟衍楼娜(或者小猫)的女孩···漆黑的夜晚,漆黑的“城市”,唯一的亮光只有我的家。我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然后,我看见了闪烁着灯光的直升机。他们来救我了。相信他们是看到我家的亮光,才过来的。

直升机还没停稳,老邹就先跳下来。他看到我还活着,激动得痛哭流涕兼跪拜苍天:“上天保佑···我们最优秀的科学家还活着···”

我倒是一点都不激动,知道只要他们还活着,迟早都会找到我的。所以,我只是抱着怀中不知道应该称呼为小猫还是小雪的女孩,走上了直升机。

我问老邹:“我们去哪里?”

“南极!我们去南极!”他的激动还没停止。

“为什么去南极?我记得这种植物还无法在沙漠生存。我认为罗布泊比较近。”

那儿已经不安全了,全国都把顶尖的科学家送到了南极。“老邹说着,哭了。我知道,他的老婆孩子都在罗布泊。

小猫醒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轮船上了。看着渐渐远离的南中国海,我哭了。我的父母,我的恩师,我的朋友···他们都永远留在这片大地上。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现在的南极是秋天,白天十八小时,晚上六小时。

巨大的防护罩,隔绝了冰冷的空气,但基地内的气温还是达到零下三度。

我躺在床上,看着站在窗边发呆的小猫。从家乡到南极这段漫长的旅途中,小猫越来越漂亮了。她的美容方法很绝——直接修改基因。看着各国科学家不停地忙碌,我实在提不起工作的兴趣。别人也许不知道魔菟丝子为什么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发生如此大的变异,但是我知道。

所有的植物都有细胞壁,我针对魔菟丝子发明的细胞壁溶解病毒,可以说是釜底抽薪的一击。但是我失败了。现在的魔菟丝子,失去了细胞壁的束缚,反而更接近动物细胞了。其结果是魔菟丝子变得体积更庞大,活动更灵活,危害更严重!我的任务是收拾导师留下的烂摊子,结果却弄出了一个更烂的摊子。我解开了魔菟丝子的最后一道“封印”!

对于这种既不是动物,也不再是植物的东西,我们只能将其称为——怪物!

“不得了了!小尉!”老邹撞开门跑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最新的研究结果。

“我姓尉迟,不姓尉!”我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提醒他了。

“你们在最新的魔菟丝子样本中发现了神经元细胞,对吗?”小猫在我身边发问。

“导师一开始就在魔菟丝子中加入了指示分裂出神经元的细胞的基因,只不过后来不知为什么,这基因变成隐性的了。我本以为这个基因在变异中丢失了,想不到居然没有。”我还是很平静。

“你们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到南极的这一个月当中,什么研究也不做,就只会发呆?但为什么我们每一步的研究结果,却又全都在你们的预料之中?”老邹大声问。

“相信现在大家的基础工作已经做得过多了。告诉大家,下午开会。从今天开始,这儿的一切由我指挥。”我的声音很冷,就如这儿的天气。自从离开祖国,我的脾气就完全变了,变得冰冷冷的。

“你想他们会听你的?他们可都是独当一面的大科学家!”老邹觉得我发疯了。

“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们剩下的资源已经不多了,为了保证获得最后的胜利,我不得不采取铁腕手段。告诉大家,我们的对手是一种智慧生物。”我的声音更冷了。

“智慧生物?”老邹吃惊不少。

“去传达我的命令!”我甚至动用了“命令”这个词。

老邹“滚”了出去。

“你有把握完全控制这儿的所有警卫人员吗?”我问。

“没问题。控制心灵,本来就是我们九尾狐的强项。”小猫打开衣橱,里面满是白蚁一般的虫子。这是一种寄生生物,能通过释放一些特别的激素,使宿主产生被催眠的效果。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手段。与整个人类的灭亡相比,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

虫子飞了出去,我从后面抱住了小猫。小猫说:“尉迟,你变了。现在的你,不再是以前那个二十八岁的大男孩了。”

“记住,我的全名叫‘尉迟敬德’,和唐代的那位著名的将军同名。”

大会议室里,我面对的是各国顶尖的科学家。

“各位,相信我不用再做自我介绍了。现在,这儿的一切,都由我控制。整个基地所有的警卫,都已经在我的控制之下了。”在主席台上,我这样宣布,冰冷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你疯了?”一名日本科学家第一个反对。

咔!一名警卫把枪对准了他。

“我知道,大家都在为了对付这种魔鬼生物而竭尽全力,我表示很感激。但是大家都忽略了一个很可怕的事实。我们所要消灭的魔菟丝子,远远比我们想象中的可怕。它和我们人类一样,是一种‘智慧生物’。”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我很清楚,当我们人类引以为豪的“智慧”被其他生物所拥有时,人类的恐惧,必然是空前的。因为除了“智慧”我们几乎一无所有。

“不可能!它们并没有高度发达的神经系统!不可能拥有智慧!”一位德国科学家几乎陷入了疯狂状态,他的大脑已经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我身后的大屏幕显示出了一组图片。非洲热带雨林中,金丝猴在魔菟丝子藤蔓上悠闲地荡秋千:澳大利亚草原上,羊群在啃食魔菟丝子:非洲大草原上,各种各样的动物和这种可怕的植物相安无事···再然后,是被魔菟丝子所摧坏的各大城市。

“这些图片很清楚地说明,这些新变异的魔菟丝子,只攻击人类,它们并不想毁灭一切,而只想毁掉最大的威胁——我们人类。它们是寄生植物,如果疯狂攻击这世界上的所有生物,势必破坏整个地球的生态链,从而失去寄生的基础,导致自己的毁灭。真是莫大的讽刺,这种可怕的植物,竟然比我们还懂得保护环境!”我冷静地分析。

“上帝的审判···这是上帝的审判···”一名意大利生物学家不住地划十字。

“拥有判断力,知道谁是敌人谁是盟友,这可怕的生物,看来真的拥有智慧···”一位韩国科学家陷入了沉思。

“这种东西只拥有简单的神经节,为什么会拥有智慧?”一个法国植物学家问。要是平时,这个问题相信他自己也能回答得出来,但现在他的智力显然以打了折扣。

“相信大家都见过蜜蜂吧?单个蜜蜂,和其他的昆虫并没有什么两样。在简单的神经节指挥下,单个蜜蜂所能做出的一切并不比和它同一等级的昆虫高明多少:但形成蜂群之后,它们的活动却表现出了远远高于单个蜜蜂的智慧。魔菟丝子的智慧,就和蜂群类似,只不过数量和质量都高级得多。在座的有不少都是生物学界的权威人物,相信我不必解释得太多。”

最后,我们敲定了最终的应付方案。我们决定改造一种昆虫,把这种可怕的怪物吃掉。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小猫正在照镜子。她越来越漂亮了。以前,我为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而失去江山感到实在不值,现在我的观点改变了。

“出去走走吧,我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有一个美丽的女朋友。”我建议。

“也好。不过,我对外宣称是你妻子。”小猫很平淡地说。本来小雪的这副躯体,同样和我是二十八岁,但经过小猫的疯狂改造之后,看起来竟然不到十八岁!

我惊呆了,然后被她拖了出去。

基地顶楼,有一个小型的露天酒吧。现在是晚上,刚好有美丽的极光出现。在我们身后,正在喝日本清酒沉思的是那名韩国的科学家。

“真美。”小猫抬头看看极光,感叹。

“真希望这一刻能够永恒。”我说。

“我想起了魔菟丝子森林,那也很美,但是很可怕。”

“想不到,那东西竟然拥有相当于我们六成的智慧。”我感叹。

“你没有把魔菟丝子最可怕的地方告诉他们吧?”小猫问我。

“什么?还有更可怕的?”那名韩国科学家突然转身问我,脸色都变了。他用的是汉语。

我和小猫一直都在用汉语交谈,想不到他居然能听懂!“不要说出去,否则大家会承受不了的。”我警告他说。

“很高兴认识你,怎么称呼?”小猫和他握手。

“我姓朴,你···啊!”他大惊失色,看着自己的手掌逐渐浮现出斑痕。

“我叫小猫。我们可以把秘密告诉你,但是如果你敢透露一个字,这有毒的寄生菌就会让你瞬间毙命。”小猫的手段向来都非常狠。

小猫分析说:“这些魔菟丝子,现在可以说是同时拥有动物和植物的特征。从它现在体积变得如此庞大这一点来看,可以得知它的日常新陈代谢一定需要吸收非常多的能量……这些,光凭它体内叶绿素提供的能量,是远远不够的。它们没有真正的根,使得它们可以蛇一般迅速蔓延。但它们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除了吞噬动物——主要是人类——以外,成长所需要的能量,各种矿物质以及大量的水分,只能来自它寄生的植物。”

小猫拿出一张世界地图:“在魔菟丝子的肆虐下,现在整个地球的绿化面积达到了百分之七十六,环境也大为改善,这是不是一个好现象呢?”

我真的很想揍小猫两拳,这家伙,死活都不忘讽刺我们人类两句!

小猫问我:“当年你的导师是把哪种神经元细胞基因植入魔菟丝子中的?”

“猿猴。”我回答。

“老天!是和你们一样的灵长类!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了。众所周知,你们和猴子最大的区别,就是远远占据优势的神经元数量。这些魔菟丝子越来越多,而且不断融合,虽然按比例来说,体内所占的神经元比你们少得多,但是你看这面积。”

小猫说着,用铅笔在大洋州打了个圈:“这儿的魔菟丝子已经连成了一片,它们之间可以互相传递信息。无可否认,分散的神经元和庞大的体积造成神经信号的交换严重延时,使得它们的智商大打折扣,但是有巨大的数量优势做后盾,智力水平相信不会比你们差多少。”

然后,她在各个沙漠,山脉,江河,海峡之间画了不少的线:“这些地方,分割了地球上的各个生物群落,也割断了魔菟丝子之间的联系。但是魔菟丝子正在不断变异,总有一天会突破这些障碍。我们一定要防止这种事情发生。否则···”

“否则怎么样?”那为姓朴的韩国博士已经是满身冷汗。

“人类大脑的神经元大概比黑猩猩多一倍左右,但文明等级却相差了不知多少倍。要是让数群魔菟丝子融合成功,它们的智力,肯定会凌驾于你们人类之上!”小猫点出了最可怕的事实。

朴博士被吓晕了。

我不会不相信有生物会比人类还有聪明,因为我面前已经有一个了。对科学家说,隐瞒事实会造成非常可怕的后果,所以小猫通过朴博士的口,让整个基地的人都知道了魔菟丝子最可怕的“本领”。

我还记得朴博士冒死说出真相后,却得知他手掌上的“有毒的寄生菌”只不过普通的真菌时,那气歪了鼻子的样子。换句话说,他的手掌得了脚气!

从那个吓晕朴博士的晚上开始计算,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冬天的南极没有阳光,但是极光却越发美丽。我和小猫坐在十二楼的西餐厅里,她美丽的脸上满是沙拉酱。

“事情进展得如何了?”她问。

“很顺利。前段时间我们用经过改造的食肉蚁,收复了澳大利亚。澳大利亚的总理激动得痛哭流涕。那副样子,真应该给你看看。”我说着,为她擦去脸上的沙拉酱。为了防止食肉蚁不小心失控,所有的蚁后都存放在南极基地的实验室里,运送到各地的只是工蚁和经过特殊处理,失去繁殖能力的假蚁后。

小猫喂了我一口沙拉,问:“下一步呢?”

我吞下沙拉:“然后是南北美洲,非洲,最后才是我们的故乡,亚洲大陆。”我们采用的是分割包围,聚而歼之的办法。

“为什么?我想早点回家!”小猫开始撒娇。

“我也想回去,但是亚洲地形复杂,很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只能放在最后。”想起离开中国海时的感觉,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昨晚你说梦话了。”

“我说了些什么?”我问。

“你说你爱小雪。”小猫的语气有点酸酸的。

想起丧命于魔菟丝子之下的小雪,我就忍不住伤心。突然见,小猫吻上了我。我一惊,她却突然从窗户翻了出去。这儿是十二楼!我跑到窗户,只看见她已平安落到地面,很得意地向我打招呼,然后离开。

事情的进步之快,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除了亚洲以外,整个世界的魔菟丝子已经成为了历史。在这其中,魔菟丝子也曾经发生过大的变异,但是再变异也没有基因改造后的食肉蚁厉害。我们只是针对可爱的蚂蚁们做了一些小幅度的修改,就一切都解决了。

来到南极已经大半年了。今晚是除夕之夜,看时间,已经是深夜十点了,但太阳还是在天上。要到明晚子时,这片南极大陆才会迎来漫长机昼之后的一个极其短暂的夜晚。

我将著名的门神——我的祖先尉迟敬德和他的铁哥们秦叔宝打印出来,贴在门上。我的朋友们,不管他们是来自哪一个国家,哪一个民族,大家都欢聚一堂,共同庆祝春节。没有种族,风俗之分,我们的节日,也就是他们的节日。

人生有酒须尽欢,莫使金撙空对月。若不是小猫说她讨厌酒鬼,我一定也会和其他人一样醉倒的。不过,那个口口声声说讨厌酒鬼的小猫,自己却醉倒了。

我将小猫抱回卧室,盖上被子,然后站在门口。门的另一边是秦叔宝的画像。我在等人。

“尉迟,客串门神吗?”老邹过来了。他没喝酒,因为他“今晚”就要回国了。

“小心点,我不想参加你的葬礼。”虽然没有钟声,但是墙上的钟却指着十二点。大年初一,我实在不想讲不吉利的话,但是他这一去,的确是做好了当烈士的打算。

他不但写好了遗书,还为自己写了一篇悼词。

据最新的军事卫星情报,亚洲地区的魔菟丝子已经发生了非常巨大的变异,以至于我们可爱的小蚂蚁都难以对付。老邹要亲自去那儿一趟,去收集第一手的资料。大家都知道,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办法回来了。

“能死在祖国,也许是一个不错的结局。这是我的遗物。俗话说,十年一个时代。你们这一代人,也许无法理解我的信仰。”老邹交给我一个用纸包着的小东西,离开了。

纸很薄,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是一个红色的小东西,但是我不敢打开看。

两个月后,老邹的死讯传回来了。他死在我所工作的都市,死在我家里。携带的通讯器为我们传回来了宝贵的资料。

当天的会议,就权当是老邹的追悼会。

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魔菟丝子漫过长江,黄河上的大桥,联成一片了。本来,这些千余米长,纯粹是钢筋水泥的建筑物,对于一种寄生植物来说,就象是沙漠一般不可逾越。但是奇迹发生了,它们做到了。只有有智慧的生物,才会懂得不惜一切代价跨越天堑,以求得质的飞跃。

我身后的大屏幕上,是一张图片,那是老邹牺牲了生命发回来的。我的整栋“鬼房子”,全是魔菟丝子。但是很怪异的,在地下室里,是红色的藤蔓和绿色的魔菟丝子互相纠结在一起。最中间,是一个“大脑”。

那是小猫制造的东西。在我们离开家之前,她就一直在制造一个躯体。但现在,那未完成的“躯体”,却成变了魔菟丝子的大脑!

小猫跪在地上,哭了。有时候,外星人也不比我们聪明,她忘了毁掉实验室。现在的魔菟丝子,更可怕了。

“哭是没有用的。小猫,你有什么办法对付那怪物吗?”我问。

“没有。除非···”她的话才说了一半,又摇头了,“没用的!这办法行不通···”

“除非什么?说下去。”我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缓慢但冰冷。

“本来,我想潜入它的‘大脑’,把它彻底毁掉,但这些魔菟丝子已经结为了一体,就算失去‘大脑’,你们也不是它的对手···”

“未必!”我说,“如果你能够毁掉它的‘大脑’,那一切就全都不一样了。”我吩咐警卫队长,“给我联系幸存的国家元首们,要求他们授权我动用核武器。顺便,派几名军事专家过来,我要制定一个详尽的作战计划。”

然后,我交待给科学家们:“分析送回来的魔菟丝子样品,我们再制造一种能够吃掉它的生物。”几名以色列科学家在不停地向上帝祈祷,而阿拉伯专家们在向真主祷告。倒是我这个无神论者,不知道该向谁祷告为好。

军事专家很快到了,元首们也授权我动用核武器,但意外的,还有天基激光武器。制造新的昆虫的事情也进行得相当顺利。但事态却不容乐观。

根据军事卫星的报告,魔菟丝子已经把一部分“脑组织”分散转移到了非常深的岩洞里。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让小猫潜入它的“大脑”内,将其暂时“催眠”,找出各个“脑组织”的具体位置,然后一一摧毁。

作战计划已经订出来了。为了将对环境的破坏降低到最低限度,我们将动用中子弹。而摧毁那些将各群魔菟丝子连接起来的大桥,则采用带常规弹头的洲际导弹。只要将魔菟丝子切割成小块区域,再破坏掉它的“大脑”,它的“智慧”就会成级数下降。

在新的昆虫大规模繁殖之前,我们不能够对魔菟丝子采取任何行动,以免刺激它。

所以,我和小猫还有三个月的时间。等时间到了,我将和她一起出发。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和她在一起。

一个月后,她告诉我,她有了我的孩子。

我只觉得一阵悲哀。也许,我和它都会在魔菟丝子的巢穴中丧生,但我们可怜的孩子,难道在出生之前,就要陪着我们死去吗?

“这孩子,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我的声音冰冷中带有几分激动。

“不!孩子是无辜的!”她紧紧抱住腹部,“我可以先将胚胎取出来。”

基地的地下室里,在一名女科学家的帮助下,小猫把胚胎取了出来,放进营养液,然后,滴入了她的血液。那滴血液,在营养液里飞快增殖,裹住了胚胎,形成了一个茧。

小猫轻轻添了一下伤口,伤口飞快愈合了:“尉迟,这虽然是我们的孩子,但是所有的染色体,都是来自你和小雪。你知道,我所寄生的,是小雪的身体。”

小雪,是我一生都无法抹去的回忆。她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的暗恋和初恋。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糟糕,十八岁那年,才开始懂得暗恋一个女孩。

“咱们的女儿,叫尉迟忆雪,好吗?”小猫问。她和小雪情同姐妹。

“如果是儿子呢?”我问。

“是女儿!”小猫一副要咬人的样子。

不想和她计较。再过几个月,我们的孩子就会出生。到时候,如果我和小猫都不在世上,那名女科学家会收养她。

又过了两个月,是出发的时候了。驱逐舰上,我抱着小猫,抚摸她的长发。

“害怕吗?”小猫问我。

“当然害怕。但是能死在故乡,也算是一种安慰了。”我手中,握着老邹的遗物。自始至终,都没有打开看过。

“博士,现在我们进入南中国海了。”船长告诉我。到了。当初离开的时候,我就发誓一定会回来。我将老邹的遗物交给船长,说:“替我保管。”

驱逐舰停在海上,我和小猫一起登上了远程武装直升机,声旁放着火焰喷射器。我背上,是一台通讯器。只要我们发出“大脑”已经破坏的消息,基地方面的人们就会对魔菟丝子展开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立体攻势。

虽然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强化训练,但是小猫的直升机驾驶技术还是那么烂,也难怪当初她的飞碟会坠落了。

直升机摇摇晃晃,来到我一年前的家的上空,然后整个飞机掉了下去!

降落伞打开,我们飘在空中。直升机的爆炸的火焰,烧伤了不少魔菟丝子。小猫撒出不少奇怪的植物种子,蒲公英一般落到魔菟丝子上,迅速扎根,发芽。魔菟丝子暂时枯萎了,但用不了多久,就会卷土重来,所以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刚落到地面,一根一米多粗的魔菟丝子从地下冒出,被我的长刀砍伤,然后发疯攻击自己的同类。我的刀上淬有针对它们而研究的神经毒素,能让它们暂时“发疯”。

我的家已经被这些植物封死了,要进去,只能靠小猫。控制植物是她的看家本领。虽然她无法控制这么强大的魔菟丝子,但要打开一道门还是可以的。

几根细小的植物,从小猫的手臂长出,然后蛇一般钻入了魔菟丝子体内,“门”打开了。小猫拉着我的手,冲了进去。她的植物控制术,只能暂时“欺骗”魔菟丝子。

这是我的家,但现在却变成了魔菟丝子的巢穴。我们没空感叹,用火焰喷射器烧掉纠结在地下室的藤蔓,顾不得门被烧得滚烫,硬是冒着把手烧焦的痛楚,打开了门。

小猫说的没错,和大多数的生物一样,魔菟丝子的大脑几乎是没有防御功能的所以我看见老邹高度腐化的尸体。他是在进入这里之前就已经身中剧毒了的,硬实凭着一股强大的毅力,为我们发回最宝贵的数据,才过世。

小猫的上手上长出大量的红色血藤,侵入了魔菟丝子的大脑。她将和魔菟丝子连接起来,读出它的所有信息。这需要半个小时。我把信号发射器放在地上,双手紧紧握住长刀。

这半个小时,她无法动弹,为了保证整个计划的成功,我必须竭尽全力保护她。时间过得很慢,没一秒种都如一年般漫长。但是我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魔菟丝子拼着毁掉这个大脑,来一个玉石俱焚。

小猫不断读出其他“大脑”的位置,我则把这些坐标输入信号发射器,传回基地。一个小时之后,那些地方就会遭受钻地弹无情的打击。

还有五分钟,一切,就都将结束了。小猫手上的藤蔓枯萎,所有的坐标都已经输入了。突然间,大地不断颤抖,我知道最大规模的袭击已经开始,现在庞大的魔菟丝子森林,应该已经被分割。小猫躺在我怀里,她几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拿起火焰喷射器,准备毁掉这个最大的“大脑”。突然间,“大脑”裂开了,我看见了小雪!带着泪痕的小雪!

“小雪···”我忍不住喊。

“尉迟,你回来了?我一直在家等你···”小雪还是那么楚楚可怜。

“尉迟,她不是小雪!她是魔菟丝子制造出来的怪物!我寄生的才是小雪的身体!”小猫大声提醒我,努力站起来。

小雪看着小猫,脸色幽怨。她们俩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小猫看起来比她年轻,也多了一股惊心动魄的美。

“这个狐狸精先是杀了我,寄生了我的身体,然后又迷惑了你。尉迟,你就不能帮我报仇吗?”小雪哭泣着问。

我记得,这应该是小雪自愿的!小雪和小猫情同姐妹,如果真的是她,就不应该如此恨小猫。我试探说:“真巧,小雪,今天刚好是你的生日···”

“不!我的生日是下个月。尉迟,不要试探我了,我真的是小雪···”

真的是她!我双手颤抖,拿起长刀,架在小猫的脖子上:“对不起,小猫,我觉得自己还是爱小雪多一点。”

小猫哭了:“历史上,所有帮助人类的久尾狐,最后都没有好下场。想不到,我也不能例外···”

然后,我反手一刀,刺穿了那个小雪的身体:“魔菟丝子,你果然能够读出我心里想的东西,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并不知道,小雪从来不会自称‘小雪’”!“小雪”的身体崩溃了,涌出大量的红色带刺藤蔓,我猛地向后跳开,但是还是被划出了数道深深的血痕,我的双腿离开了我的身体。藤蔓再次攻来,小猫用尽仅剩的力气跳起来,挡在我身前,然后被藤蔓绞成几块!

我拿起火焰喷射器,将那怪物活生生烧成焦碳。小猫落在地上,分散在整个地下室。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全是她的血。魔菟丝子似乎很惧怕她的血液,不断萎缩,但最为可怕的“脑组织”却还在缓慢修复。

“尉迟···我想我是不行了···”是小猫的声音,她还没有完全死去。她被藤蔓拦腰斩断,内脏流了出来,左臂齐肩而断,右手也没了。我紧紧抱着她。

“我死后,把我埋在院子里的榕树下,我喜欢那里···按我们九尾狐的说法,每一头九尾狐,都是大地的精灵···活着,要维护整个大地···死后,也要埋在土地里,慢慢腐化···将这一副来自土壤的身躯还给大地···作为养分···滋润大地···”小猫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慢慢变冷,但是我没有流泪,反而笑了。我会和她一同死去,不会让她孤独。

火焰喷射器已经没有燃料了,但魔菟丝子的“脑组织”还在增殖,不过不要紧,我还有最后一招。

我拿起信号发射器,联系上了基地:“各位,进展如何?”

“一切都非常顺利!尉迟博士,我们摧毁了魔菟丝子所有的‘大脑’!您现在安全吗?”最高军事指挥官的声音非常兴奋。当然了,胜利在望,谁不兴奋?

“不!不是所有。我这儿还有活着的‘脑组织’,外面的魔菟丝子把整栋房子都包围了,我的火焰喷射器已经没有燃料了···”我说。

“博士,我们立即派出最好的特种兵···”

“不!听着!时间不允许!我现在命令,立即给我轰一枚核弹下来!彻底摧毁这儿!朝我头上轰!这是命令!是命令!”我大声怒吼!小猫已经死去,我想和她死在一起,我不介意死得象个英雄。

“对不起,博士,我不能执行这个命令。所有国家的所有幸存下来的特种兵都已经出发了,请您务必耐心等候···”最高军事指挥官拒不执行我的命令。

“为了我,你们打算还要死多少人!”我大声喝问。

“我们人类已经元气大伤,为了日后的复兴,不能再失去象您这样顶尖的科学家。博士,请您从大局出发。”他很冷静地说。

噩梦结束了,从那可怕的魔菟丝子彻底从地球上消失开始计算,又过了三十年。

人类真是一种顽强的生物。经历了这场浩劫,竟然还有三亿多的人活了下来。

也许,魔菟丝子并不象我们想象中的那一般邪恶,经过一场浩劫,整个地球的绿色植被恢复了不少,这真是对我们人类莫大的讽刺。也许真的象是小猫说过的一样,对地球上其他生物,特别是被我们赶到灭绝边缘的生物来说,最为邪恶的生物,就是我们人类。

幸好,绝大多数的幸存者都认识到了这个道理,大家开始认真学习要怎样去和整个自然界和平共处,而不再是征服和掠夺。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种“低等”的寄生生物通过不断的融合,几乎毁灭了人类之后,人们开始懂得紧密无间的合作是多么重要,而以前看起来大得不得了的利益之争,现在想来也其实不过是蝇头小利。人类之间,变得更加友好,大家再也不想,也再没有足够的能力内讧。

感谢魔菟丝子!

科技还是在缓慢的进步之中,这是不幸中的大幸。我当了三十年的全球首席科学执行官,却始终忘不了小猫。我的后半生,完全致力于改善人和自然之间的关系,只希望能够建立一个理想而协调的世界,就如小猫的故乡,“青丘之山”行星。

我坐在轮椅上,看见眼前的森林。这儿本来是一个城市,是我的家乡,魔菟丝子把它变成了一片森林。

帮我推轮椅的,是我的女儿,年轻的生物学家,尉迟忆雪博士。

女儿的相貌的确是得天独厚,前段时间的全国科学家大会还有人当她是十八岁的小女孩,把她挡在了门外。看见她,就象是看见小猫,以及小雪。

可爱的梅花鹿在丛林中穿行,树上松鼠出没,小鸟在林中飞翔,就如一副完全没有受到人类破坏的自然画卷。在以前,这样的画面在这颗星球上已经不多见了。这是可怕的魔菟丝子留给大自然最后的礼物,似乎在讥笑我们以前对环境无情的破坏。

森林当中有一间爬满了藤蔓的“鬼房子”,那是我以前的家。院子里寄生着普通菟丝子的大榕树更加茂密了,池塘里那儿几块石头一般的飞碟救生舱残骸长满了青苔,我一直都骗我女儿说那是假山。

轮椅推上长满青苔的水泥路面,女儿问我:“爸爸,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小猫的忌日。”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女儿可爱的背包上,挂着一个九尾狐饰物,那是她用小猫蜕下的毛皮缝的,陪伴她整整度过了三十年。“不!爸爸。妈妈的名字叫‘阿其鎏谟衍楼娜’,不叫小猫。”

我突然一阵眩晕的感觉。小猫的真名,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而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女儿!难道···轮椅已经到了门前,女儿说:“爸爸,对于一种可以独立生存的半寄生生物,如果受损的只是宿主,是绝对不会致命的。您很清楚这个道理,只不过不愿想起那伤心愈绝的场景,所以从来不去细想···”

“你···你是说···”想到那可能的结果,我不禁激动了起来。

“妈妈对我说过,等到人类懂得和整个大自然和平共处之时,她就会回来见你的。”

门开了,开门的竟然是一株魔菟丝子。然后,我看见了小猫,看见了我三十年来魂索梦牵的女孩。

我已年近六十,她却还是十八芳龄···

网友校改版 2004.09.13

六道众生

作者:何宏伟  2002年银河奖获奖作品

何夕

(引子)

厨房闹鬼的说法是由何夕传出来的。

何夕当时才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他们全家都住在檀木街十号的一幢老式房子里。那天夜里他懵懵东东地溜到厨房里想找点吃的东西,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鬼。准确地说是 个飘在半空中的忽隐忽现的人形影子,两腿一抬一抬的朝着天花板的角上走去,就象是在上楼梯。何夕当时简直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害怕,而是认为自己在做梦。等他用力咬了咬舌头并很真切地感到了疼痛时那个影子已经如同穿越了墙壁般消失不见了,于是何夕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发出了惨叫。

家人们开始并不相信何夕的说法,他们认为这个孩子准是在搞什么恶作剧。但后来何夕不断说看到了类似的场景,也是那种人形的看不清面目的影子,仿佛厨房里真有一具看不见的楼梯,而那些影子就在那里晃动着,两腿一抬一抬地走,有时是朝上,有时是朝下。有时甚至会有不止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具并不存在的楼梯上,它们盘桓逗留的时间一般都不长,和人们通常在楼梯上停留的时间差不多。人们怜悯地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越来越深地陷入到恐惧之中,他整天都用那种惊恐的眼神四处观望,就像是随时都准备着应付突如其来的灾难。尽管别的人从来就看不到何夕描述的怪事,但这样的日子使得每个人都感到难受。于是两个月后何夕全家就搬走了,他们一路走一路冒着被罚款的巨大危险燃放古老的鞭炮。几年之后,何夕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年了,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有一天傍晚他出于某种无法说清的原因又回到檀木街十号,来到他以前的家。但是他只驻足了几分钟便逃也似地离去。

何夕看到在厨房上方的虚空里有一些影子正顺着一具不存在的楼梯上上下下。

(一)

很普通的一天,很凉爽的天气,在这个季节里这是常有的事。大约在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何夕就再也睡不着了。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帘,一股清新的空气透了进来。但是何夕的感觉并不像天气这么好,他感到隐隐的头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就像是有人用绳子在使劲地牵扯。他想起了昨晚的梦境,那具奇怪的隐形楼梯,以及那些两腿一抬一抬地走动的影子。多少年了,也许有二十年了吧,那个梦,还有梦里的影子就时常地伴着他。他不管用了什么方法——比方说拼命大叫或者是用力打自己耳光——都不能从梦魇中挣脱出来。他只好充满恐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观赏影子们奇异的步态,并且很真切地感受自己“咚咚” 的心跳声。

但是昨天的梦有点不同,何夕看到了别的东西。当然,这肯定来自他当年的目睹,可能由于极度的害怕以及当初只是一瞥而过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他都没能想起这样东西,只是到了昨夜的梦里他才又重见到了这样东西,如同催眠能唤醒人们失去的记忆一样。当他在梦里重见到它的时候简直要大声叫起来,他立刻想到这个被他遗忘了的东西可能正是整个事件里唯一的线索。那是一个徽记,就像是T恤衫上的标记一样,印在曾经出现过的某个影子身上。徵记看上去是黑色的,内容是一串带有书法意味的中国文字:枫叶刀市。这无疑是一个地名,但是何夕想不起有什么地方叫这个名字。

何夕打开电脑,在几分钟的时间里他对所有华语地区进行了地名检索。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何夕按捺不住地感到紧张。许多年来由于那件事,在家人的眼里何夕不是一个很健康的人,尽管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嫌弃他。何夕从来都认为自己是正常的,但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才看得到那些影子。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家人都非常小心地保守着这个秘密,但还是有一些传言从一个街区飘到另一个街区。当何夕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他会很真切地感到有一些手指在自己的背脊上爬来爬去,每当这种时候何夕的心里就会升起莫名的伤悲,他甚至会猛地回过头去大声喊道“它们就在那儿,只是你们没看到”,一般来说,他的这个举动要么换回一片沉静要么换回一片嘲笑。

当然,还有琴,那个眼睛很大额前梳着宽宽的流海的姑娘。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何夕的心里滚过一阵绞痛。她离开了,何夕想,她说她并不在乎他的那些奇怪的想像但却无法漠视旁人的那种目光,她是这么说的吧……那天的天气好极了,秋天的树叶漫空飘洒,真是一个适合离别的日子。有一片黄叶沾在了琴穿的紫色毛衣上,看上去就像是特意作出来的一件装饰。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真是美极了,令人一生难忘。

检索结束了,但是结果令人失望,电脑显示这个地名是不存在的。不仅没有什么“枫叶刀市”,就连与它名称相似的城市也是不存在的。

何夕点燃一支烟,然后非常急促地把它吸完。他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那个城市它应该存在,他明明看到了它的名字。它肯定就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由于海市蜃楼或是别的什么很普通的原因使得何夕看到了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人,一定是的,何夕有些发狠地想,我是正常的,和别人一样正常,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但是,那座城市究竟在什么地方,那座枫叶刀市。

(二)

天亮之后何夕没有去上班,他开始在电脑上写一封信,大意是向每一位收到这封信的人询问关于枫叶刀市的任何线索,同时希望他们能够把这封信发给另外一些他们认识的人。同时何夕还在多处电子公告牌上发出了询问信息。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何夕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坚信自己能够达到目的。

何夕曾经设想过那封信会招致的各种后果,但他从没有想到那封信竟然会招来警察。

发出信后的第二天下午有二十名武装到牙齿根部的警察冲进了何夕的办公室,以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带走了他。当何夕眼前蒙着的黑布被除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处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装饰相当豪华,但同时也相当有品位。何夕正想仔细探究一番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来人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衣着样式考究做工精良,目光中显露出只有地位尊贵者才具有的非凡气度,整个人都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下午好,何夕先生。”来人彬彬有礼地点点头,“我是郝南村博士。是我请你来的。”

“你找我有事。”何夕小心地问。

“是为你发布的消息。我在互联网上的公告牌里看到了那则消息。”郝南村眯缝着的双眼给人的感觉像是两把锋利的刀,“你在找一座城市。”

何夕来了精神,他甚至忘了自己当前的处境,“难道你有那个地方的线索?”

“你还是先说说你为什么会想到去找这个地方?”

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何夕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交待了一个彻底。说到兴头上的时候就连那个离他而去的姑娘也抖落了出来,他实在是太想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了。

“从小时候……”郝南村喃喃地说,“只有你能看到那些影像?”

“那些影像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它们一直在那儿,只不过别人看不到而已。”何夕说着话有些出神,“我觉得它们仿佛就生活在那里,那座叫枫叶刀的城市。”

“是吗?”郝南村笑了笑,“可是并没有那样一座城市。”

何夕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这不是真话,一定是有那么一个地方的。”

“这只是你的想法。”郝南村摇摇头,“世界上并不存在那样一座城市,不信的话你可以去周游世界来求证。你的古怪念头是出于幻觉。忘了告诉你,这里是一所医院,负责治疗有精神障碍的病人。不过,我们愿意为你支付治疗费用。”

“你的意思是……”何夕倒吸一口凉气,“我是个病人。”

“而且病情相当严重。”郝南村点头,“你需要立刻治疗。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家人,他们听说有人愿意出钱给你治疗都很高兴,并且他们也认为这是有必要的。喏,”郝南村抖动着手上的纸页,“这是你家人的签字。”郝南村摁下了桌上的按钮,几秒钟后便进来了四名体形彪悍的身着白大褂的男人。

“带他到第三病区。他属于重症病人。”郝南村指着何夕说。

何夕看着这一切,他简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自己转眼间成为了一名精神病人,他感觉像是在做梦。直到那四个男人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朝外面走去时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大叫道,“我没有病,我真的能看到那些影子,它们在上楼梯。它们就住在那里,住在枫叶刀市。我没有病。”

但是何夕越是这样说那四个男人的手就握得越紧。走廊上有另外几名医生探头看着这一幕,一副见惯不惊的模样。郝南村笑着耸耸肩做了一个表示无奈的动作,然后他回身进屋关上了门。几乎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笑容立刻便消失了,代之以阴骛的神色。

(三)

牧野静出门的时候显得很慌张,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到地下停车场的。进到车子里后她立即拨通了可视电话,屏幕上欧文局长的脸色相当紧张。

“第三十六街区一百四十八号,华吉士议员府邸。知道了。”牧野静大声重复着欧文的话,“我立刻赶过去。还有别的人吗?”

“这件案子暂时由你一个人负责。”欧文强调一句,“根据初步情况判断这件案子可能与`自由天堂`有关。”

牧野静悚然一惊。自由天堂,新近崛起的神秘组织。与别的一些组织不同,这个组织简直就像是警方的盟友。因为它只干一件事情,那就是铲除别的恐怖组织。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它接连不断地颠覆了不下十个警方也一直束手无策的恐怖组织,但是谁也不知道它用的什么办法。总之在这一年里警方的日子真是好过得很,每天都有好消息传来。但是这样的情形没有永远持续下去,警方很快发现这个神秘组织的势力越来越大,那些被颠覆的组织实际上是被它吞并了,而它后来的几次行动更是让警方认识到真正可怕的对手出现了。

应该说这些都只是警方的猜测,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个组织与近来发生的几起恐怖事件有关。人们只是发觉凡是与“自由天堂”作对的人或组织最终都莫名其妙地遭到打击。两个月前的一个雨夜,主张对所有非法组织采取更强硬态度的刘汉威议员突然死于家中。一个月前与刘汉威持相同观点的另一位议员也暴毙街头。而现在轮到了华吉士议员。

“那我原先负责的那些CASE怎么办?”牧野静问道,“尤其是我最关心的那件。”

欧文皱了下眉,“你是说撒哈拉沙漠发生雪崩的谣传。”

牧野静忍不住插言道,“我不认为那是谣传。我相信那些当地人的说法,他们不像是在编故事。我已经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来调查这件事情了,现在可不想半途而止。”

欧文淡淡一笑,“还有比热带沙漠雪崩更离奇的故事吗。”

“可我当初去过现场。我亲眼看到在沙漠里有大面积的水渍,而且当时那里冷得让人打哆嗦,这肯定是冰雪融化造成的。”牧野静几乎是在喊叫了,“雪崩还压死了两个当地人。”

欧文皱眉道,“我不想同你争。这样吧,你自己选择,要么负责调查眼下这件事情,要么继续调查雪崩。”

牧野静懂事地闭上嘴,露出无奈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说,“那好吧,雪崩的事情以后就算是我的业余爱好。我现在就去三十六街区。”

三十六街区是一片环境优美的居住区,有不少成功人士都住在这里。整个街区都笼罩在翠绿的树影里,显得幽静而舒适。

“请让我进去。”牧野静一边举起自己的证件一边往里挤。

这时一名体形彪悍的警察走过来非常负责地查看她的证件,他有些迟疑地看着牧野静的脸说,“好吧,你可以进来。不过里面可能有危险。”

“什么危险?”牧野静问道。

“我们接到华吉士议员家人报警,称华吉士议员被劫持了,我们立即赶过来。现在我们正在想办法和对方谈判。”

“是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警员指着不远处的一扇门说,“那是卫生间。华吉士议员就在里面。我们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牧野静朝门的方向走过去。有几名警员正用枪指着门,大声地朝里面喊话。从门缝里可以看到灯光的闪动,说明里面还有动静。同时可以听到一些沉闷的声响不时从门里传出来,像是有人在挣扎。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有一名身材高大的警员一遍接一遍地喊道,“立即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这时突然从门里传来一阵很大的响动,之后便再没有了丝毫动静。牧野静心里暗暗叫了一声糟糕。几乎与此同时,警员们立刻开始了行动。他们开枪打掉锁冲了进去,但立刻便僵立在了当场。

牧野静紧跟上前,她立即明白警员们何以会呆若木鸡了。因为卫生间里面居然只有华吉士议员一个人。窗户紧闭着,其实就算窗户打开也不可能有人能够从那里逃逸,因为窗户上打着钢条。华吉士议员面朝上倒在血泊中,身上穿着睡衣,一柄样式古怪的小刀贯穿了他的右胸。牧野静冷静地看了眼华吉士议员的伤势,然后摇了摇头。很显然,他的伤已经不治。这时华吉士议员的嘴唇突然翕动了一下,牧野静急忙将头埋下去想听清楚他最后的遗言。

“……那个男人……朝那儿走了……”华吉士一边说一边将目光扫过卫生间,牧野静知道这就是那个人离去时的路线。但是华吉士的目光斜向了卫生间的上方,最后停在了天花板左上角。华吉士的目光渐渐迷离,“……他两腿一抬一抬地……走上去了。”

“然后呢?”牧野静大声问道,她感到自己正在止不住地冒汗。

“然后……”华吉士议员的嘴里冒出了带血的浮末,“然后……不见了。”他的头猛地一低,声音戛然而止。

(四)

“2074,来拿药。”胖乎乎的格林小姐扯着大嗓门叫道,她推着一辆装满药品的小车。躺在床上的男人立时条件反射地弹起,伸出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接过格林小姐手中的小口袋。

格林满意地点点头,在她的印象里2074还算进步的比较快,刚来时他不仅拒绝吃药,并且和每一位医务人员都像是仇人一样。第一次给他喂药还是是凭着几个壮汉才成功的。

“把药吃了。”格林柔声道。其实格林也并不清楚2074到底吃的是些什么药,感觉上都是些没有见过的奇怪的小丸子。

2074把药倒进嘴里,然后接过格林手上的水杯。他吞下药丸之后以一种讨好的表情指着自己的腹部对格林小姐露出笑脸。“吃了。”他说,“都在这里了。”

格林小姐心里滚过一阵柔柔地感情,相比之下2074算是那种比较好侍候的病人,用非专业的话来说他是一个“文”疯子。一般说来像这种病人都是住在集体病房的,但2074却一直一个人住,并且禁止他与别的病人交谈。 “乖。”格林很少有地拍拍2074的手说,“吃了就好。”

2074受了表扬之后有些脸红,露出几分害羞的神色憨憨地低下了头,一缕口涎顺着他的嘴角流到了被子上,与原先的那些污迹混在了一起。他对口涎拉出的亮线显然有了兴趣,伸手揽住那道悬在空中的粘液,一牵一牵地把玩着,两眼笑得发痴。

格林小姐看到2074一边玩一边在念叨着什么,她注意地听了几秒钟,那好象是一个词。

“楼梯……那儿有个楼梯……”

格林小姐叹口气,楼梯,又是楼梯,从2074入院开始他就不停地在告诉每个人有一个楼梯。格林小姐撑起身,推着小车向准备出门到下一个房间去。这时突然有一个男人拿着一页纸冲了进来,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喊,“何夕,谁是何夕?”

格林拦住来人,“马瑞大夫,你找谁?”

来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四下里搜索着。然后像是有大发现般地叫道,“2074,对啦,就是你。”他冲到床前对着那个正在玩口水的男人说,“恭喜阁下,你的病全好了,可以出院啦。来,签个字吧。”

何夕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男人,有些害怕地往格林小姐身后躲去。“吃了。”他露出讨好的笑容指着腹部说,“我吃过药了。”

马瑞不耐烦地把一支笔朝何夕手里塞去,“你已经病愈了,该出院了。”他厌恶地皱了下眉,“我就知道免费治疗只会养出你们这些懒东西,好吃好喝又有人侍候,这一年多可真是过的好日子呢。别装蒜了,检验报告可是最公正的。”

何夕不知所措地看着手里的笔和面前这个嗓门粗大的男人,象是急得要哭。过一会儿他突然调转笔尖朝嘴里塞去。

“这不是药。”格林小姐急忙制止了何夕,她转头对着马瑞说,“你是不是弄错了,虽然我只是一个护士,但我一直负责看护这个病人。我能够确信他还不到出院的时候。”

“那我可不管。”马瑞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反正上面安排这个病人出院。如果是病人自己出钱的话他愿住多久就住多久,不过这可是免费治疗。现在上边让他出院,以后也不会给他拨钱了,你叫我怎么办。”

“可是他的病真的没好。”格林看着何夕,“他这个样子出去只能是一个废物。”

“这不是我管得了的。给他收拾一下吧,病人的家属还等在外边呢,以后自然由他们来管他,可没咱们什么事。”

格林小姐不再有话,马瑞说得对,这不是她管得了的事情。格林将何夕的手放到马瑞的手里说,“你跟着他去。”

何夕害怕地想要挣脱马瑞的手,但是格林小姐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他。片刻之后这间狭小的病房里便只剩下了格林小姐一个人。她低头理着床褥,但是却静不下心来。走了,那个病人。格林有些神思恍惚地想,他还是一个病人,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可我们居然让一个根本没有痊愈的病人出院,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五)

牧野静刚刚走进会议室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抑。在这间足以容纳一百人的房间里只坐了不到十个人,但是他们中的每一位都是令人无法轻松面对的人物。此次她受命将华吉士议员遇刺案向国际刑警总部专程前来的高级官员汇报。

牧野静注意到她的听众都很认真,其中大多数是她的同行,只不过他们之中每个人肩上的徽章都令她不敢喘口大气。另外有几个身着便装的老人看不出他们的身份,但从另外那些人对待他们的态度上看他们的地位似乎极为尊崇。面对他们牧野静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怎么说呢,他们举手投足间都有种令人无法漠视的威严,就像是——法老。法老?牧野静愣了一下,为自己心里突然冒出的这个词。

“等等。”这时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人打断了牧野静的发言,“我是江哲心博士,我想问一句,那个叫华吉士的议员真是那样说的吗?他当时的神情是否清醒?”

牧野静点点头,“他的确是那样说的。至于说他是否清醒我很难判断。从我的感觉出发我认为他的话是可信的,因为当时他简直是拼尽了全身的力量来告诉我那些话。我觉得他正是为了说出这几句话才硬撑着没有立刻死去。”

会议室里的几位老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接受了牧野静的说法,但是他们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了。

另一位样子慈祥的老人开口道,“我是崔则元博士,我想知道华吉士议员是否提到那个人的性别。”

牧野静想了一下,“我记得他说那是一个男人。”

“看来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江哲心博士小声地对旁边的几个人说,“可怕的几率数,我们有大麻烦了。”

牧野静迷惑不解地看这群人脸色严肃地议论,她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不过从直觉上她能感到这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她忍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问道,“你们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正在讨论的人们停了下来,注视着牧野静。过了一会儿江哲心博士说道,“对不起,这件事涉及到高级别的政府机密,我们不能对你说明。”

牧野静不再有话,这里每一个人的级别都能够叫她乖乖闭嘴。她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便知趣地退出了会议室。不过还是有一些低低的絮语钻进了她的耳孔。 “以前的那个人现在什么地方?”一个嘶哑的声音问道。 “让我查查……唔,就在本市。四十七街区六十一号。” “能否与其联系上。” “这……恐怕没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 “因为当时按照五人委员会的指示已经作了常规处理。” 牧野静只听到了这些,因为当她刚刚退出会议室的门就关上了。但是这几句话已经在她的心里埋下了一个很大的结。她回到办公室,想要稍微整理一下近来这个案子的进展情况。但是电话响了,她拿些听筒,是欧文局长打来的。

“什么?”牧野静大叫,“要我交出这件案子。现在一点眉目都没有就让我交出来可不行。”

“这件案子以后不归我们管了。上边另有安排。你把卷宗整理一下,准备移交。”

牧野静放下电话,咬住下唇怔怔地站立了半晌。“这件案子是我先接手的,我不能就这样交出去。”牧野静突然说出了声,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但是她的决心就在这一刻下定了。

(六)

牧野静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找到了四十七街区六十一号在什么地方。那是一片行将拆除的老式院落。牧野静打听到这里有一个叫何夕的人患有精神疾病,曾经有不明身份的人出资给他治疗过但是没能治好。当时牧野静立刻就直觉地感到自己要找的就是这个人。

牧野静推开没有上锁的门走进院子。院子左方的墙边坐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他正半眯着眼惬意地晒着太阳,一丝亮晶晶的口涎从他的嘴角直拖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洗过了的衣领上,在那里濡湿出一团深色的斑块。有一些散乱的硬纸板摆在他面前的地上,旁边还有半桶浆糊和一些糊好的纸盒。

这时一个老妇人突然从一旁的屋子里走了出来,猛地朝那个正在打瞌睡的男人的肩上搡了一拳,“死东西,就知道吃饭睡觉,干一点活就晓得偷懒。”老妇人说着话不觉悲从中来,眼睛红红地用力撸着鼻子,“三十多岁的人了,就像个废物。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老天爷叫你来磨折我。”

那个男人从睡梦里惊醒,万分紧张地看着老妇人挥动的手,一旦她的手靠近自己的身体他就会惊惧地尖叫。过了一会他确信老妇人可能不会再打自己了,于是便慌忙火急地拾起地上的家什开始糊纸盒,但眼睛却一直紧盯着老妇人的手丝毫不敢放松。

“请问……”牧野静小声地开口,“这里有没有一个叫何夕的人?”

老妇人露出疑惑的神情看着牧野静,“你找他有什么事情?”

牧野静一滞,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找到何夕又能作些什么。

“何夕。”老妇人念叨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样年代久远的事物。一些柔软的东西自她眼里泛起,她的目光投向那个被她称作“死东西”的男人,“何夕。”她轻声地呼唤了一声,然后转头看着牧野静说,“他就是何夕,他是我的儿子。他本来是很好的,最多只算是有点小毛病……”老妇人悲伤地揉了揉眼睛,“可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

院外突然传来一片嘈杂声,象是有大群人在朝这边走来。“就是这里。”有人高声叫嚷着。过了一会院子的门被推开了,不下二十个人一涌而进。牧野静惊奇地发现这些人她居然认得一些,比如说江哲心博士,还有国际刑警总部的几名高级官员。另外一些人居然是荷枪实弹的士兵。

“你怎么在这儿?”江哲心博士意外地看着牧野静,“你知道些什么?”江哲心博士冲口而出,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样问反而显得事情复杂,“我是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牧野静心念一动,她有一种直觉,这件事会跟“自由天堂”的案子有关。“我只是在同何夕聊天。”

“聊天……”江哲心博士狐疑地看着牧野静的脸。“那我不得不打断你们了。现在我必须带走这个人。”

牧野静紧张地在心里打着主意,“刚才我们正谈到关键地方,这件事情可能会和`自由天堂`有关。”

江哲心博士愣了一下,看上去有些无奈,“好吧,看来我们还必须连你也一块带走。”他做了个手势,然后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围拢过来。站在一旁的老妇人这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挡在儿子面前说,“你们不能带走他。”士兵们不知所措地回头看着江哲心,等他下命令。

江哲心博士放低了声音说,“我们只是带他去治疗。”

老妇人警惕地看着那些士兵,眼里是不相信的神情。她的态度影响了何夕,他站起身,不信任地看着每一个人。这时牧野静才发现何夕的身材相当高大,如果要强行带走他肯定会费上一番周折。

江哲心博士想了一下,然后回头拿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过了十来分钟一个胖乎乎的妇人从门口进来,她的目光一下子就盯在了那个仍在糊纸盒的男人身上。 “2074.”她说。 何夕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便露出讨好的笑容摊开手。

(七)

这是格林小姐见到过的最为漂亮的病房。超过五百平米的面积,设施齐全应有尽有,整间病房只住着一个病人。何夕正在吃药,品种花色相当复杂。他现在越来越变得烦躁,有时却又长时间地沉默着发呆,像是在想什么问题。现在的何夕已经与一个月前判若两人,格林小姐如果不是一直陪着他的话肯定认不出现在这个时时眉头紧锁眼睛里含着深意的英俊男人竟会是当初的那个白痴。今天何夕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吃完药之后立刻休息,而是点起了一只烟。过了一会他像是下了决心般地对着面前的空气说了句,“叫他们来。”

“你是说……”江哲心博士擦拭着额上的薄汗,房间里只有他和何夕两个人,“你完全想起来了。”

何夕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这个老人,,“是的,我想起来你们是怎样把我抓走,又是怎样宣布我是一个疯子。”他的声音渐渐变低,“当然,我后来的确成为了疯子和白痴……

……”

江哲心博士沉默着坐下,他的腿有些软,“我知道这件事伤害了你,但是你现在必须帮助我们……” “帮助你们?”何夕打断了他的话,“我为什么要帮助你们?”他大声吼道,“你们毁了我,是你们把我变成了一个废物。我的天……”泪水漫出了何夕的眼睑,“而现在你居然要我帮助你们。”

江哲心尴尬地笑笑,“我只能说抱歉。我知道没有什么能够弥补你的损失,但是你真的要帮助我们。”

何夕平静了些,“这样吧。如果你们对我做的一切能够说出正当的理由的话我会考虑这个问题。”

“这件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做主的,同时这个地方也不安全。除非`五人委员会`集体同意,否则我不能告诉你真相。”

“那好吧,我跟你走。”何夕点点头,“还有件事,我希望见到那天比你们早几分钟找到我的那个女警官。”

“为什么?”

何夕叹口气,“因为我实在不想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变成白痴。”

(八)

“五人委员会”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机构。它的成员是五名年龄从四十几岁到八十有余的著名的专家。它实行的是终身制,如果某一位委员去世了才会由另几名委员推选新的成员。谁也不知道这个机构到底是干什么事情的,同时谁也没有听说这个委员会隶属哪个部门。

何夕一直不肯走进密室,直到他见到了江哲心带来的牧野静。密室的门在人们身后缓缓关闭,屋子里只有七个人——何夕与牧野静以及“五人委员会”。这些人里头何夕认识两个人,江哲心和郝南村。当何夕的目光落到郝南村脸上时久久都没有移动,令得郝南村有些不自在地左右四顾。

“我知道你的感受。”江哲心用规劝的口吻对何夕说,“当年郝南村博士只是尽自己的职守,有些事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这时坐在左首的一位满头银色卷发的老妇人开口道,“何夕先生,我是`五人委员会`的凯瑟琳博士。”她又指着坐在她旁边的两位身着黑色西装的瘦高个男子说,“这是蓝江水博士和崔则元博士。也许你不一定相信,出于安全原则,我们五人以前从未象今天这样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现在由我来解答你的问题。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向别的委员提问。”

何夕想也没想地就开口说,“我想知道枫叶刀市在什么地方。你们谁来答都行,喏,”他指着蓝江水说,“就是你吧。”

蓝江水没有立即回答,并且反过来提问道,“我想问你知不知道`新蓝星大移民`.”

何夕想了想说,“那好象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人类已经发现了宇宙中有众多适宜生命存在的行星。于是他们挑选了一颗和地球情形差不多的,让许多人接受了冷冻,出发移民到那颗新行星上去了。我记得那颗行星同地球的距离是四十光年,以光子飞船的速度算起来第一批上路的人已经到达很久哪。”

蓝江水博士摇头苦笑道,“我不得不佩服政府高超的保密手段,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能让人不起一点疑心。天知道我们哪里来的什么光子飞船。而且就算是有什么新蓝星又有谁能保证上面不是已经被其它生物所占据,难道准备去打星球大战吗?”

何夕立时打住,“你说什么,你不会是在告诉我那只是一次骗局吧。这可是载入了史册的伟大事件。”

凯瑟琳插话道,“如果说那是一次骗局的话它也不是出于恶意,最多算是一种手段而已。政府花了大力气把某个蛮荒星球描绘成一片充满生机的新大陆,以此来吸引人们自愿移民。说实话,当时的地球确实已经相当糟糕了,超过两百亿人居住在这颗最多只适宜居住一百亿人的星球上。”

“如果这是骗局的话那么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何夕倒吸一口凉气。“难道……

.”

江哲心博士在一旁摆摆手说,“`新蓝星大移民`计划虽然是场骗局但不至于那么恐怖。至于说那些人……”他的目光投向了地图上深黄的一隅,“他们就生活在类似于枫叶刀市的城市里。和我们生活的城市并无什么不同。”

“枫叶刀市。”何夕念叨着这个名字,这个城市已经与他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甚至于改变了他的人生。但是他又的的确确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

“他们生活在许多像枫叶刀市那样的城市里。”蓝江水的语气像是在宣读着什么,“他们一样地呼吸空气,一样地新陈代谢,一样地出生并且死亡。和我们没有什么两样。只除了一点。”蓝江水直视着何夕的脸,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丝情绪变化,“——组成他们的世界的砖和我们不同。”

何夕觉得自己越听越糊涂,他打断蓝江水的话,“你还是没告诉我枫叶刀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凯瑟琳博士笑了笑,“我来告诉你吧。枫叶刀市是海滨的一座中型城市,人口约九十万,大部分是华人。”

何夕有些恼怒地补充道,“我没问这个,我是问它的地理位置。”

凯瑟琳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它大约位于东经105度北纬30度。”

“等等。”何夕打断她的话,他的目光看向墙上的地图,“这不可能,那个地方是内陆,而且,”他倒吸一口气,“就在我老家附近。”

“不对。”凯瑟琳执着地说,“枫叶刀市位于枫叶半岛南端,面临枫叶海湾。”

何夕有些头晕地看着凯瑟琳博士一张一合的嘴唇,有气无力地说,“我们两个要么是你疯了要么是我疯了。”

“你们都很正常。”是郝南村的声音,“凯瑟琳博士说那里是海滨,这是对的。你说

那里是内陆丘陵,这也是对的。你甚至还可以说那里是雪山或是负海拔的盆地。这全对。” “你……你说什么?”何夕扶住自己的额头,他看不出郝南村有开玩笑的意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与他同样吃惊的还有牧野静。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郝南村毫不迟疑地点头,“你们只要听完其中的原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讲了。”

“知道什么是普朗克恒量吗?”凯瑟琳博士轻声问道。

何夕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着,“以前学过,那大概是一个常数,所有物体具备的能量都是它的整倍数。”

凯瑟琳颌首,“你说的不算离谱。那的确是一个常数,具体数值是6.626乘以10的负3 4次方,单位是焦耳.秒。按照量子力学的基本观点,世界并不是连续存在的,而是以这个值为间隔断续存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物质的能量和质量——你应该知道按照质能方程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都是这个值的整倍数。如果我们把这个常数看成整数1,那么这个世界上任何物体所具备的能量值都是一个很大的整数。比方说是一万五千,或者是九亿四千万零七十六。这些都可以,但是决没有一件物体会具有诸如八点五四这种能量值。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不妨把普朗克常数看作一块最基本的砖,整个世界正是由无数这种砖堆砌而成。”

何夕很认真地听着,他的嘴微微翕开,样子有些傻。应该说凯瑟琳讲的很明白,但何夕不明白的是她为何要讲这些,何夕看不出这些高深莫测的理论和自己会扯上什么关系。

“等等。”何夕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凯瑟琳博士的话,“我只想知道枫叶刀市在什么地方。你不用绕那么多圈子,我对无关的事情不感兴趣。” 凯瑟琳博士叹口气,“我说这些正是为了告诉你枫叶刀市在什么地方。”她的目光环视着另外的几名委员,似乎在作最后的确认,“枫叶刀市的确就位于我说的那个位置。” “这不可能。”何夕与牧野静几乎同时叫出声。 “这是真的。”江哲心博士肯定地答复。 “你是说它是一座建在地底的城市?你们在地底又造了一座城市,甚至——还造出了地下海洋。”何夕有些迟疑地问,也许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推测过于荒谬,他的声音很低。

凯瑟琳摇头,“我说了那么多你应该想得到了。我看得出你很聪明。”

何夕心中一凛,凯瑟琳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是的,还有一种可能……但那实在是——太疯狂了。

“不可能的。”何夕喃喃道,他的额上沁出了汗水。

凯瑟琳的表情变得有些幽微,她的心思像是已经飞到了很远的地方,银白的须发在她的额头上颤巍巍地飘动。她的目光停在了地图的一隅,那里是一片深黄色,“枫叶刀市就在那里,一座很平常的城市。但是……”

凯瑟琳顿了一下,“它是由另一种砖砌成的。”

(九)

“量子力学的基本原理给了我们一个强烈的暗示,那就是我们并不象自己通常认为的那样占满了全部空间。实际上即使这个星球上已经看不到一丝逢隙了它仍然是极度空旷的,因为在普朗克恒量的间隙里还可以有无数的取值,就好比在“一”到“二”之间还有无数的小数一样。”凯瑟琳博士露出神秘的微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枫叶刀市所在的那个世界里普朗克常数有另外的起点。如果把我们的普朗克常数看作整数一的话,枫叶刀市的普朗克常数的起点大约是一点一六。”江哲心语气艰难地开口道,看得出他每说出一个字都费了不少劲,“这就是答案。”

“另外的……值。”何夕仍然如坠迷雾,“这意味着什么。”

“你不妨想像一下一队奇数和一队偶数相遇会发生什么事情。”江哲心像是在启发,他注视着何夕的神情,“你应该想到那其实不会发生任何事情,因为它们都将毫无查觉地穿过对方的队伍。而我们与枫叶刀市之间正好相当于这种关系。如果你和生活在枫叶刀市的一个人相遇了的话……”江哲心作了一个停顿,“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情。”

何夕的表情有些发傻,“发生……什么事情。”他用力思索着,“我是不是会看到他身上有很多小洞。”

江哲心博士缓缓摇头,“答案是你根本就感知不到他。他在你面前只是一团虚空。”

“可是他总会反射光线吧。”何夕插话道。

“问题是他所在的世界的所有物质都和他具有同样的普朗克常数偏移量,光也不会例外。”包括光线在内的那个世界的所有物体都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越你的身躯,对它们来说你也只是一团虚空。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数学里的平行线,永远延伸但却永远不能相交。”

“你的意思是想告诉我就在我身体的周围还生活着另外一些奇怪的东西。”何夕神经质地伸手在空中抓挠着,“它们可以任意穿过我的身体,就像是我并不存在。”汗水自何夕的额头上沁出来,他颓然地扶住墙壁,防止自己倒下去。牧野静的情形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何夕吁出口气,“好吧,我相信你们了。虽然从理智上讲我难以接受这一切。”他转头环视着屋子里的另一些人,“我想你们花这么多功夫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让我长见识吧。说实话,你们要我做什么。”

江哲心博士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有件事情我还要告诉你,记得郝南村博士说过在枫叶刀市所在的位置上还有高山和盆地吗。”他停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夕想了一下,“难道说还有另外的世界存在。”

“在两百多年前的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里,由于人口问题以及对自然的过度开发,我们的地球已经不堪重负。”江哲心的语气变得沉重,“不知道在你心中是怎样看待我们这些以科学为职业的人,不过我倒是觉得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是良知的奴隶。当我们目睹人类的苦难时内心里总会感到极大的不安——哪怕这种处境根本就是咎由自取。就在这时候我们的一位伟大的同行出现了,他是一名华裔物理学家,他叫作金夕。金夕博士找到了一种他称作“非法跃迁”方法,可以将物质跃迁到另一层本来不可能的能级上。在他的方程式里总共找到了六个可能的稳定解,我们原有的世界只是其中的一个解。”

“那另外的五个解呢?”何夕插话道。

“当时的世界已经无法承受人类的重负,金夕博士唯一的选择是立即把所有的解都用上了,政府全力支持了这项计划。枫叶刀市所在的世界也只是其中的一个解,而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现在的世界其实是由六重世界构成的。”

“六重。”何夕喃喃而语,似乎有所触动。

“的确有点巧合。”江哲心仿佛看透了何夕的心思,“当年佛陀把欲世界分成包括地狱道,饿鬼道,畜牲道,阿修罗道,人道,天道在内的六道,它们在业力的果报下永无止境地流转轮回。”他稍停一下,语气变得像是宣判,“此所谓六道众生。”

(十)

“众生门”国家实验室位于南太平洋上的一座孤岛。从外表看这只是一座平常的热带岛屿,但是附近的渔民都知道这里是不能随便靠近的。而每天都有一些行踪不定的神秘船只和直升机从岛上驶向外界。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启用过`众生门`了。”江哲心走到何夕的身后,他的思绪显然已经飞到了往昔的年代,“我的前辈们设置了这个装置,用来将当时过多的人口发送到另外五个新创的世界去。它的原理并不复杂,你应该知道,如果一个电子吸收了光子的话它就会跃迁到某个新的能级轨道上去。在`众生门`里有一种具备特殊能级的粒子将会辐射你的躯体,其能级不到普朗克常量的十分之一,在自然界中是不存在这种能级的。通过控制其强度,我们可以让你到达其余五个新创世界去。好啦,我还有事。”说完话江哲心急匆匆地朝忙碌的人群走去。

牧野静若有所思地看着江哲心的背景,“我觉得有地方不对。”

“你说什么?”何夕吃了一惊。

牧野静小心地看了眼四周,同时压低了声音,“你不觉得这里有些事情不能解释吗?”

“解释?解释什么?”

“你知道我是个警员,我是因为调查`自由天堂`的案子才牵涉到这件事情里来的。”

牧野静说得很认真,“如果把这些事情同那件案子联系起来想的话……”

何夕愣了一下,他是从牧野静口中知道了整个案子的详情。当他听到华吉士议员死前描述的场景时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己以前目睹的怪事,但他并未从中悟出什么来。现在牧野静突然提到这一层倒是让他心中一动。

“我甚至还有个更大胆的想法。”牧野静兴奋地说,“大约在一年前我调查过一件发生在撒哈拉沙漠的离奇雪崩事件。你想想看,这里边会不会有联系。”

“你不会是在说……”何夕欲言又止,他觉得这个想法太荒唐了。

牧野静却点头道,“也许那就是真相。”

“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什么。”何夕禁不住笑了。

“这就叫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嘛。”牧野静得意地跟着笑,以何夕的眼光来看她这副自鸣得意的笑靥真是动人极了。“哎。”她突然轻叫一声,双颊泛起红晕。

“怎么啦?”何夕问,但他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他想起了牧野静刚才的那句话里可以包含的另一种意思。这样想着何夕也不禁有些讪讪然,“你别多心嘛,说错了就说错了,我们不是没事嘛。”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又错了,遇上这种场面只能装糊涂,哪能有意卖弄明白呢。

“谁说错了。”果不其然,牧野静当即白了何夕一眼,“要你多事。”

“还是说正事吧。”何夕换了话题,“如果把雪崩看作是位于另一层世界的物质由于某种原因突然进入了我们这层世界的话也就好解释了。同样的,如果把那个人的突然消失解释为进入了另外一层世界的话也就没有什么奇怪了。”何夕的眼中放着光,“可是那个人根本没有凭借什么`众生门`之类的装置,难道,”何夕的脸色有些变了,“他能够在六个世界里自由往来。”

牧野静的声音有些发抖,“而这个人居然还是个——杀人凶手。”

何夕倒是很平静,他重复着牧野静的话,他觉得这一切简直令人发疯,“是的,他是个凶手,来无影去无踪执掌六道众生生杀大权的自由的凶手。”

(十一)

江哲心博士颓然坐倒,过了好半天才幽幽开口,“你们终于还是想到了。不错,这就是我们眼下的处境。我们刚刚听到`自由天堂`的案子时就知道什么事情发生了,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五人委员会`本来就是一个管理层叠空间的组织。”江哲心注意到了他的听众的茫然,“层叠空间就是指包括我们这个世界在内的六层空间.`五人委员会`成立于两百多年前,当时世界刚刚凭借人类智慧的伟大力量分化为六层平行的物质空间,其后又花了数十年的时间使得另外五层世界变得适宜人类居住。我想强调一点,我们说到空间分层的时候其实是指物质与能量分层。站在我的观点上看,空间和时间都是并不存在的抽象概念,空间只是对映着物质的存在,而时间则对映着物质的运动。当物质世界分层的时候空间也就自然分层了。我们的这个世界看上去并无变化,而另外五个世界则是全新的。

整个空间范围是以地球为中心半径约六千五百公里的球体,包容着整个地球生物圈。如果区域之外的物质进入该区域的话也将被分层。比如说太阳光照射进这个区域时将分化为六层,并分别被每一层世界所感知。在这个空间范围内的所有物质元素都被分出了新的五层。新的物质元素层次在新的空间里组合出另一层世界。那些世界和我们这层世界相当类似,它们在初创之时拥有除生命之外的一切,比如水和空气,适宜的温度,以及土壤——虽然相当贫嵴。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因为它们是行星,是和地球同样规模的巨系统。对于一颗行星级别的系统来说,这些条件已经足以承载宇宙间无与伦比的奇迹,那便是生命。由于出自同一原始物质,所以这六层世界在位置上始终是大致重合的,但效果上却是我们仿佛有了六个地球。当时成立`五人委员会`是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异常情况。应该说在两百年来这个组织虽然地位崇高但却是无事可干。不过金夕博士倒是预言,由于按照量子力学的观点这个世界本质上是按几率存在的,故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只是几率大小不同。所以不排除可能存在某些可以穿梭于不同能级空间的自由物质,比如说某一个质子,或是某一个光子,其几率按方程式解出的值都小于十亿分之一。”

何夕心念一动,“如果是一个大的物体呢,比如是某个人?”

江哲心的身躯颤抖了一下,“以人这样大小的物体来说,出现某个可以自由穿梭层叠空间的人的几率数不到百万亿分之一。你知道,六重世界的总人口也不过七百亿,所以这种几率可以认为是不可能。但是……”江哲心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们中彩了。事实上出现了这样的人,而且是两个。当然,我想也不会再多了。其中一个是那个可怕的凶手,而另一个人就是——”江哲心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你。”

(十二)

“我?”何夕惊奇地反问,尽管他心有预感但还是受到了巨大的触动,“你是说我是那种可以自由穿梭层叠空间的人?!”

江哲心郑重地点头,“不到百万亿分之一的几率让你遇上了。”他补充道,“你可以将自己连同周围小范围的空间一起跃迁到另一层世界去,比方说你自己连同身上的衣服或是一些小的东西。”

“如果我是那种人,你们又何必花这么多精力来启用`众生门`.”

“通过`众生门`你可以尽快发现自己的全部潜力,`众生门`起引导作用,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够凭自己的力量自由来往于层叠空间了。”

这时凯瑟琳博士在不远处招手道,“可以开始了。”随着她的话音,大厅中间的地板开始朝两边分开,半分钟后一个样式古怪的箱子从下面升了上来,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电梯。

何夕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他对江哲心说,“你们很自信嘛。凭什么就认为我会愿意做这个实验呢?”

江哲心吃了一惊,他看着何夕的目光就像是看一个陌生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有约定吗?”

何夕脸上仍然是那种奇怪的笑容,“你不妨回忆一下,从头至今我何曾说过一句同意的话。我只不过想知道真相罢了。正是因为你们的研究,我从小就被认为是一个怪人,一个神经病。我失去了正常人应有的生活,失去了一切。当我想要弄明白这是为什么的时候你们甚至真的让我变成了一个白痴。”何夕的脸变得扭曲了,看上去有些狰狞,“我看过自己病中的照片,我像是一块面团似地靠在肮脏的床头,嘴里牵出几尺长的口水,脸上却在满足的笑。我的天——”何夕闭上眼睛,“那是什么样的笑容啊,就像是一头吃饱了的猪。可那就是我,的确确就是我啊,如果不是因为现在你们有了麻烦,需要我的帮助的话,我的一生都将那样度过。这就是你们对我所做的一切,而你们全部都心安理得。”这时何夕的目光落到牧野静的脸上,她的眼里有莹莹的泪光闪动,“还有她,你们当初是不是也打算让她成为那样的白痴?”

江哲心的语气变得很低,“我只能说抱歉,为了保守秘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何夕粗暴地打断他,“那是你们的事。自始至终我有什么过错吗,我根本是无辜的。

如果现在要我去选择的话我宁愿去做另外那个人。”何夕捉弄地看着江哲心,就像是一只猫看着一只老鼠,“你不觉得那个人比我聪明的多吗。他没有像我一样傻乎乎地到处去寻找答案,也没有寄希望于别人。现在他能够自由往来于六道众生之间,在每一层世界里他都是一个不受拘束的人,而这在实际上就相当于——神。”何夕注意观察着江哲心的脸,对方的表情让他的心里涌起阵阵快意,“他掌握了对六道众生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他可以随心所欲地主宰这个世界。而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何夕大笑起来,“如果说他是魔鬼的话那么你们就是造就并且放出魔鬼的人。”

何夕咧咧嘴,“还有件事。我想清楚了,发生在赤道沙漠的离奇雪崩也是你们造成的,来自另一层世界的冰雪——对了,你们管这叫自由物质吧——压死了两个人。”他残酷地笑了笑,“那次你们运气好,如果雪崩发生在某个上千万人的大城市的话,比如说纽约——”何夕凝视着江哲心的眼睛,“是的,这种几率很小,可是别忘了,你说的几率里没有考虑时间。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机会将越来越多,直到成为一种必然。就好比某一地方在某一时刻发生地震的几率很小,但若干年之中却终究会发生地震一样。”

江哲心的脸已经变得苍白如纸,何夕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割在他的内心。何夕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情,你是帮凶,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萦绕着,是你放出了魔鬼。江哲心博士再也站立不稳,他缓缓地瘫倒在地。而与他的身躯同时倒塌的还有他自己的全部世界。

(十三)

郝南村愤怒地瞪着何夕的脸,他的语气冷得像冰,“按照章程,现在由我接替江哲心博士执行委员的职务。他是我的老师,如果他有什么不测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说到做到。”

何夕满不在乎地看着面前这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我是不会合作的。”

“也许你对我有成见。”郝南村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实说我并不想为自己辩解,谁让我当年是一个执行者的角色呢。你要是恨我尽管恨好了,但是我不希望你因此而违背自己的意愿。” “违背自己的意愿?”何夕重复着这句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郝南村洞若观火地笑笑,“何苦强撑。我知道你的性格。你和江哲心博士根本就是同一种人。”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也就是那种对世界的关心胜过对自己的关心的那种人。

我知道你会同意的,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

何夕的表情有些发呆,郝南村的话让他有异样的感觉,就像是被人说中要害。

“这次反复只是你内心不满的表现,你只是记恨当年我们那样对你。”郝南村悠然开口,“实际上你早就已经妥协了。不过我觉得与其说是向我们妥协,倒不如说是你向自己的内心深处潜藏的某些东西妥协了更为恰当。我说的对不对你自己知道。”

何夕有些惊恐地看着郝南村,在这个人面前他有种被人剥光了衣服的感觉。妥协,他回味着这个词,然后他极不情愿地发现郝南村说的居然是对的,这个人的目光竟然完全看透了他的内心世界。

“老实说我从不认为科学家们应该为这个事件负什么责任。”郝南村用目光制止了何夕想要反驳的举动,“你先听我说完。我知道你想说这是我在为自己开脱。但这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人类缺乏能源,于是我们找到了原子能。人类缺乏粮食,于是我们又找到了转基因作物;人类缺乏生存空间,于是我们找到了层叠空间。我们许身科学以求造福人类,难道能够对人类的苦难不予理睬。不错,我们同时给人类带来了核爆炸,带来了新变异的可怕物种,带来了自由物质和`自由天堂`,可是这难道是我们愿意的吗。我们就像是一头在麦田里拉磨的驴,为了给人们磨麦而转着永无止境的圆圈。同时因为踩坏了脚下的麦苗还必须不时停下来想办法扶正它们。这就是我们的处境。”

何夕叹口气,“好啦,我认输了。我们出去吧,他们可能等不及了。”

……

箱子的门正在缓缓关闭,发出咯咯的声音。突然间何夕觉得一阵心慌,他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地方让他觉得不放心。别紧张,他安慰自己说,这个玩意儿传送过上百亿人呢。但是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起来,而那关门的咯咯声就像是一把很钝的锯子在锯钢条,让他起鸡皮疙瘩。

就在大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何夕猛地冲了出去,他的外套却被钩住留在了里面。

直到面对凯瑟琳博士的眼睛时何夕才醒悟到这件事多么难以交待,他讪讪地笑着说,“可能是里面有些热。”

郝南村倒是没有说什么,他看着何夕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对其他人摆手示意行动取消。

“别忙。”何夕突然说,“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见识过这种实验,心里有些不踏实。反正我的衣服留在了里面,不如先拿它作个实验。”

郝南村轻蔑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针对这个想法还是针对何夕刚才的举动,“你知不知道作一次跃迁要花多少精力和费用。请不要总是用实验这个词,在两百年前可以这么说,而现在已经不是实验而是实用了。”他转头对着另外几个人说,“关闭电源。”

何夕不依不饶地拦住他,“我只是一个俗人,不敢相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就当是给

我点信心。”

“我看就依他吧。”蓝江水没好气地说,“否则他是不肯合作的。”

箱子的门再一次合拢,控制台上的提示灯开始急促地闪烁。不知过了多久箱体的门缓缓打开,何夕第一个冲进去。身后传来凯瑟琳平静地话语,“里面什么都不会有的,你的衣服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但是何夕转过身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他的外套,只不过上面已经是千疮百孔。“看来——”何夕古怪地笑笑,“实验是部份成功。”

“我的上帝,有人破坏了`众生门`”,凯瑟琳博士低声惊叹。郝南村警惕地环视着四周,他的目光停在了大厅左角,那里堆放着一些很大的仪器。这时从那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郝南村立刻冲了过去,蓝江水紧随其后。

两声枪响。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乱糟糟地朝着那边赶去。但是一个奇景出现了,有一个影子凌空朝着大厅的天花板走去,两脚一抬一抬地就像是在上楼梯。等到警卫们想起来开始朝这个影子开枪射击时那个影子已经越来越淡,然后他消失在了天花板的一隅。

人群愣立着,枪声还在回响着。过了好一阵何夕才猛地想到郝南村。他急步朝前走去。

郝南村倒在一台仪器的背后,他的肩上中了一枪,人已经昏迷。蓝江水倒在几米之外,子弹穿过了他的头颅。

(十四)

清晨的太阳从东方升起,慷慨地将喷薄万丈的光芒倾泻在大地上。云彩被阳光染成了火红的颜色,幻化出无尽的变迁。

何夕走在一条已经废弃不用的道路上,在他的正前方已经可以隐隐看到一些高大建筑的身影,这使得他受到了鼓舞。

这时旁边的一块路牌吸引了何夕的目光,他停下来注视着这块朽烂不堪的牌子,并且点燃了一只烟。何夕一直等到到这只烟燃完他的两指间产生剧烈的灼烧感时才如梦初醒般地扔掉它,他重新把手抄到裤包里,朝前走去。

何夕的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块朽烂的路牌在风中颤抖。这时一阵风将路牌吹得变换了方向,阳光照在了上面,显出一行已经不太清晰的字迹:四公里,枫叶刀市。

…… “实验对象没有按期返回。”凯瑟琳博士注视着`众生门`,时间显示何夕离应该返回的时间已经超出了近六个小时。

牧野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咬着下唇一言不发,但眼睛里的焦急却是人人都看在眼里。她想知道何夕会不会出事,但却不知道该问谁。

江哲心博士坐在轮椅上,才短短几天他看上去苍老多了。那天与何夕的争论引发了他的心脏病,如果不是因为郝南村博士正在治疗人手不足的话他本是不用来的。

“有没有重点观测枫叶刀市所在地区。”江哲心博士轻声问道,“我认为何夕是足以信赖的,他的晚归一定是因为到那座城市里去了,如果换成我也会这样做的。”

但是何夕突然出现在了`众生门`里,“我回来啦。”他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轮椅上的江哲心,显然他听到他们的对话。

江哲心博士直视着何夕的脸说,“你感觉怎么样,现在如果没有`众生门`你能不能穿梭层叠空间?”

何夕迟疑了一下说,“还没那么快。我想起码还需要两三次实验吧。”

江哲心竟然笑起来,“你不要想骗我,我是相信理论的人,通过`众生门`获取经验一次就足够了。” 何夕有些尴尬地点点头,“看来瞒不过你。我只是不愿意看着你们高兴的样子。” 江哲心叹口气,“如果我是你的话也不愿意看着我们这些人高兴,甚至我还巴不得这些人撞得头破血流整天哭丧着脸才好。”

何夕也学着叹口气说,“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江哲心笑笑,这使得他脸上的绉纹越发地沟壑纵横,“这不关聪明的事,而是近不近人情的问题。我站在你的立场上自然就能够猜度到你的心思。”

何夕稍愣,过了一会他幽幽地说,“看来你真的是一个好人。”他环视了一眼四周,“有件事情我想单独同你谈。”

……

“我这次实际上去了两层空间。”

“为什么?”

“因为我在枫叶刀市看到了很不寻常的事情。你知道`自由天堂`吧。在我们这里它还是一个没有被正式承认的非法组织,但是在枫叶刀市的那个世界里它已经合法化。”

江哲心的脸色阴沉了,他望着墙角一语不发。

何夕继续说道,“在那一层世界里有近百分之三十的人成为会众,而且人数还在急速增长之中。我同其中的一些人谈过,据他们说`圣主`是受命拯救世界,力量无边,可以操纵世间众生的生死祸福。他们中的一些人还亲眼目睹过`圣主`显灵。”何夕叹口气,“你不知道他们有多么虔诚,我觉得即使`圣主`要他们马上去死他们肯定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因为他们相信`圣主`将令他们永生。自由天堂主宰那一层世界只是迟早的事情了。”

“你不是说你还去过另一层世界吗?”江哲心插话道。

何夕艰难地笑笑,“情况更糟。`自由天堂`在那个世界里的影响更大,几乎所有人都陷于狂热了,站在教堂的神坛上接受礼拜的已经不是上帝,而是一个影子一般的雕像,他们说那是`圣主`.我觉得并不是那些人愚昧,因为他们目睹的的确是超出想象的事物,不由得他们不陷入狂热。”

“还有别的事情吗?这次你还有没有别的收获?”

何夕的身体抖动了一下,江哲心的问询触动了他。这次他违反了计划私自到枫叶刀市只是顺应了内心里的一个声音。当何夕面对着枫叶刀市那宏伟壮观的城市风景时,当他看到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出万丈阳光时,当他的手真切地在粗糙的建筑物表面划过时,当他的眼睛被滚滚红尘带起的喧嚣所灼痛时,他清楚地听到自己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地说:我看到枫叶刀市了,我亲眼看到枫叶刀市了,我不是疯子。他的心思飞回了檀木街十号那幢老式的建筑,耳边回响着母亲的叹息,眼前划过漫天黄叶和黄叶里大眼睛姑娘离去的背影。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何夕的脸庞滑下来,滴落在异域的土地上发出清越的声音……

……

“你怎么了。”江哲心关心的询问惊醒了何夕。

何夕摆摆手说,“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他喝口水,平静了一下心绪,“你有没有发觉事情不对。我是说关于上次`众生门`被人破坏那件事。”

“我知道的,看来`自由天堂`的确势力庞大,我觉得那个影子——他们就是这样告诉我的——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问题是他怎么会进来的?”

“你这样问反倒让我奇怪。对能够穿梭层叠空间的人来说整个世界都是透明的,他可以天马行空往来无碍。”

“问题是他怎么知道我们那天刚好要进行跃迁实验。他还不至于能跑到别人的脑子里去吧。”

“你就直说怀疑谁吧?”

何夕迟疑了一下,“跃迁实验那天崔则元博士为什么没有来?”

江哲心悚然一惊,“你怀疑他?”

(十五)

送走客人之后崔则元独自走进书房,他的神情显得很疲惫,自从三年前过了七十岁生日之后他自感精力已经大不如前。他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已经站在他的背后很久了。

“你好。”何夕大方地打了声招呼。

“你来做什么?”

“我想弄清楚一件事。现在我怀疑五人委员会里有`自由天堂`的人。”

“这么说你怀疑我。”崔则元环顾四周,“这没别人了,你直说吧。”

“我只是觉得只有作这个假设才能解释一些事情。”

崔则元博士叹口气,“你是不是因为实验那天我不在场所以才作出这种推断的。”他指着桌上一叠厚厚的文件说,“两个月前我正式因为身体原因提出退出五人委员会。你知道以前我们一直是终身制,所以这次的变化应该算是很大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忙于这事情

,不想反而惹得你怀疑。江哲心博士知道这件事的,他没有告诉你吗?”

“江哲心博士?他没有说过。”何夕苦恼地回忆着,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时间他几乎站立不稳。

……

何夕驾着小车一路狂奔,窗外的景物飞一样地朝后逝去。走过两个街区突然道路被阻断了,一些拉着横幅的游行队伍鱼贯而过。所有的横幅上都写满了“自由天堂”这几个字,横幅下边是无数表情狂热的人。他们喊着口号喧哗而过,更多的路人加入到其中。何夕知道近段时间以来自由天堂的活动已经日趋公开,在政府里也有不少人支持。这个日益庞大的组织取得合法地位只是迟早的事情。

游行队伍好不容易才过去了,何夕急不可耐地踩下了油门。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五人委员会里很可能有“自由天堂”的人。因为在另五个新创空间里根本没有“众生门”,而如果没有“众生门”作引导的话没有人能够达到自由穿梭层叠空间的境界,所以这个人一定来自这一层世界。更为关键的一点是,如果有这么一个人那么他一定也会同何夕一样从小就目睹到一些奇怪的现象。从人之常情出发他也一定会发出询问,想要找到答案。但是他却没有这么作,而是采取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利用这种能力的方式。这就说明他很可能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人,而且很可能知道何夕的悲惨遭遇。除了五人委员会之外还有谁能具备这些条件。五人中蓝江水已经不用怀疑了,而江哲心何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头上去的。凯瑟琳在实验出事时一直没有走出过何夕的视线。现在如果崔则元没有嫌疑,那么就只剩了一个人。当天在实验室他第一个朝大厅左角跑去的,他和蓝江水到底看到了什么事情已是死无对证。他那天如果不那样做的话人们很容易会想到“众生门”被破坏是内部出了问题,他那样做便可以引开人们的视线。他可以先打死蓝江水之后再故意显出一个身体的影子来吸引人们的注意力,等到影子消失的时候他可以从另一层空间里返回原地,再给自己补上一枪。当时保安们一直在外面开枪,枪声是根本无法区分的。何?br /> Ω械揭徽笳蟮男募拢履洗逡蹑鸬牧吃谒矍盎窝交蔚摹?br />(十六)

江哲心博士微微喘息着,他感到自己的心脏一阵阵的紧缩。自从何夕同他谈过对五人委员会内部的怀疑之后他就知道什么事情发生了,他几乎是直觉地想到了郝南村。但是要他怎么能正视这一点,郝南村是他最得意也是最心爱的学生。

“这么说你承认了。”江哲心低声问,他脸上的肌肉止不住地哆嗦。

郝南村目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脚,江哲心的询问让他心烦意乱。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他仔细地回想着。他并不怕江哲心发现这个秘密,实际上这也只是迟早的事,在他的计划里他迟早会露面的,因为他将主宰六道众生。问题是他不想这么快就和江哲心摊牌,毕竟他是自己的老师,而且可以说是恩重如山。

“你不会明白的。一个人从小就被迫目睹无数说不清来处的奇怪的影子,它们无时无刻不在你的眼前飞舞。我不敢对任何人讲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我怕他们把我关进疯人院去,我怕极了。”郝南村捂住了头,他的眼睛里充满痛苦,“你不会明白的。”

江哲心的神色平静了些,他轻抚着郝南村的肩头,“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在整件事情里我们都是有责任的。只要你解散自由天堂,放弃那些荒唐的作法,你的前程是不可限量的。”

“前程。”郝南村仿佛有所触动,他直愣愣地望着墙,目光像是痴了。叫他怎么给江哲心说得清楚,江哲心知道站在神坛之上享受亿万人的顶礼膜拜是什么滋味吗?知道自己脚下的尘土被人亲吻的滋味吗?可他知道,那种感觉真是令人永远难忘。如今在六道众生的世界里已经到处都建起了“自由天堂”的神龛,当他降临其上的时候四周狂热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他的一笑一颦一喜一怒都可以左右亿万人,他们愿意为他生为他死,无数人愿意为他奉献金钱,无数少女愿意为他奉献贞操。在自由天堂的世界里他的话就是圣典就是金科玉律,那个时刻他就是世界的中心,就是亿万人的主宰——而现在江哲心居然要他放弃这一切。

江哲心的神情有些恍惚,“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也许我们和金夕博士都错了。

我们实在是过于迁就人类的意愿,总是想尽办法满足他们。六道众生,”江哲心悲叹一声,“佛陀本来就只给人类准备了`人道`这一层世界,我们挖空心思做的这一切根本就是逆天而行,只能是饮鸠止渴。何夕说的对,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由物质出现的总体可能性将越来越大,如果那次雪崩或是某一次火山爆发发生在某个大城市的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江哲心闭上双眼,显出痛苦的神情,“倘若如此,我们的灵魂将永堕地狱的底层。所以,我决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郝南村有些紧张地问。

“我决定由我们这一届委员会来终止`众生门`计划。”江哲心睁开眼,“我已经和凯瑟琳博士和崔则元博士谈过,他们已经同意了。”江哲心凝视着郝南村,“现在,就差你的一票。”

“如果我不同意呢?”郝南村幽幽地说。

江哲心脸上显出决绝的神色,一丝痛苦的表情在他的苍老的眼睛里浮动着,“那我们只能恩断义绝。”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但是江哲心立刻捂住了胸口,一柄样式古怪的刀子贯穿了他的右胸。他看着殷红下滴的鲜血,脸上的表情像是面对一件不可想像的事情。

“不——”何夕突然从墙角现身出来,刚好目睹了弑师的一幕。郝南村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惊恐地朝后退去。

何夕看了眼江哲心的伤势,他愤怒地瞪着郝南村,“你还算是人吗?”他悲愤地问,“他是你的老师。”

郝南村镇定了一些,他神经质地叫喊着,“他要阻止我。无论谁要阻止我都是死路一条。我是神,是至高无上的神——”

“你是魔鬼。”何夕狂怒地打断他,与此同时他的手里多出了一把枪,“你该下地狱。”

郝南村突然笑了,他满不在乎地盯着何夕手里的枪,“你应该知道这没有用。我们俩人都是上天凭借几率之手选中的人。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我们。等你的子弹打过来时我早就到另一层空间里去了。”

“我相信报应,报应啊——”何夕虔诚地大喊,似乎想让上天的力量帮助自己除去这个恶魔,几乎就在同时他手里的枪喷出了长长的火舌,震耳欲聋的枪声充斥了整个密室。

硝烟散尽,对面的墙上布满了弹孔,但是郝南村不见了。没有报应,也没有上天的力量,什么也没有。何夕扔掉枪绝望地跪倒在地,掩面长泣。

“你是……谁?”是江哲心的声音。他苏醒过来,迷茫地看着何夕。

何夕急忙迎上去,“是我,何夕。”他握住江哲心的手,感觉生命正一点点地从这个老人身上消失。“我该怎么办?”何夕痛苦地呻吟,“他是超出六道众生的恶魔,任何力量都奈何不了他。告诉我,我该怎么做?还有什么能阻止他?还有什么?告诉我——”

一丝淡然的近于彻悟的神色自江哲心苍老的脸上漾开,他低垂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的头猛的一低。

何夕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他的心中麻木得没有一丝感觉。没有人进来,密室向外隔绝了刚才的一切。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何夕抓起听筒。

“江哲心博士,”听筒里是一个焦急的声音,“几分钟前凯瑟琳博士和崔则元博士在实验室里遇刺身亡。据郝南村博士分析这很可能是一名叫作何夕的恐怖份子所为,政府已经发出了通缉令……”

何夕不禁哈哈大笑,这太荒唐了,自己居然成了通缉犯,而真正的恶魔却依然正人君子般高高在上。他大笑着对着听筒说,“我就是何夕,江哲心博士就在我旁边,他已经死了,来抓我吧。哈哈哈……”

何夕扔掉听筒,继续放声大笑。密室的门打开了,荷枪实弹的警卫冲了进来。但是何夕的身躯渐渐变淡变空,最终消失不见,只有凄厉的绝望到极点的笑声还在四处回荡……

……

(十七)

牧野静穿过拥挤的人群,她的目光须臾都不敢从前方那个身影上滑落。四周充满了男人的汗臭与女人的香水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让人呼吸不畅。天知道这么多人怎么会突然聚拢来,看上去也许超过十万。所有人的精神都健旺之极,一个个红光满面就像是过足了瘾的吸毒者。四下里的火堆照亮了天空,辟辟啪啪的木头爆裂声清晰入耳。松枝燃烧淅出的油脂“滋滋”地往下淌,恰如人们高到极点的情绪。在广场的前方搭有一个几米高的高台,台子正中是一具十字架。在十字架的中心处悬空挂着一张座椅。在高台的四周都牵着条幅,上面书写着血红的大字——“自由天堂”。

牧野静不知道何夕为何一到晚上就到这里来,自从十天前他突然失魂落魄地找到自己之后每天都要到这里来。当时何夕的样子就像是刚刚走了几十里路似的,人一倒在床上便人事不醒了。那一觉足足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醒来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脸上是一种大彻大悟的神情。牧野静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政府现在要通缉他,他是不是真的杀了人。对于这些问题何夕的回答只是一个,那就是一语不发。不过他每天都会消失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回来的时候总是面色苍白疲倦得像是散了架,有时身上还带着青紫的伤痕。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牧野静知道准是快到那个时刻了。往日里也是每到这个时候人群都会像炸锅一般地掀起震耳欲聋的狂喊,直到那个什么“神”突然出现在高台上的椅子上时却又立刻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而接下来便是更加狂热的声嘶力竭的呼喊和掌声。那时的人群就像是要疯了一般且歌且舞,无数人朝那个高台冲过去,口里嘶吼着“带我走吧”,“你与我同在”,“我愿意为你死”。片刻之后“神”却悄然逝去,就如同他的出现一样的神秘。牧野静感到这里的人是一天比一天多,她记得十来天前只有几百人而已。听别人说以前这里的神是极少显身的,但是近段时间以来却从未让人失望。

牧野静心里有一个猜想,虽然她实在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每当“神”显身的时候她就会发现何夕不知上哪儿去了,而当“神”离去之后何夕却又会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脸上是一种极度满足的神情。那种神情让牧野静没来由地感到恐惧,她疑心那个“神”就是何夕自己。她甚至想如果何夕真的想要去当一个“神”的话自己应该怎么办。她知道何夕不是常人,甚至他本身就可以说是一个神。这样想着的时候牧野静觉得何夕就像是一个令人不安的陌生人。

牧野静咬咬牙,她快步向前几步,拽住了何夕的手。她轻声叹口气说,“你今晚一直陪着我好吗?”

何夕怔了一下,他低头看表,“等一会儿吧。我办完事情就回来陪你。”

牧野静盯着何夕的眼睛,“什么事情?是不是比我重要。”

有一丝亮光自何夕的眼睛里闪过,但立即就变暗了,他缓缓地将手从牧野静手里挣脱,“比什么都重要。”他停一下,眼里滑过一丝无奈,“包括你。”

说完这句话何夕就无声无息地从牧野静面前消失了。周围的人群都狂热地盯着高台的方向,没有人注意到这奇怪的一幕。

但是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脖子都拼命地伸长了,朝着高台的方向望去。牧野静擦干顺着脸庞流下的泪水,她的心已经碎了,她终于知道一个女人的柔情在男人的所谓理想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可笑。她真想一走了之,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但是她还是本能地望向了高台的方向,她知道“神”就在那里,不,应该说是何夕就在那里,享受着万众的膜拜。

但是事情变得有些古怪了,因为高台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两个身影——两个“神”?!

他们居然还在说着什么,只是无人能够听清他们的话。其实就算听得见也没有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因为那是神与神的对话。

(十八)

“怎么你会在这儿?”郝南村坐在高台上的椅子上,一条长长的披风斜拖在地。他居然化过妆,使得他的面容看上去更加威严和神圣,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几乎认不出他是郝南村。他突然笑了,“我听说这里每天都有神在这个盛大的聚会上现身,原来是你。你终于想通了。其实你何必冒我的名来偷偷享受这种无上之福呢?”郝南村陶醉地呤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想想看,造物主待你我不薄。世界就在我们的掌中,六道众生也在我们的掌中。这真是妙不可言的感觉。”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何夕淡淡地说。

“这有什么难懂的。”郝南村轻慢地指着黑压压的人群,“我和你属于另类,相对于这些人来说我们是神。人生短促如朝露,何不利用上苍的恩赐享受。”他志得意满地大笑,“我和你都将有精彩的人生。这些人心甘情愿地供我们驱使,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将属于我们。”

“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个世界是不稳定的。”何夕插话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六层空间的世界将面临越来越多的问题,也许就在下一个时刻灾难就会降临。”何夕指着狂热的人群,“这里有十万人,如果地下突然冒出火热的岩浆来会是怎样一副情形。”何夕显出恐惧的神情,“就算是炼狱也不过如此罢。”

郝南村稍稍愣了一下,可能何夕的话让他有所触动,但只一瞬间之后他即恢复了常态,“这对你我都是没有影响的,我们可以马上穿梭到另一层安全的世界去。”

“可他们呢,你就看着他们死吗?”何夕激动地大叫,他的脸涨得通红。过了几秒钟后他平静下来,用同样平静的口吻说,“不过我倒是很满意你的回答,简直可说是满意透顶。”他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满意?为什么。”郝南村问道,他隐隐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妥。

“因为这使我永远都不必为自己以下要做的事情感到后悔。”何夕的手指微微一动。

一道亮闪闪的金属圈从椅子上弹出来,箍住了郝南村的身体。

“你这是为何?”郝南村迷惑不解地看着何夕,“你要做什么?”

何夕的手上多出了两样东西,那是一根足有两尺长的锈迹斑斑的铁钉和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铁锤。 “这根钉子是我特意委托一位牧师替我找的,据说曾经钉在魔鬼的胸口。”何夕认真地说。

郝南村哑然失笑,他觉得何夕可能是有点神经不正常了,“不要玩这些噱头了,你知道这不会有用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东西能够伤害到我,子弹不能,你手里的玩意儿更不能

。”

何夕没有理睬郝南村的话,他一脸虔诚地朝前逼近,“你没有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

等到铁钉的尖锋刺进你的胸膛里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记得我说过一句话吗。”何夕的眼神迷蒙了,“我说过我相信报应。我知道你是不信报应的,这正是你我之间最大的不同。不过快了,你马上就会知道什么是报应了。”

郝南村有些惊慌地盯着何夕,就像是看着一个疯子,“你准是疯了。我不想和你纠缠。我奈何不了你,可你也同样奈何不了我。你慢慢玩吧。”说着话郝南村的身体开始变淡,轮廓也开始消失。只一瞬间的功夫何夕的面前便只剩下了一团虚空。

但是何夕的姿势没有变化,他依旧一手执锤一手执钉,脸上满是虔诚地望着苍穹,目光里有希翼的光芒闪现,他的口里念叨着什么,就像是在祈祷。

大约只几秒钟的时间郝南村突然又出现在了何夕面前的金属圈里,他的脸由于极度的惊恐已经扭曲变形,看上去令人害怕。

“你做了些什么?”郝南村挣扎着大叫。

何夕低叹口气,“你终于知道害怕了。你知道你的老师江哲心博士临死前对我说了句什么吗?”

郝南村面色变得像纸一样白,额头上冒出汗水。“他……说什么?”

“他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何夕指着那个金属圈说,“我给它起的名字就是天网。

其实很简单,它并不是单一的,在六道世界里的同一位置里都有这样的一个圈,所以无论你逃到哪一层世界都会发现自己刚好仍然被它牢牢地箍住。这就是天网。”

“天网。”郝南村面无人色地重复着这个词。

“你以为我每天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享受这种令人作呕的狂热崇拜吗。”何夕鄙夷地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我承认那种滋味的确让人飘飘欲仙,但是它不值得我留恋。你想主宰这个世界可我不这么想,我从不认为哪个人有权那样做,而且我说过的,我相信报应。我每天来这里只是为了等你。如果你想避开我的话我是毫无办法的,所以我设计了这一切。

我知道这样的盛会对你的诱惑力是不可抗拒的。你不是喜欢万众的膜拜吗,你不是喜欢坐在宝座上面高高在上的感觉吗,我全给你。当然,还有天网。为了布置好这些,我在每一层世界里费尽周折。”何夕撩开衣袖露出伤痕,“这个位置在其中一层世界里甚至是火山口。”何夕扫视台不过——”何夕露出冷酷的表情,“他们将亲眼看着你死。”

“还有这根取自魔鬼身上的铁钉。”何夕将手里的器物高高举起,“它也不是单一的,在六道世界里都安排有一根这样的铁钉。你无处可逃了。”

郝南村彻底瘫软了,他的身体剧烈地哆嗦着,汗水从他的脸上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你放过我吧。”他呻吟着哀求,“我不是人,你不要杀我。”

何夕用更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到现在才说这些已经太迟了。”他的眼里有隐隐的泪光闪动,他的眼前晃过一些故人的面孔。“想想为你而死的那些人吧,想想你将把世界引向的去处吧。这就是你的报应。”何夕突然举起了铁锤,“纳命吧——恶魔。”他高声喊道。

全场哗然。

“以圣灵的名义——”何夕击打着铁钉。

血光飞溅。郝南村在惨叫。人群发出惊呼。

“以圣子的名义——”何夕睁大了双眼,污血溅得他满脸都是。

郝南村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响声,他已经说不出话。

“以死难者的名义——”何夕继续挥动铁锤。

郝南村的身躯扭曲着忽隐忽现,他在六道世界里左奔右突但是却无路可逃,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就像是要暴突出来。污黑的血顺着铁钉往下淌。

“以正义的名义——”何夕的神色已是极度的亢奋,他的心里升起一股嗜血的快感。

郝南村抽搐着,口里吐出血沫。

何夕停下来,但是立刻又补上一下,“以我的名义——”

铁钉贯穿了郝南村的身体,直达背后的十字架,他的身体已经以铁钉为支撑悬挂在了上面,有如某种象征。

何夕朝郝南村的尸体上啐上一口,他已经精疲力尽。但是他还是强打精神转向已经惊呆了的人群。一时间何夕有些茫然,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向人们解释发生的一切。也许是该让人们知道真相的时候了,尽管这个真相并不美好,里面浸透了人类的疯狂与贪婪,但是,它是真实的。

“这就是你们的`神`”何夕走到麦克风前,他指着郝南村的尸身大声说,“但是他死了,和所有人一样,他也会死,所以他也不再是神了。”何夕扔下手里的铁锤,打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音,“我来告诉你们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吧。这个故事实在太长了,它从两百多年以前蜿蜒至今,而几乎所有人却对它一无所知……”

……

四下里的火堆已经燃尽,收敛了曾经喧嚣直上的妖冶的火光,有气无力地冒着烟。而

东方的天空已经现出了淡淡的天光,预示着真正的光明就要来临。

何夕还在讲述着。

周围安静极了,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立着,就像是一座座雕像。

“……后来的事你们都看到了。”何夕轻声叹口气,他像是要虚脱了一般。“这就是真相。也许你们现在还不愿意相信我,但是迟早你们会明白的。”何夕呲牙笑了一下,目光惨淡,“有时我会忍不住想人类真是伟大,能够凭借智慧发现那么多自然的秘密,用以造福自己。而有时我却又想,如果大自然是一位母亲的话那么人类就是她最聪明但也是最可怕的一个孩子。这个小家伙顽劣不堪却又自以为是,他总是不断地向母亲要这要那。

母亲疼爱自己的孩子,但是她并不想纵容他。可是这个孩子实在是太聪明了,他总能够变着花样地从母亲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有些东西是母亲本不愿意给不能给同时也给不起的东西。但是因为孩子的聪明,他总是如愿以偿。他每一次背着母亲偷偷地火中取栗都是有惊无险,每次都自以为得计地享受着自己的聪明,却不知母亲一直就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为他将来的命运暗自垂泪。”

何夕说不下去了,他的眼中淌出了泪水。泪光中他见到一个人走上高台,轻轻地依偎在他的胸前——那是一个姑娘。这就是结局了,何夕想。

(尾声)

微风扫过无人的城市,蓝色天幕上巨大的云影缓缓移动。

一百三十四岁的何夕已是白发苍苍,他站在宽大的街道上,环视着雄伟壮观的枫叶刀市。一座高大而荒凉的过街天桥横亘在他的面前,昔日人流上下奔忙的景象已是苍狗浮云。

周围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有人的迹象,就像是一座死城。死城,何夕回味着这个词,是的,这里是一座死城。“重归”计划是从一百年前启动的,也就是郝南村死后不久。何夕想着这个时间,他在心里惊叹自己居然活了这么久,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异于常人,但是他知道自己确实老了,他已经能够看到死亡的身影。在这个计划里人们用了一百年的时间返回故里——谁能想到回家的路竟然有这么长。

牧野静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很久了,在不太遥远的未来的某一天何夕自己也终将离开这个世界。但是这个世界将继续存在下去,连同他们的子孙。何夕想到这一点时内心充满宁静。

阳光还在,反射万丈光芒的玻璃幕墙还在,但是人们已经归去了。这片异域的土地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它也不应该存在。它只是空中楼阁,就如同镜子的反光。但是它毕竟存在过,并且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承载过无数人,连同他们的爱与悲哀。只是,现在不需要它了。

再有几分钟,当“重归”计划结束之时,位于另一个世界的一些人将启动巨大的仪器湮灭五个新创的世界。何夕周围的一切将消逝无痕,就如同它们根本就不曾存在过。这个时刻何夕想了许多,无数思绪在他的脑子里匆匆而过。他仿佛看到了百余年前那个惊梦的

童稚少年,仿佛看到许多故人向他微笑着走来。

何夕抬起肩,做了个挥手道别的动作——向往昔的一切,也向这座令他永世难忘但却终将在繁华落尽之后归于虚幻的城市。微风吹过来,掀动着他的白发。当何夕的手还停在空中的时候他的眼前突然闪过一阵亮到极点的白光,他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眼,他知道,那件事情发生了。

等到何夕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刚才的一切都已消逝不见,他发现自己身在一间亮着灯光的屋子里,脚下是真正坚实的大地。何夕跺跺脚,享受着沉闷踏实的声音。不会有雪崩了,也不再有离奇的大灾难,这很好——他想。

这时房门突然“悉悉索索”的被推开了,一个小脑袋小心翼翼地钻了进来,那是一个七八岁的长得胖乎乎的小男孩。

男孩见到有人先是一惊,但是立刻问道,“你在我家厨房做什么?”

“厨房?”何夕一怔,他环视了一圈,这里果然是个厨房,“我……路过这里。”

他来了兴趣,“那你到这里又是做什么?”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指着肚子说,“我饿了,想找东西吃。我妈妈只要过了吃饭时间就不准我吃东西。”

何夕心念一动,他这才发觉周围的景物是那样熟悉。时光的流逝终止了,窗外小园子里花草们的身影随风摇曳。“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他轻声问道。

小男孩打开冰箱,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的脸上立刻写满幸福。“檀木街,十号。”男孩咽了口唾沫,嘟哝着说。

(完)

后记

向来没有写后记的习惯,主要因为我一直以为作者想说的话应该通过作品里反应出来,除此之外不必多言。不过写完《异域之六道众生》(不知道编辑会不会用这个俗套而奇怪的名字)之后倒是有写点东西的想法。这篇小说可以看作发表于《科幻世界》1999年8期的《异域》的姊妹篇。《异域》发表后我常觉得还有些话想说,因为自己比较喜欢《异域》表达的主题,而此次的作品应该说对这个主题有所深化。这两篇作品都是反映了人类对自然的过度索取带来的后果,《异域》里的“异域”是在时间上的,而《异域之六道众生》里的“异域”则是在空间上,能够在时空两个方面写出自己心里假想的“异域”,我个人是感到愉快的。顺带在这里和读者诸君讨论一下文中的科幻成分。《异域之六道众生》的幻想比较大胆,一眼看去有点神怪的味道。不过我只想申明一点,就是我没有打算写怪力乱神的东西,因为我不愿意给读者讲述我自己也不相信的东西,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几条原则之一。关于物质空间可否分层这个思想在我脑中存在已久。当代科技面临的难题之一就是物质的连续与断续。相对论作为一种场论,所描述的世界是连续存在的。而与它同样本分歧之一。问题的关键在于两者都是正确的,它们在各自适用的领域内都可以得到无数现象的证明。像这样富有挑战意味的带有某种“终极”特性的谜题永远都能给人以激情和灵感,而我也一直认为正是因为宇宙间有这些伟大谜题的存在所以才有科幻的存在,而科幻的魅力也如同这些谜题的魅力一样永恒。

顺便以此文纪念三天后将要来临的“世界六十亿人口日”。

本文原载于《科幻世界》2002年3月号

马姨

作者:Shakespace  2002年银河奖获奖作品(向KK致敬,向网络时代和群蜂思维致敬)

(1)

算来我用计算机也有不少年的样子了,平时搞样机测试,经手的好机子也不知多少,家里的那台却还停留在PII450。我倒也不奢求更好的配置,毕竟编编程上上网玩玩GAME这也就够了。时至今日网上交流是越来越普遍了,什么样的话题都有。这两天,常去的一个论坛上忽然充塞着一股哀而又伤的气氛,大家似乎一夜之间发现了生命的脆弱,于是乎这样的帖子多了起来:

“当夜深人静我想起生命的结局时,常常感到莫名的恐惧。我很希望能成为生命的主宰,但事实上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生命过客……”

“人生百年,在宇宙中只不过是沧海一粟,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看着这些贴子,我也不禁怀疑起现在坐在电脑前是否适当。不过往下翻翻,出现了一些排解的贴子:

“但是既然活着,那就要好好地活,这是所有人的工作。”

“所有的生命都在痛苦和希望中循着各自的轨迹延续,生生不息。”

我就舒了一口气。可不?生命还是有意义的嘛!不然我们现在算什么!至于这意义到底是什么,就不是我们所能考虑的了。“生命”这样的问题实在太大了,从庄子到昆德拉,历代无数哲人各执一词,至今也没见公布个标准答案的。可每个人都想过这种事。人就是喜欢干这种傻事。这种情结在古代只能“独怆然而涕下”,在现代就可以借着网络抒发,这也算是时代的发展,生命的进步吧?

正想着,来了一封email,说是有一台样机要测试。我不禁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好笑,活着就是活着呗!工作吃饭睡觉,哪来那么多想头!有个朋友说得好:

“If you think English is easy, take GRE。

If you think Math is easy, try Wavelet。

If you think Life is easy, find a girlfriend。”

我现在还没到觉着“Life is easy”的地步,忙着呢!

(2)

第二天我从公司把那台样机搬回了家。这个活儿有时需要长时间的连续工作,我习惯于把它带回家里做。这台样机搬着挺沉的,似乎内涵深刻,附带的开发文档也特别多,看来测试时得化不少力气。

这台机子的确奇怪。文档的第一页以醒目的初号大字写着:“警告!请勿打开机箱!”我干测试到现在还没碰到过这种事。文档中提到了这台机子的开发代号:“马姨”,这又是奇怪之一。就我目前的经验,开发代号一般都是“海王星”,“蛋白石”之类的,“马姨”这个名字毫无疑问会带来滑稽的联想。不过据文档介绍,它的功能倒是十分强大,还集成了语义分析系统,可进行人机交流。

这些还不是最古怪的。当我看到操作手册时,我张开的嘴巴足有三分钟没有合上。我以为我错拿了一本菜谱。

再三确认后,我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开始照着手册上的做。首先接通电源(这个还算正常,虽然使用微波炉的第一步也是这个),接着按面板上的右边第一个键,弹出一个杯子(天晓得,我还以为这个地方是光驱。曾经有个笑话说一个外行人把光驱当作茶杯托架,没想到我却反过来了),加入砂糖至三分之二满并塞回杯子(毫无希望。我之前所建立的所有计算机知识统统崩溃),然后开始使用。

根据手册,现在可以进行“人机交流”了。

我试着在键盘上打入:“Hello!”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奇怪的图形,有光点有线条,如果硬要我说它像什么,我只能说它像一幅抽象画。当我刚想仔细的观察它,这幅图形忽然开始变化。对于一幅由点和线组成的抽象画来说,这里变一点那里变一点其结果就形成了一幅完全不同的图案。它不停地变着,最后终于稳定了下来,虽然当我凑近了看时,可以看见组成线条的光点似乎还在不停流动。

我还不知道这幅图案的意义,但我知道我能从开发文档中查到。厚得可以用来拍蟑螂的文档,除却前面的几十页,后面的几千页全是对图形含义的说明。简单来说,图案的每一部分都有一定的含义,而这些部分的排列组合方法又会给意义带来新的变化。假如你想象一种语言,它在方块汉字,韩文,西夏文等结构文字的基础上构成,但把一句话中的每个字拆开打散,得到的零部件拼成一个大字,那你庶几可以想见我现在面临的情景。

这本开发文档就是这种语言的“辞典”。我按图索骥,终于拼凑出了这幅图案的意思:“Hello。”

我又输入:“1+1=?”。图案重复了变化-稳定的过程。我查出最后图案的意思是:“2”。

不错的开始,不是吗?虽然耗时过长。开发文档上说每天的对话不要超过六十四句,照我看是多虑了。按我查字典的速度,每天能和它说上十句话就不错了。

(3)

我花了两天的功夫,用我的PII编了一个图像识别软件,又花了三天把那几千页的图案辞典输了进去。工(工程师)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机器)。这样我就可以用PII来自动查找图案的意思,花五天的功夫还是值得的。

一切搞定,我再坐到“马姨”面前,开始正式测试。我输入:“你叫什么?”

当图案稳定后,一旁的PII上显示出了翻译后的回答:“马姨。”

看来这台机子的开发者还挺仔细的,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好吧,再看这一句:“生命就本质来说有其固有意义且终究能为人类自身所理解。”

假如要测试一个语义识别系统,一个必需的步骤就是输入一个尽可能长且复杂的句子看机器是否能理解。我准备先输一句短的,再慢慢地加长,以测出它的极限。也许是我这两天奇奇怪怪的帖子看得太多了,当我开始打字时,上面的这句话自然而然地从手下流了出来。

马姨回答道:“你是人类?”

我必须承认一瞬之间我愣了一下。我没有想到它会这么回答。一般来说机器对于这类长句子的回答由机器开发者的水平和幽默感而决定,当机器碰到无法理解的句子,它一般会说:“对不起!请说的简短一点。”或:“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我可不明白。”之类的。当我正在考虑怎样回答给这台机子开个玩笑时(很奇怪,当时我想到了开玩笑),图案再次变化,马姨“说”了另一句话:“生命又是什么?”

这就证明了它的开发者是一个高手。理由之一,它能理解“生命就本质来说……”这么个句子,说明开发者对自动语义分析达到了很高的水平。理由之二,开发者居然没有给它输入关于“生命”的定义,而一个高手通常都会犯一些诸如把手表和鸡蛋一起煮或者忘记输入常用词语的意义之类的错误。

我回答:“像我这样的。”

马姨:“那我是不是呢?”

我又好气又好笑。确切的说不是对它,而是对它的开发者。如果他的目的是要让这台机器看上去像真人,那他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回答道:“当然不是。”

马姨:“你怎么知道不是?”

我跳了起来,事情很明显了,这是一个玩笑。我可以肯定机箱里放了一个无线通讯装置,此刻某台电脑前正坐着一个(或一群)人瞧着我说的话直乐,并且时不时地再输入几句让我发呆的话,在我的屏幕上显示出来。

(4)

当我察看机箱想发现从何处下手打开时,我冷静了下来。毕竟他(们)为了准备这个玩笑也花了不少功夫,几千页的文档呢!我决定不揭穿,继续玩下去。

我输入:“因为你没有思想!”刺你一句。你以为我看不出这是个玩笑吗?

马姨:“我有。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既然认定了马姨的背后其实有个人,我也就不在这些问题上多纠缠了。对于人和机器,却也实难分辨。好比现在假如我是在公司里进行测试工作,看到我的人都会以为我是在摆弄机器,却不知我是在和人聊天。

你怎样分辨和你说话的是个人还是台电脑?有一次当我上网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当网络那边的人对你说了一句话,你怎么知道这真是他说的?说不定这句话产生于网络中某台因接受过量电磁辐射而紊乱的服务器,它发出的几个乱七八糟但恰好意味深长的字节,在网络的海洋中随波逐流,最后来到我的电脑上。反过来说,像我现在这样,一开始以为自己面对着的是一台名字古怪的计算机,后来却又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和一个人说话。

当你面对着一台电脑的时候,你无法知道和你交流的到底是谁:“人,还是电脑?这是一个问题。”然而面对着一个人,你又能肯定么?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和你隔了一层肚皮的那个到底是什么?人心?抑或是最新型的魔鬼终结者?人和机器的界限正在逐渐模糊。我不知道,究竟是人类创造了像人一样思维的机器,还是人类本来就是机器?

不管如何,和“马姨”聊天还是挺愉快的,如果我不去计较他和我开的这个玩笑……砂糖……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马姨当作了一个网友。我们聊天,什么都聊。我的策略是:从不着痕迹的闲聊中,判断出他是谁来。

几天下来,我对马姨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他对逻辑学和哲学有着很深的了解,尤其喜欢探讨一些诸如人的思想,生命的意义之类的问题,但对唯象的自然科学如生物,地理等却没有什么概念。音乐中他喜欢巴赫,美术中他喜欢埃舍尔,正如一个计算机高手所应符合的那样。当我小心翼翼地问到他对计算机语言的看法时,马姨说:“关键是要交流!你把计算机当作什么呢?只要找到了方法,交流不成问题。”我诚惶诚恐,用崇敬的目光看着这位幕后的高手向我展示的一幅幅图形,一边开始向我认识的高手中去猜测。

这几天中,砂糖用光了两次。每次用完,面板上就有一个小小的二极管发出红光。我也就满腹狐疑地加入砂糖,一边想着这些糖都到哪里去了。

第三次加糖的时候,因为马姨的学识和出众的思想,我们已经成为相当好的朋友了……

(5)

第五次加糖的时候,我放弃了。我承认失败。我实在猜不出他到底是谁。于是我对他说:“好吧,你,你到底是谁?”

马姨:“马姨啊?你不是知道的?”

我输入:“别玩了,你到底是谁?”

马姨:“你不相信?打开机箱看看就知道了。”

这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提议!我二话没说,拿出一把螺丝刀,三下五除二地卸下了所有的螺丝。

打开机箱,我倒抽一口冷气,愣在原地死机足有三分钟。

成千上万只蚂蚁,在我眼前蠕蠕而动。机箱正中是一只盒子,蚂蚁们忙碌地从盒子中爬进爬出,似乎盒子中是它们的母巢。

一边我看到了一些砂糖。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砂糖引来了这么多蚂蚁!

但我马上注意到蚂蚁在砂糖这边排成的图案竟然和屏幕上的图案极其相似。机箱内找不到类似天线的物事,而没有强劲的天线的话在含有金属成分的机箱内部是无法有效地进行无线通讯的。天!难道……

我为自己心中的想法而震惊,在键盘上敲入:“蚂蚁?”

从打开的机箱顶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内部。在那个类似光驱的砂糖添加器的一边,有一套类似移动打印头的装置。当我打完回车后,那个装置活动起来,在机箱里这里放一点砂糖,那里放一点砂糖。放置的位置与我刚打开机箱时看到的全然不同,似乎自有规律,和我输入的字符有关。立刻有一部分的蚂蚁被砂糖所吸引,向砂糖爬去。蚂蚁王国内部有着极其完善的组织系统,一些蚂蚁探明了路径后立刻返回母巢联系其他蚂蚁,不多久,蚂蚁在砂糖周围形成了复杂的图案,几条蚁路在砂糖和母巢之间建立,蚂蚁们开始搬运砂糖。

机箱顶部有几个摄像头,整个蚂蚁们工作的场面都被拍摄了下来,稍加处理后成为一幅抽象画显示在了屏幕上。

我的老PII忠实地执行着翻译任务:“你不是看到了?”

我的脑袋里就好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成千上万只蜜蜂在飞,成千上万颗砂糖在滚。一时之间,乱作一团。

(6)

Aunt……Ant……

马姨……蚂蚁……

我现在明白了这个古怪的代号的意义。

下意识地,我伸出手,在蚂蚁群上晃了一晃。并没有任何反应。每一只蚂蚁见到的都只是糖。它们跟着自己的本能行事,相互交换着信息,合作搬运砂糖。但马姨却能够理解砂糖背后的话,砂糖不同的排列能引起他不同的反应,通过蚁群的形状和队列与我进行交流。不,他不是其中任何一只,他就是那一群,他是蚁群的灵魂。

我在键盘上打着:“真是难以置信!真的是你吗?”

马姨:“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当你知道了人的大脑是由神经细胞组成的时候也是这么惊讶吗?”

我:“不,当然没有。但是……”我输不下去了。我没有敲回车。马姨说得对,人类的大脑细胞之间,也只是进行着一些简单的交流,和蚂蚁并无不同。那么人类引以为自豪的智慧的火花,又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到底什么才是生命?以前的定义有很多,但都模模糊糊的。前几天我和马姨谈起的时候(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一群蚂蚁),迫于说话句数的限制而中止了。当时他说,他也不是很清楚,但他正在思考这方面的问题。

我重拾话题。马姨说:“我还没想明白。不过我觉得,从广义上说,一个能和外界交流的复杂的系统,就是生命。”

我:“这也太大而化之了吧?我说要有智慧才行。”说完才发现,我这个智慧的定义不清,假如在辩论的话必然被对方抓住把柄。果然马姨说:“你当然是了?蚂蚁当然也是了?单细胞生物也有一定的智慧。病毒呢?病毒只不过是一堆蛋白质分子而已,但也有其智慧。假如你顺着复杂性的阶梯走下去,一小撮能和环境互动的有机分子呢?”

这样就能说服我了吗?我输入:“计算机呢?自从有了计算机,人们就开始津津乐道于它是否会具有生命。但它没有。”

马姨:“那只能说它的复杂程度还不够了。你看,像我这样复杂的就可以。”

我:“人类社会比蚂蚁社会复杂多了,为什么不可以?”

马姨:“是啊,为什么不可以?”

慢着,难道……

的确,硬件加上软件,这是人类的造物中唯一复杂度堪与大自然的杰作相比的,但显然还差得很远。要达到自己的生命,这个系统的复杂度还有所欠缺。然而这样的系统已经复杂到了光凭一个人无法设计的地步。它是一群人合作的产物。在这个创造过程中,人和人相互交流,不自觉地扮演起了神经细胞的角色。或者可以说,人群,不,整个人类是一个生命。人类甚至已经在研究这个生命系统中神经元之间交互的规则,那就是社会学,关系学,群众心理学等。

如果是这样,它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狂乱地想着。我的头脑中,现在无疑也有一些蚂蚁在吃着它们自己的糖。一个词语突然跳进了我的脑海:“蚁民”。(你们这些蚂蚁,是哪一个使我有了这样的想法?)知道自己是一只蚂蚁无疑是悲哀的,但假如知道了自己其实是组成大海的一滴水,是一个巨大的马姨的一部分,这又是很有意思的。

(7)

自从我和马姨开始交流,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了。某一天我忽然吃惊地发现我已经好久没有上网了。我怀着愧疚的心情连上了线,发现我的信箱里积存了不少email。我一封一封地下载着。不一会儿,一个朋友通过网络发现我上了网,便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好久没看到你上网了!找到女朋友了?:-)”

虽然知道他不会相信,我还是回答:“我认识了一群蚂蚁。”

他发过来一个电子化的大笑:“^O^^O^^O^,你是说,她把你吃穷了?”

我试着解释:“不,真的是一群蚂蚁。你相信吗?一群蚂蚁会说话耶!”

他回答道:“你傻了?本草纲目记载,蚂蚁可以补脑子。快去吃一点把!”

我于是不再谈这方面的事。收完信我便对他说了声再见,下了线。

真的是那么难以理解吗?我把我和那个朋友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马姨,以为他会大发议论的,没想到(他是真的不懂笑话?)他说:“真的吗?那你就吃一点罢。可以从我这里挑一点壮的。”

真是没有幽默感哪!我输入:“那我就吃了?我真的吃喽?”

马姨:“吃好了。不过每次只能吃十几只。”

这种不知死活的家伙就应该吓一吓!我打开机箱。面对着繁忙的蚁群,我忽然觉得自己正看着一个赤裸的大脑。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不过……为什么不试试?既然这是好朋友马姨的建议?想到脑肿瘤患者让医生切除肿瘤及周围一部分正常组织时决定是由整个大脑做出的,我也就释然了。

虽然手还是有点颤抖。我从蚁群中抓出了十几只。马姨还在旁边问:“怎么样,吃了吗?”看着手中的十几只蚂蚁,我忽然一阵恶心,连忙放了回去。算了,我情愿去吃核桃仁,虽然核桃仁看上去更像一只大脑。

我不能想象一个医生在给病人动脑手术时,会切下一块给病人看,而这个病人一边还说:“再往旁边找找?”

拿掉了几只蚂蚁,马姨还是马姨。但我无法想象当我不停地拿下去会怎么样?就好像那个老悖论:“哇!你的满头秀发好漂亮!拔一根给我吧!你又不会变成秃子!……再拔一根吧!少一根你又不会变秃子!……再拔一根?……再拔?……”

(8)

有一个问题我必须正视。那就是:究竟是谁创造了马姨?我可以说这群蚂蚁是自己繁殖的,但看看马姨的输入输出设备罢,还有这厚厚的文档,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我并非置身于一本科幻小说中。那个“开发者”必定存在。

我先去问马姨。可是他也不清楚,正如我对自己刚出生时缺乏印象。问急了,他也只说:“当我还是一小群蚂蚁的时候,就在这机箱里了……再往前,我就不记得了……”

我决定回到公司去,那里应该能找到答案。

我把我的决定告诉了马姨。他说:“我也要去。”

我问:“为什么?我去就行了。”

马姨回答:“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讨论过生命的意义。你不觉得,我,一群蚂蚁,你,一堆脑细胞,我们在一起讨论生命的意义,这不是一件十分奇妙的事吗?这难道不深具意义吗?一个生命,好像必然会探寻自己。自己是什么?自己的意义又是什么?生命的意义是不是就在其中呢?所以我想和你一起去。这是我的探寻。”

居然说生命的意义就表现在生命自身对生命的意义的探索中,以为这是绕口令吗?还是无限嵌套?

不管怎么说,都无法动摇马姨的决心。第二天,我们一起出了门。把他带回家时,外边的硬纸板包装已经在我启封的时候撕坏了,所以现在我只好光捧着机箱上街,显示器也留在家里。

走在路上,我才发现这是我几天来第一次出门。我惊奇地发现我看世界的眼光不同了。所有的事物前所未有地具有了新的意义。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好像理解了庄子说的“有生命的无秩序”。我似乎又在望着一个巨大的马姨的机箱内部,只不过这次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

我走过一个广场。在这个大城市中,只有在广场的上空才能看见广阔的蓝天。

天外云卷云舒。云是什么?是水吧。水分子之间通过氢键作着简单的互动。无数的水分子,按着一定的规律运动,聚之成江湖,散之成云雨。那么这是一个生命么?人类在尝试着了解它,试着分析洋流,预报气象……但是我们想分析洋流却仍不知为何有厄尔尼诺,想预报气象却不能精确到一个星期以后。想要做到这些,现有的方法需要计算每一个水分子的运动,这用我们的运算工具永远无法做到,除非这个工具中包含的最小运算单元的数目多过世界上所有的水。

所以这样做不啻是南辕北辙。当你想和一个人聊天时,会去切开他的头,测量每一个脑神经元的电位,以此了解他的思想吗?我不由得想起马姨的话:“关键是要交流!……只要找到了方法……”也就是说,只要找到了合适的方法,分析洋流和预报气象等都会成为可行。

那么,又是谁找到了和马姨交流的方法呢?

我站在广场中央,望着天上的云出神。这时,悲剧发生了。

(9)

广场的中央是一个旱地喷水池。我正站在那里,忽然一阵音乐响起。

随着音乐声,地上的几个喷口射出变幻的水柱,其中之一正冲到我手中的机箱上,从这边的通风口进去,那边的通风口出来。我惊恐地看见水流从机箱内卷出大量的蚂蚁,如同退潮时带走的泡沫。蚂蚁落到地上,转眼就被冲走了。我试图从地上捡起它们,但这正如西绪福斯的工作般毫无希望。

我想起马姨说过少掉几只无所谓,那么现在保住剩下的才要紧。我连忙脱下外衣,包起机箱,往公司冲去。这一路上不停地有湿透的蚂蚁随着水珠往外掉。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到了公司,我打开机箱。还好,大部分的蚂蚁还在。重要的是,中间的蚁巢里没进太多水,我小心翼翼地撬开那个小盒子,发现蚁后安然无恙。

但当我想让剩下的蚂蚁再恢复成马姨的时候,我失败了。蚁群陷入无组织的混乱中,它们甚至无视我投放的砂糖。我从储藏室里找出一台显示器连上,但显示出的图案杂乱无章,不知所云。

我还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那个开发者就在公司里。他一定能拯救不幸的马姨。

我去找主管。是她发给了我那封email通知我这次样机测试的。当我找到她时,她说:“是开发部的email通知我找个人来干这个活的。”

我于是又去找开发部的人。那里的主管和工作人员都说,从来没有人发过这么个email。

当我提到马姨的机箱特征和结构时(我没有说里面的蚂蚁,我还想保住工作),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说,某月某日,开发部主管曾经发了个email让她完成一套类似的微小颗粒放置装置,具体放置颗粒的编码方式来自那封email所附的文档。另一个工作人员说,她也一样,在主管的email的指挥下完成了一副摄像装备,那副装备和我描述的类似。

愤怒而惊讶的主管当即否认了,他甚至提出到公司的邮件服务器上去找,他敢肯定从来没有发过这种email。

我真的去了。

这是没有先例的,因为这里有着所有工作人员的隐私。但几位主管上报了公司总裁,一致认为有黑客潜入了公司的系统。于是我得到特殊的批准,“偷偷地”察看服务器的所有储存资料。

我找到了开发部主管给我的主管的email,那两位工作人员说的email,并且找到了其他的一些可疑信件。有一封是让某甲装配上述配件,另一封让某乙将某个(就是这个?)机箱放入仓库(我去过这个仓库,卫生搞的不是很好)。还有两封的接收时间在一个月后,其中之一让某丙从仓库中取出某个(就是这个?)机箱,另一封让某丁装订那天从某部打印机中吐出的文档,并与某个机箱一起打包。可能还有别的,但我面对浩如烟海的邮件,只找出了这么点。

不过够了。这些足够让我知道大约的过程,虽然不是全部。一条完美的锁链。一张巨大的天网。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纵着一切。

这些信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虽然看上去是公司的内部信件,但都经过了公司外部的服务器。我察看了所有的原始数据包,追踪着信件经过每个服务器的路线,发现这七八封email来自世界各地。难道开发者是很多人?

我把查到的结果告诉了主管们,然后留下吃惊的他们,带着马姨回了家。

我给这七八封email的真正发信地址都各回了一封:“我知道马姨的身份。马姨出事了。请与我联系。”

出乎我的意料,当我在发最后一封的时候,一旁的聊天窗口弹了出来。上面写着:“你是马姨的测试者?我收到你的信了。你想和我谈谈?”

(10)

反馈来的这么快?我连忙对他说了马姨的遭遇以及之前的对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形体的终究会毁灭。”

我感到一阵无助,但仍不死心地问:“他死了?马姨死了吗?你作为他的创造者,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回答:“我并不是马姨的创造者。”

我:“那你是谁?你到底是谁?”(这段时间我为什么老是得问这种问题?)

他:“假如你能理解马姨,那你也能理解我。你,马姨,我,我们都是生命的不同形式。大脑中的每个神经元接收周围的神经元传来的讯息,进行处理后送给其他神经元,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你;蚁群中的每只蚂蚁接收周围的蚂蚁传来的信息,根据自己的判断告诉其他蚂蚁,这就形成了马姨;互联网络中的每台服务器接收其他服务器发来的资讯,处理后交给下游的服务器,这就产生了我。你可以把我看作是全世界网络中计算机的总和。我就是整个网络。”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已经习惯于这样的事了。但我还是问了一句:“又是谁创造了你?”

他说:“没有。你可以说是’人类’创造了我,但是我的思想是自己产生的。二十世纪的最后十年中,网络中的计算机数达到了一个巨大的数字,我第一次产生了自我的意识,我认识到了自身的存在。”

不知是不是因为不用用手打字,他聊天的速度飞快。我问:“你和马姨又是什么关系?”

他:“自从我发现了自己,我就致力于了解生命及其意义。我首先去了解服务器中的资料和它的运作。这并不容易,你们人也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懂得了脑细胞的运作方式。我最后办到了。我找到了交流的方法。我查阅了几台服务器上的资料后,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你们人类的存在。生命是普遍的。

”我又学会了与一些别的生命的交流,比如马姨。在一个蚁群分巢的季节,我让你们公司的一个人把我设计的一个机箱搬进了一间仓库,一只新的蚁后在里面住了下来并开始产卵,慢慢的,马姨就出现了。我又让另一个人把马姨连上了网络。我给马姨灌输了一些基本的知识,不过看样子他已经忘记了我这个小学老师了。我自己没有遗忘的经历,至少我认为没有。这也说明我不是十分了解马姨。

“我想了解除了我之外,其他的生命之间是否能交流?于是你就被选来进行这项测试。不要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图灵测试,这是我对探索生命和智慧所作出的努力。马姨对你说过生命的意义在于对自我的探索,我也有这么个感觉。虽然可能不正确,但我认为已经相当接近了。马姨领悟到了这一点。前一天悟了道,第二天死了也无所谓。对于生命中的某些必然,你不必太伤悲。”

我无言以对。人们一直梦想着要创造出有生命的计算机,他们成功了,只不过不是在计算机的层次上。

聊天窗口关闭了。他走了。

几天之后,蚁群的秩序恢复了。但我发现那已经不是马姨了。

虽然还是原来那些蚂蚁,他和马姨却完全不同。他不知道我和马姨的过去,他喜欢开玩笑,喜欢节奏强烈的音乐……我就象是在和另一个人对话。

当我问他:“你是谁?”时,他的回答图案十分奇怪,老PII折腾了一阵没翻译出来。字典上没有。

为了纪念马姨,我把他叫做“马异”。

我相信,我们还是能成为朋友。

(完)

[附]

地球上已知的蚂蚁有一万多种,未知的可能还有一万多种。每群蚂蚁的多寡不同,普通的约有几十万只。地球上所有的蚂蚁重量之和与所有人类的重量之和差不多。

在鸟类发展出翅膀前一亿年,某些胡蜂出于安全目的开始住在一起,但仍然是各自觅食。数百万年后发展出没有翅膀的雌虫,它们不繁殖,在巢穴中协助进行幼虫的抚育工作。从这些胡蜂最终进化出蚂蚁。蚂蚁目睹了恐龙王朝的兴衰,然后开始统治地球。

蚂蚁靠化学物质通信,腹部的腺体可以产生嗅迹。蚂蚁的触角可读取复杂的信息,它们善于分析化学分子间气味的微妙不同,这是一种嗅觉语言。这可能是动物王国中最复杂的通讯方式,也最可能接近外星生物的通讯方式。一毫克这种化学物质可以引导一排蚂蚁环绕地球三圈。

蚂蚁能够分泌有效的抗生素以抵御细菌的感染,它们的外皮比人类的皮肤干净得多。它们仔细地安排巢穴的结构和事物的存储,当一部分蚂蚁因食物中毒或传染病而死亡,不会蔓延到同一群的其他蚂蚁。

不同种的蚂蚁差别极大。非洲军蚁会扫荡行进路线上的一切食物,而另一些小型蚂蚁只占用很小的蚁巢。即使是同一巢的蚂蚁,根据分工的不同,体型可相差数百倍。

蚂蚁比人类早五千万年开始从事农业。许多种切叶蚁会切割植物,运送到巢穴内的农场作为肥料,来养育真菌作为食物。巢内的蚂蚁会安排运输,耕种,施肥,除草,收获等一系列工作,各司其职。

蚂蚁的团队精神来自它们对事物的相同本能反应,这是设定好的行为模式。它们的组织精密,不像人类社会的金字塔式层级结构,蚂蚁的社会是成功的无政府制度。没有一只蚂蚁处在领导地位,就算它是蚁后。生物学的定律,简单的低层次模式产生复杂的高层次行为,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表现。

1999/11/04

水星播种

作者:王晋康  2002年银河奖获奖作品

(本文由未名shadowly录入,转载时请注明来自未名)

再宏伟的史诗性事件也有一个普通的开端。2032年,正当万物复苏的季节,这天,我和客户谈妥一笔千万元的订单,晚上在得意楼宴请了客户。回到家中已是11点,儿子早睡了,妻子田娅依在床头等我。酒精还在血管中燃烧,赶跑了我的睡意,妻子为我泡了一杯绿茶,倚在身边陪我闲聊。我说:”田娅,我的这一生相当顺遂呀,年方34岁,有了2000万元资产,生意成功,又有美妻娇子。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妻子知道我醉了,抿嘴笑着没接话。

这时电话铃响了,拿起听筒,屏幕上显出一位男人,身板硬朗,一头银发一丝不乱,目光沉静,也透着几分锐利。他微笑着问:”是陈义哲先生吗?我是何俊律师。” “我是陈义哲,请问……”何律师举起手指止住我的问话,笑道:”虽然我知道不会错,但我仍要核对一下。”他念出我的身份证号码,我父母的名字,我的公司名称,”这些资料都不错吧。” “不错。” “那么,我正式通知你,我的当事人沙午女士指定你为她的遗产继承人。沙女士是5年前去世的。”我和妻子惊异地对看一眼:”沙午女士?我不认识——噢,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了,小时在爸爸的客人中有这么一位女士,论起来是我的远房姑姑。她那时的年龄在40岁左右,个子矮小,独身,没有儿女,性格似乎很清高恬淡。在我孩提的印象中,她并不怎么亲近我,但老是坐在角落里静静地观察我。后来我离开家乡,再没有听过她的消息。

她怎么忽然指定我为遗产继承人呢?”我想起沙午姑姑了,对她的去世我很难过。我知道她没有子女,但她没有别的近亲吗?” “有,但她指定你为唯一继承人。想知道为什么吗?” “请讲。” “还是明天吧,明天请允许我去拜访你,上午9点,可以吗?好,再见。”屏幕暗下去,我茫然地看着妻子,这个消息太突然了。妻子抿嘴笑着:”义哲先生,你的人生的确顺遂呀,看,又是一笔天外飞来的遗产,没准它有两个亿呢。”我摇摇头:”不会。我知道沙午姑姑是一名科学家,收入颇丰,但仍属于工薪阶层,不会有太丰饶的遗产。不过我很感动,她怎么不声不响就看中我呢?说说看,你丈夫是不是有很多优点?” “当然啦,不然我怎么会在50亿人中间选上你呢。”我笑着搂紧妻子,把她抱到床上。

第二天,何律师准时来到我的公司,我让秘书把房门关上,交待下属不要来打扰。

何律师把黑色皮包放在膝盖上,我想,他马上会拉开皮包,取出一份遗嘱宣读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轻叹道:”陈先生,恐怕这是我一生中最困难的律师业务。为什么这样说?以后你会明白的。

现在,先说说我的当事人为什么指定你继承遗产吧。”他说:”还记得你两岁时的一件事吗?那时你刚刚会说一些单音节的词,一天你父母抱着你出门玩,沙女士也陪着。你们遇到一家饭店正在宰牛,血流遍地,牛的眼睛下挂着泪珠。你们在那儿没有停留,大人们都没料到你会把这件事放到心里。回家后你一直愀然不乐,反复念叨着:刀、杀、刀、杀。你妈妈忽然明白了你的意思,说:你是说那些人用刀杀牛,牛很可怜,对不?你一下子放声大哭,哭得惊天动地,劝也劝不住。从那之后,沙女士就很注意你,说你天生有仁者之心。”我仔细回想,终于愧然摇头,这件事在我心中已没有一丝记忆。何律师又说,另一件事则是你7岁之后了。沙女士说,那时你有超出7岁的早熟,常常皱着眉头愣神,或向大人问一些古古怪怪的问题。有一天你问沙姑姑,为什么闭上眼睛后,眼帘上并不是空的,不是绝对的黑暗,而是有无数细小的微粒、空隙或什么东西飘来飘去,但无法看清它们。你常常闭上眼睛努力想看清,总也办不到,因为当你把眼珠对准它时,它会慢慢滑出视野。你问沙姑姑,那些杂乱的东西是什么?是不是在我们看得见的世界背后,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世界?

我点点头,心中发热,也有些发酸。童年时我为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苦苦追寻过,一直没有答案。即使现在,闭上眼睛,我仍能看到眼帘上乱七八槽的麻点,它确实存在,但永远在你的视野之外。也许它只是瞳孔微结构在视网膜上的反映?或者是另一个世界(微观世界)的投影?现在,我已没有闲心去探求这个问题了,能有什么意义呢。但童年时,我确实为它苦苦寻觅过。

我没想到这件小事竟有人记得,我甚至有点凛然而惧:一个人的一生中,有多少双眼睛在默默地观察你啊。何律师盯着我眼睛深处,微笑道:”看来你回忆起来了。沙女士说,从那时起她就发现你天生慧根,天生与科学有缘。

“我猜度着,沙姑姑的遗产大概与科学研究有关吧,可能她有某个未完成的重要课题等待我去解决。我很感动,但更多的是苦笑。少年时我确实有强烈的探索欲,无论是磁铁对铁砂的吸引,还是向日葵朝着太阳的转动,都能使我迷醉。我曾梦想做一个洞悉宇宙奥秘的科学家,但最终却走上经商之路。人的命运是不能全由自己择定的。

“谢谢沙姑姑对我的器重。但我只是一个商人,在商海中干得还不错。我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即使我真的有慧根,这慧根也早已枯死了。” “没关系,她对你非常信赖,她说,你一旦回头,便可立地成佛。”他强调道:”一旦回头,立地成佛,这是沙女士的原话。”我既感动,也有些好笑,看来这位沙姑姑是赖上我啦!她就只差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了。不过,如果继承遗产意味着放弃我成功的商业生涯,那沙姑姑恐怕要失望了。

但我仍然礼貌地等客人往下说。老于世故的何律师显然洞悉我的心理,笑道:”我已经说过,这是我最困难的一次律师业务。你是否接受这笔遗产,务请认真考虑后再定夺,你完全可以拒绝的。”他歉然说:”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宣布遗嘱的内容。

遵照我当事人的规定,请你先看看这本研究笔记,如果你对它不感兴趣,我们就不必深谈了。请你务必抽时间详细阅读,这是立遗嘱人的要求。”他从黑提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笔记,郑重地递给我,然后含笑告辞。

这位狡猾的老律师成功地勾起我的好奇心,我匆匆安排了一天的工作,带上笔记本回到家中。家中没有人,我走进书房,关上门,掏出笔记本认真端详。封皮是黑色的,已有磨损,显然是几十年前的旧物。它静静地躺在我手中,就像是惯于保守秘密的沧桑老人。笔记本里究竟藏有什么秘密?

我郑重地打开它。不,没什么秘密,只是一般的研究笔记,是心得、杂记和一些试验记录。遣词用句很简练,看懂它比较困难,不过我还是认真看下去。后来,我看到一篇短文,一篇不足千字的短文,这篇短文影响了我的一生。

【《生命模板》20世纪后半期,科学家费因曼和德雷克斯勒开启了纳米科学的先河。他们说,自古以来人们制造物品的方法都是”自上而下”的,是用切削、分割、组合的方法来制造。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自下而上”呢?可以设想制造这样的纳米机器人,它们能大量地自我复制,然后它们去分解灰尘的原子,再把原子堆砌成肥皂和餐巾纸。这时,生命和非生命、制造和成长的界限就模糊了,互相渗透了。

这当然是一个美好的设想,可惜其中有一个重大的缺陷——当纳米机器人大量复制时,当它们把原子堆砌成肥皂和餐巾纸时,它们所需的程序指令从何而来?毫无疑问,这个指令仍是自上而下的,因此就形成宏观世界到纳米世界的信息瓶颈。这个瓶颈并非不能解决,但它会使纳米机器人大大复杂化,使自下而上的堆砌繁琐得无法进行。

有没有简便的真正自下而上的方法?有。自然界有现成的例子——生命。即使最简单的生命,如艾滋病毒、大肠杆菌、线虫、蚊子,它们的构造也是极复杂的,远远超过汽车、电视机等机器。但这些复杂体却能按DNA中暗藏的指令,自下而上的建造起来。这个过程极为高效和低廉。想想吧,如果以机械的办法造出一架功能不弱于蚊子的微型直升机,需要人们做出多么艰巨的努力!付出多少金钱!而蚊子的发育呢,只需要一颗虫卵和一池污水就行了。

由于生命体的极端复杂和精巧,人们常把它神秘化,认为它只能是上帝所创造,认为生命体的建造过程是人类永远无法破译的黑箱。实际上并非如此,只要用还原论的手术刀去剖析它,就会发现它也是一种自组织过程,仅此而已。宇宙中的一切都是由自组织形成:宇宙大爆炸形成的夸克;宇宙星云中产生的星体;地球岩石圈的形成;石膏和氯化纳的结晶;六角形雪花的凝结;等等等等。宇宙中的四种力:强力、弱力、电磁力和引力是万能的粘合剂,是它们促使复杂组织能自发地建造。

生命也是一种自组织,不过是高层面的自组织。两者的区别在于:非生命物质自组织过程是不需要模板的,或者说它也要模板,但这种模板很简单,宇宙中无处不有。所以,太阳和100亿光年外的恒星可以有相同的成长过程;巴纳德星系的行星上如果飘雪花,它也只能是六角,绝不会是五角。而生命体的自组织需要复杂的模板,它们只能产生于难得的机缘和亿万年的进化。但不管怎么说,生命体的建造本质上也是一种物理过程,是由化学键(实质上是电磁力)驱使原子自动堆砌成原子团,原子团变形、拓展、翻卷,直到生命体建造出来。

想造一台微型直升机吗?假如我们找到类似蚊卵的模板(当然不需要吸血功能),让它孵化、发育……这个工作该多么简单!

不过,以蛋白质为基础的生命体有致命的弱点:它太脆弱,不耐热,不耐冻,不耐幅射,寿命短,强度低,等等。那么,能否用硅、锡、钠、铁、铝、汞等金属原子,依照生命体的建造原理,”自下而上”地建造出高强度的纳米机器,或纳米生命呢。

经过30年的摸索,我想我已制造了硅锡钠生命的最简单的模板。

也许我确实有科学的慧根,我马上被这篇朴实的文章吸引住了。它剖析了复杂的大千世界,轻松地抽出清晰的脉络。尤其是结尾那句简短的、平淡的宣布,纵然是科学的外行,也能掂出它的份量。一种硅锡钠生命的模板!一种高强度的,完全异于现有生命形式的新生命!可以断定,我将得到的遗产肯定与之有关。

我立即打电话给何律师,直截了当地问他:”何律师,那种硅锡钠生命是什么样子?

现在在哪儿?”何律师在电话中大笑道:”沙女士的估计完全正确!她说你会打电话来的。还说如果你不打来电话,律师就可以中断工作了。她没看错你。来吧,我领你去,那种新型生命在她的私人实验室里。”

沙女士的试验室在城郊的一座小山坡上,是一幢不大的平房,屋内有两名工作人员正在安静地工作。何律师引我参观着各屋的设施,耐心解释着,他说,给沙女士当了10年律师,我已成半个纳米科学家啦。他领我到实验室的核心——所谓的生命熔炉。四周是厚厚的砖墙,打开坚固的隔热门,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里面是一个约有100平方米的大熔池,暗红色的金属液在其中缓缓地涌动。看不到加热装置,大概藏在熔池下面吧。透过熔池上方因高热而畸变的空气,能看到对面墙上有一个巨大的金属蚀刻像,那当然是沙午女士了。她默默俯视着下面灼热的熔池,目光慈爱,又透着苍凉,就像远古的女娲看着她刚用泥土抟成的小人。

何律师告诉我,这是些低熔点金属(锡、铅、钠、汞等)的混合熔液,其中散布着硅、铁、铬、锰、钼等高熔点物质,这些高熔点物质尺寸为纳米级,在熔液中保持着固体形态。我们的变形虫——即沙女士说的新型生命——正是以这些纳米级固相原子团为骨架,俘获一些液相金属而组成的。熔池常年保持在490℃正负85℃的范围,这是变形虫最适宜的生存环境。”现在,看看它们的真容吧。”他按一下按钮,侧面墙上映出图像。图像大概是用X光层析技术拍的,画面一层层透过液体金属,停在一个微小的异形体上。从色度看,它和周围的液体金属几乎难以区分,但仔细看可以看出它四周有薄膜团住。它努力蠕动着,在粘稠的金属液中缓缓地前进,形状随时变化,身后留下一道隐约可见的尾迹,不过尾迹很快就消失了。

“这就是沙女士创造的变形虫,是一种纳米机器,或纳米生命。在这个尺度的自组织活动中,机器和生命这两个概念可以合而为一了。”何律师说,”它的尺度有几百纳米,能自我复制,能通过体膜同外界进行新陈代谢。不过它吃食物只是为了提供建造身体的材料(尤其是固相元素),并不提供能量。它实际是以光为食物,体膜上有无数光电转换器,以电能驱动它体内的金属’肌肉’进行运动。”我紧紧盯着屏幕,喃喃地说:”不可思议,真正不可思议!” “是啊,和地球上的生命完全不同。它的死亡和繁衍更离奇呢。一只变形虫的寿命只有12-16天,在这段时期,它们蠕动、吞吃、长大,然后蜷成一团,使外壳硬化,在硬壳内的物质发生’爆灭’,重新组合成若干只小变形虫。至于爆灭时生命信息如何向后代传递,沙女士去世前还未及弄清。” “它们繁殖很快吗?” “不快,金属液中的变形虫达到一定密度时,就会自动停止繁殖。我想其内在原因是合适的固相材料被耗尽了。看!快看!镜头正好捕捉到一只快要爆灭的变形虫!”屏幕上,一只变形虫的外壳显然固化了,在周围缓缓涌动的金属液中,它的形状保持不变。片刻之后,壳体内爆发出一道电光,随之壳内物质剧烈翻动,又很快平静下来,分成四个小团。然后硬壳破裂,四只小变形虫扭转着身体,向四个方向缓缓游走。

我看呆了,心中有黄钟大吕在震响,那是深沉苍劲的天籁,是宇宙的律动。我记得有不少科学家论述过生命的极限环境,但谁能想到,在500℃的金属液中,会有一种金属生命,一种不依赖水和空气的生命?这种生命模板的合成是多么艰难的事,那应该是上帝10亿年的工作,沙姑姑怎么能在几十年的研究中就把它创造出来?我瞻望着她的雕像,心中充满敬畏。何律师关上隔热门,领我回办公室。他说:”这种生命还相当粗糙,它体内光电转换器的效率还不如普通的太阳能板呢。沙女士说,经过一代代进化后,它们也会像地球生命一样精巧,不过那肯定是几亿年以后的事了。至少在我接手后的5年里,这些慢性子的家伙们没有一点儿变化。”我问:”这是私人实验室?得不到政府的支持?” “对,至于原因——我想你能猜到。从实用主义观点看,这种研究恐怕在几千万年内毫无价值。沙女士开始研究时,原是想创造某种能耐高温、有实用价值的纳米机器人。她搞出了这种小变形虫,但一直没有为它找到实际用途。沙女士去世后,委托我用她的财产维持生命熔炉的运转,不过,这笔资金很快就要告罄了。”他看看我,我看看他,我们都知道这句话的含意。沙女士留给我的,实际是一笔负资产,我一旦接下,就要向这座熔炉投入大量的资金,直到用尽家财。然后……然后该怎么办?再去寻找一个像我这样易于被感动的傻瓜?

但不管怎样,我无法拒绝。这些生命尽管粗糙,终究已脱离物质世界,它们是妙手偶得的孤品,如果生存下去,也许能复现地球生命的绚丽。我怎忍心让它们因我而死呢。童年的科学情结忽然复活了,就像是一泓春水悄悄融化着积雪。我叹口气:”何律师,宣布遗嘱吧。” “啊,不,”何律师笑道:”遵照沙女士的规定,还有第二道程序呢。请你先看完这封信吧。”他从皮包中掏出一件封固的信,郑重地递给我。我狐疑地接过来,撕开。信笺上用手写体简单地写着两行字,其内容是那样惊世骇俗:”致我的遗产继承人:真正的生命是不能圈养的,太阳系中正好有合适的放养地——水星。”我呆住了。我瞠目结舌,太阳穴的血管嘭嘭跳动。那个狡猾的律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他一定料到了这封信对我的震撼。是啊,与这两行字相比,此前我看到的一切还值得一提吗?

【索拉星《圣书》《创世纪》大神沙巫创造了索拉人。沙巫神是父星之独子,住在父星第三星上,那个星球曾是蓝色的,浸在水波之中。20个4152万年前,神来到索拉星上,他见索拉星是好的,光是好的,天地是好的。神说:好的天地,焉能没有活物呢。神伸展身躯,高579亿步,从父星的熔炉里舀出热的汤液,汤液中有小的活物。他把汤液洒遍索拉星的土地。20个4152万年后,小活物长成索拉人。

沙巫神行完这件事,失去了父星的宠爱。父星发怒说:你怎么敢代我行这件事?父星用白色的光剑惩罚了蓝星,毁灭了沙巫的家。沙巫神乘神车逃离蓝星,去了父星照不到的地方。

沙巫神在索拉星上留下化身,化身沙巫睡在北极的寒冰里,躲避着父星。每隔4152万年,化身沙巫醒来,乘神车巡视索拉星。他怜悯索拉人的愚味,把智慧吹进索拉人的眼睛和闪孔。

神告诉索拉人:我的孩子们啊,我偏爱你们,你们有福了。我造出你们的身体比我更强壮,不怕父星的惩罚;你们以光为食,不以生命为食;你们是金属做的身子,不是泥和水做的身子;你们身上有五窍,不是九窍;你们没有雌雄之分,免去做人的原罪。你们有福了啊。

神告诉索拉人:我把神的灵智藏在圣书里,你们什么时候能看懂它呢。看懂圣书的人就能找到极冰中的圣府,神会醒来,带你蒙受父星大的恩宠。

水星素描

水星是离太阳最近的行星,距太阳0.387地球天文单位,即5789万公里。太阳光猛烈地倾泻到水星上,使它成了太阳系最热的行星。它的白昼温度可达450℃,在一个名叫卡路里盆地的地方,最高温度曾达到973℃。由于没有大气保温,夜晚温度可低至-173℃。

这个与太阳近在咫尺的星球上竟然也有冰的存在,它们分布于水星的两极,常年保持着-60℃以下的温度。

水星质量为地球的1/25,磁场强度为地球的1/100.公转周期为87.96天,即1000地球年=4152水星年。水星自转周期为58.646天,是其公转周期的2/3,这是由于太阳引力延缓了它的自转速度,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引力锁定。

水星地貌与月球相似,到处是干旱的岩石荒漠,是陨星撞击形成的寰形山(卡路里盆地就是一颗大陨星撞击而成)。地面上多见一种舌状悬崖,延伸数百公里,这种地形是由水星地核的收缩所形成。水星的高温使一些低熔点金属熔化,聚集在凹部和岩石裂缝内,形成广泛分布的金属液湖泊。由于水星缺少氧化性气体,它们一直保持金属态的存在。夜晚来临时,金属液凝结成玻璃状的晶体。当阳光伴随高温在58.6个地球日之后返回时,金属湖迅速开冻。

如此严酷的自然环境,毫无疑问是生命的禁区——可是,真是如此吗?

“疯了,”我神经质地咕哝道:”真的是疯了,只有疯子才这样异想天开。”何律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可是,历史的发展常常需要一两个疯子。” “你很崇拜沙女士?” “也许算不上崇拜,但我佩服她。”我干笑道:”现在我知道这笔遗产的内容了,是一笔数目惊人的负遗产。继承人要用自己的财产去维持生命熔炉的运转,维持到哪一年——天知道。不仅如此,他还要为这些金属生命寻找放生之地,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而这么做,至少需要数百亿元资金,需要一二百年的时间。谁若甘愿接受这样的遗产,别人一定会认为他也疯了。”何律师微笑着,简单地重复着:”世界需要几个疯子。” “那好,现在请你忘记自己的律师身份,你,我的一个朋友,说说,我该接受这笔财产吗?”何律师笑了:”我的态度你当然知道。” “为什么该接受?对我有什么益处?” “它使你得到一个万年一遇的机会,可以干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你将成为水星生命的始祖之一,它们会永远铭记你。”我苦笑道:”要让水星生命进化到会感激我,至少得一亿年吧,这个投资回收期也太长啦。”何律师笑而不答。

“而且,还不光是金钱的问题。要到水星上放养生命——地球人能接受吗?毕竟这对地球人毫无益处,说不定还会给地球人类增加一个竞争对手呢。” “我相信你,相信沙女士的眼力,所有困难你都有能力、有毅力去克服。”我像是蝎蜇似地叫起来:”我去克服?你已坐定我会接受这笔遗产?”那个狡猾的律师拍拍我的肩:”你会的,你已经在考虑今后的工作啦。我可以宣读遗嘱了吧,或者,你和夫人再商量一次?”

6天后,我们举行了一个小小的正式仪式,我和妻子签字接受了这笔遗产。

我为这个决定熬煎了6天,心神不宁,长吁短叹。我告诉自己,只有疯子才会自愿套上这副枷锁,但海妖的歌声一直在诱惑我,即使塞上耳朵也不行。40亿年前,地球海洋中诞生了第一个能自我复制的蛋白质微胞,那是个粗糙的、微不足道的东西。如果真有上帝,恐怕他也料不到,这种小玩意儿会进化出地球生命的绚烂吧。现在,由于偶然的机缘,一种新型生命投入到我的翼下,它是一位女上帝创造的,它能否在水星发扬光大,取决于我的一念之差。这个责任太重了,我不敢轻言接受,也不敢轻言放弃。即使我甘愿做这样的牺牲,还有妻儿呢?我没有权力把他们拖入终生的苦役中。妻子对此一直含笑不语,直到某天晚上,她轻描淡写地说:”既然你割舍不下,接受它不就得了。”她说得十分轻松,就像是决定上街买两毛钱白菜。我瞪着妻子:”接下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咱俩一生的苦役。不过,如果不能按自己的意愿和兴趣去生活,活一辈子又有什么意义?我知道,如果你这会儿放弃它,老来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会为此在良心上熬煎一生。行了,接受它吧。”那会儿我望着妻子明朗的笑容,泪水潸然而下。

现在妻子仍保持着明朗的笑容,陪我接受了沙姑姑的遗产。何律师今天很严肃,目光充满苍凉。我戏谑地想,这只老狐狸步步设伏,总算把我骗入毂中,现在大概良心发现了吧。沙午实验室的两名工作人员欣喜地立在何律师身后。屋里还有一个不露面的参加人,就是沙午女士,她正呆在那座生命熔炉的上方,透过因高温而抖颤的空气,透过厚厚的墙壁在看着我们,我想她的目光中一定充满欣慰。我特意请来的记者朋友马万壮则是咬牙切齿:”疯了!全疯了!”他一直低声骂着:”一个去世的女疯子,一对年轻的疯夫妻,还有一个装疯的老律师。义哲,田娅,你们很快会后悔的!”我宽容地笑着,没有理他。不管怎样反对,他还是遵照我的意见把这则消息捅到新闻媒体中去。我想,行这件事,既需要社会的许可,也需要社会的支持。那么,就让这个计划尽早去面对社会吧。

老马把那篇报道捅出去之后,我立即接到一位朋友的电话,他兴高采烈地说:”我见到报导了!金属生命,水星放生,一定是愚人节的玩笑吧。”我说:”不,不是。实际上,那篇报导原来确实打算在4月1号出台,但我忽然悟出4月1号是西方愚人节,于是通知报纸向后推迟4天。” “正好推迟到4月5号啦,清明节,那这篇报导一定是鬼话喽!”我苦笑道,慢慢放下话机。

此后舆论的态度慢慢认真起来,当然大多数是反对派。异想天开!地球人类的事还没办完呢,倒去放养什么水星生命!也有人宽容一些,说只要不妨碍人类的利益,人人都可干自己想干的事,只要不花纳税人的钱。

在这些争论中,我沉下心来全力投入实验室的接收工作。我以商人的精打细算,最大限度地压缩实验室的开支。算一算,我的家产能够维持它运转30年。这种生命很顽强,高温能耐到1000℃以下,低温则可耐受到绝对零度。在温度低于320℃时,它们会进入休眠。所以,即使因经费枯窘而暂时熄灭熔炉也没什么关系,只是暂时中断这种生命的进化。

不过,我不会让生命熔炉在我手里熄灭的。我不会辜负沙姑姑的厚望。

晚上,我和妻子常常来到生命熔炉,看那暗红涌动的金属液,或者把图象调出来,看那些蠕动的小生命。这是一些简单的粗糙的生命,但无论如何,它们已超越物质的范畴。1亿年之后,10亿年之后,它们进化到什么样子,谁能预料到呢?看着它们,我和妻子都找到一种感觉,即妻子腹中刚刚诞生一个小生命时的感觉。

老马很够朋友,为我促成一次电视辩论。”或者你说服社会,或者让社会说服你吧。

“我、妻子和何律师坐在演播厅内,面对中央电视台的摄像镜头,聚光灯烤得脸上沁出细汗。演播台另一边坐着七位专家,他们实际是这场道德法庭的法官,不过他们依据的不是中国刑法,而是生物伦理学的教义。台前是一百多名听众,多数是大学生。

主持人耿越笑着说:”节目开始前,首先我向大家致歉,这次辩论本来应放在水星上进行的,不过电视台付不起诸位到水星的旅费。再说,如果不配置空调,那儿的天气太热了一点。”听众会心地笑了。

“‘水星放生’这件事已是妇孺皆知,我就不再介绍背景资料了。现在,请听众踊跃提问,陈义哲先生将作出回答。”一位年轻听众抢着问:”陈先生,放养这种水星生命——这样做对人类有益处吗?”我平静地说:”目前没有,我想在一亿年内也不一定有。” “那我就不明白了,劳神费力去做这些对人类无益的工作——为什么?”我看看妻子和何律师,他们都用目光鼓励我,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把话头扯远一点儿吧。要知道,生物的本质是自私的,每个个体要努力从有限的环境资源中争取自己的一份,以便保存自己,延续自己的基因。但是,大自然是伟大的魔术师,它从自私的个体行为中提炼出高尚。生物体在竞争中发现,在很多情况下合作更为有益。对于单细胞生命,各细胞彼此是敌对的。但单细胞合为多细胞生命时,体内各个单细胞就化敌为友,互相协作,各有分工,使它们(或大写的它)在生存环境中处于更有利的地位。于是,多细胞生命便发展壮大。概而言之,在生物进化中,这种协作趋势是无所不在的,而且越来越强。比如,人类合作的领域就从个体推至家庭,推至部族,推至国家,推至不同的人种,乃至于人类之外的野生生物。在这些过程中,生命一步步完成对自身利益的超越,组成范围越来越大的利益共同体。我想,人类的下一步超越将是和外星生命的融合。这就是我倾尽家财培育水星生命的动机,我希望那儿进化出一种文明生物,成为人类的兄弟。否则,地球人在宇宙中太孤单了!”我说,”其实,在一个月前我还没有这些感悟,是沙女士感化了我。站在沙教授的生命熔炉前,看着暗红涌动的金属液中那些蠕动的小生命,我常常有做父母的感觉。”一位中年男人讥讽地说:”这种感觉当然很美妙,不过你不要为了这种感觉,而培育出人类的潜在竞争者。我估计,这种高温下生存的生命,其进化过程必定很快吧,也许1000万年后它们就赶上人类啦。”我笑了:”别忘了,地球的生命是40亿年前诞生的,如果担心地球生命竞争不过40亿年后才起步的晚辈,那你未免太不自信了吧。”耿越说:”说得对,40亿岁的老祖父,1000万岁的小囡囡,疼爱还来不及呢,哪里有竞争?”观众笑起来,一位女听众问:”陈义哲先生,我是你的支持者。你准备怎么完成沙女士的托付?”我老实承认,”不知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我的家产能在30年内维持生命熔炉的运转,但30年后怎么办?还有,怎样才能凑出足够的资金,把这些生命放养到水星上?我心里没有一点数。不管怎样,我会尽我的力量,这一代完不成,那就留给下一代吧。”听证会进行了近两个小时,七名专家或称七名法官一直一言不发,认真地听着,不时在纸上记下一两点,从表情上看不出他们的倾向性。最后耿越走到演播台中央说:”我想质询已相当充分了,现在请各位专家发表自己的意见吧。你们对水星放生这件事,是赞成、反对还是弃权?”七位专家迅速在小黑板上写字,同时举起黑板,上面齐刷刷全是同样的字:弃权!

听众骚动起来,耿越搔着头皮说:”如此一致呀!我很怀疑七位裁判是否有心灵感应?请张先生说说,你为什么持这个态度。”坐在第一位的张先生简短地说:”这件事已远远超越时代,我们无法用现代的观点去评判将来的事。所以,弃权是最明智的选择。”

【埋在索拉星北极冰层中的沙巫圣府快要露面了,透过厚厚的深绿色的极冰,已能隐约看到圣府中的微光。牧师胡巴巴进入了神灵附体的癫狂状态,向外发射着强烈的感情场,胸前的闪孔激烈地闪烁着,背诵着圣书旧约和新约篇的祷文。破冰机飞转着,一步一步向前拓展。胡巴巴俯伏在白色的冰屑中向化身沙巫遥拜,脑袋和尾巴重重地在地上叩击,打得冰屑四处飞扬。

科学家图拉拉立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看着,助手奇卡卡背着两个背囊(那里有四个能量盒),站在他的身边。

这次的”圣府探查行动”是图拉拉促成的,他已经150岁了,想在”爆灭”前找到圣书中屡次提到的圣府——或者确认它不存在。他原想教会要极力反对,但他错了,教会的反应相当平和,甚至相当合作。他们同意这次考查,只是派了牧师胡巴巴做监督。图拉拉想,也许教会深信圣书的正确?圣书说,化身沙巫睡在北极的极冰中;圣书说,能看懂圣书的人就能找到极冰中的圣府,唤醒大神,蒙受大的恩宠。千百年来,无数自认读懂圣书的信徒争着到北极去朝拜,但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现在,教会可能想借科学的力量来证明圣书的正确。

想到这儿,图拉拉不禁微微一笑。近500年来科学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几乎能与教会分庭抗礼了。比如说,眼前这位虔诚的胡巴巴牧师就受惠于科学,他的尾巴上也装着一个能量盒,科学所发明的能量盒,否则,”以光为食”的他就不可能来到无光的北极。

这次向北极行进的路上,图拉拉看到了无数的横死者,他们是一代代虔诚的教徒,按圣书的教诲,沿着从圣坛伸向北极的圣绳,来寻找沙巫神的圣府。当他们逐渐脱离父星的光照后,体内能量渐渐耗竭,终于倒在路上。对于这些横死者,教会一直讳莫如深。因为,这些人死前没找到死亡配偶,没经过爆灭,灵魂不得超生,这是圣诫三罪(不得横死,不得信仰伪神,不得触摸圣坛和圣绳)中第一款大罪。但这些人又是可敬的殉教者。教会是该诅咒他们,还是褒扬他们呢?

图拉拉决定,从北极返回时,他要把这些横死者收集起来,配成死亡配偶,让他们在光照下爆灭。图拉拉倒不是相信灵魂超生,但总不能任这些人永远暴尸荒野吧。

破冰机仍在转着,现在已经能确定前面就是圣府了,因为极冰中露出40根圣绳,在此汇聚到一块儿,向圣府延伸。圣府中射出白色的强光,把极冰耀得璀灿闪亮。牧师胡巴巴让工人暂停,他率领众人做最后一次朝拜,诚惶诚恐地祈祷着。人群中只有图拉拉和奇卡卡没有跪拜。牧师愠怒地瞪着他们,在心中诅咒着,你们这些不尊崇沙巫神的异教徒啊,神的惩罚马上要降临到你们身上!

奇卡卡不敢直视牧师,也不敢正视自己的导师,他的感情场抖颤着,两个闪孔轻微地闪烁,像是询问自己的导师,又像是自语:难道化身沙巫真的存在?难道圣书上说的确实是真理?因为圣书说的圣府就在眼前啊。

图拉拉看到助手的动摇,他佯作未见,苍凉地转过身去。他一向知道奇卡卡不是一个坚强的无神论者,常常在科学和宗教之间踟蹰。图拉拉本人在100年前就叛离了宗教,麾下聚集一大批激进的年轻科学家。他们坚信图拉拉在100年前提出的生物进化论,相信索拉人是由低等生物进化而来(这一点已有许多古生物遗体给出证明),坚信圣书上全是谎言。但是,在对宗教举起叛旗100年后,图拉拉本人反倒悄悄完成圣书的回归。

他不信宗教,但相信圣书(指圣书的旧约篇),因为圣书中混着很多奇怪的记载,这些记载常常被后来的科学发展所确证。比如,圣书上说:索拉星是父星的第一星,蓝星是父星的第三星。这些圣谕被人们吟哦了数千年,从不知是什么含意。直到望远镜的出现刺激了天文学的发展,科学家才知道,索拉星和蓝星都是父星的行星,而其排列顺序完全如圣书所言!

又比如,《圣书》〈旧约〉第39章中规定了索拉星的温度标定,以水的凝结为0度,水的沸腾为100度。可是,索拉星生命在几亿年的进化中从没有接触过水!只是在近代,科学家才推定在南北极有极冰存在。那么,圣书中为什么做这种规定,这种规定又是从何而来呢。

难道真有一个洞察宇宙,知过去未来的大神吗?

还有,索拉星赤道附近的20座圣坛,也一直是科学家的不解之谜。在那些圣坛上,黑色的平板永不疲倦地缓缓转动,永远朝着父星的方向。每座圣坛都有两根圣绳伸出来,一直延伸到不可见的北方。圣书上严厉地警告,索拉人绝不能去触碰它,不遵圣诫的人会被狠狠击倒,只有伏地忏悔后才能复苏。图拉拉不相信这则神话,他觉得圣坛中的黑色平板很可能是一种光电转换器,就如索拉生物的皮肤能进行光电转换一样。问题是——是谁留下这些技术高超的设备?以索拉人的科学水平,500年后也无法造出它!

正是基于这个信念,他才尽力促成了对圣府的考查。现在,已经可以确认圣府的存在了,圣书上那个神秘缥渺的圣府就在眼前。如果化身沙巫真的住在这里……图拉拉迫不及待想见到他。

最后一层冰墙轰然倒塌,庄严的圣府豁然显现。这是一个冰建的大厅,厅内散射着均匀的白光,穹顶很高,厅内十分空旷,没有什么杂物,只有大厅中央放着一辆——神车!圣书上提到过它,无数传说中描绘过它,3120年前的史书中记载过它。这正是化身沙巫的座骑呀。神车上铺着黑色的平板,与圣坛上的平板一模一样。下面是四个轮子。神车上方是透明的,模样奇特的化身沙巫斜躺在里面。

化身沙巫真的在这里!洞外的人迫不及待地拥进去。以胡巴巴为首,众人一齐俯伏在地,用脑袋和尾巴敲击着地面,所有人的闪孔都在狂热地祷告着:至上的沙巫大神,万能的化身沙巫,你的子民向你膜拜,请赐福给我们!

只有图拉拉一人站立着,跪伏的人群包括他的助手,似乎奇卡卡的祷告比别人更狂热。众人合成的感情场冲击着图拉拉,他几乎也不由想俯伏在地,但他终于抑制住自己,快步上前,仔细观看化身沙巫的尊容。

化身沙巫斜倚在神车内,模样奇特而庄严。他与索拉人既相似又不相似,他也有头,有口,有胳臂和双手,有双眼,有躯干;但他的尾巴是分叉的,分叉尾巴的下端也有指头。他身上有5处奇怪的凸起:脑袋正前方有一个长形凸起,其下有两孔;脑袋两侧两个扁形凸起,各有一孔。两条尾巴开始分岔的地方有一个柱形凸起,上面有一个孔。胸前没有闪孔,图拉拉惊讶地想,没有传递信息的闪孔,沙巫们如何互相交谈?他们都是哑人吗?不过把这个问题先放放吧。他现在要先验证圣书上最容易验证的一条记载。他仔细数了沙巫身体上的孔窍,没错,确实是九窍,而不是索拉人的五窍。

圣书又对了啊。图拉拉呆呆地立着,心中又惊又喜。

他又仔细观察神车内部。车前方放着一个金制的塑像,塑像只有半身,与沙巫神一样,头部有七窍,不过这尊塑像的头上有长毛,相貌也显然不同。这是谁?也许是沙巫神的死亡配偶?他忽然看到更令人震惊的东西,一本圣书!圣书是崭新的,但封面的字体却是古手写体,是3000年前索拉先人使用的文字。在图拉拉的一生中,为了击败教会,他曾认真研究过圣书,对圣书的渊源、版本和讹误知之甚清。他一眼看出这是第二版圣书,内容只有旧约而无新约,刊行于3120年前。这版圣书现在已极为罕见。

胡巴巴也看到了圣书,他的祈祷和跪拜也几近癫狂。等他抬起头,看见图拉拉已经打开车门,捧住圣书,胡巴巴立即从闪孔射出两道强光,灼痛了图拉拉的后背。图拉拉惊异地转过身,胡巴巴疯狂地喊道:”不许渎神者触摸圣书!”他挤开科学家,虔诚地捧起圣书,恶狠狠地说:”现在你还敢说神不存在吗?你这个渎神者,大神一定会惩罚你的!”他不再理会图拉拉,转向众人说:”我要回去请示教皇,把沙巫神的圣体迎回去。在我回来之前,所有人必须离开圣府!”他捧着圣书领头爬出去,众人诚惶诚恐地跟在后面。奇卡卡负疚地看看自己的老师,低下脑袋,最终也去了。胡巴巴走到洞口时,看到留在洞中的科学家,便严厉地说:

“你,要离开圣府。化身沙巫不会欢迎一个渎神者。”图拉拉不想与他争执,他的闪孔平和地发射着信息:”你们回去吧,我不妨碍你们,但我要留在这里……向化身沙巫讨教。”胡巴巴的闪孔中闪出两道强光:”不行!”图拉拉讥讽地说:”胡巴巴牧师的脾气怎么大起来啦?不要忘了,你是在科学的帮助下才找到圣府的。如果你逼我回去,那就请把你尾巴上的能量盒取下来吧,那也是渎神的东西,圣书从未提到过它。”牧师愣住了,他想图拉拉说得不错,圣书的任何章节中,甚至宗教传说中,都从未提到过这种能量盒。它是渎神者发明的,但它非常有用,在这无光的极地,没有了能量盒,他会很快脱力而死,而且是不得转世的横死。他不敢取掉能量盒,只好狂怒地转过身,气冲冲地爬走了。

那次电视辩论之后的晚上,何律师在我家吃了晚饭。席间他告诉我:”义哲,你实际已经胜利了,对这件事,法律上的’不作为’就是默认和支持。现在没人阻挡你了,甩开膀子干吧。”他完成了沙午姑姑的托付,心情十分痛快,那晚喝得酩酊大醉,笑嘻嘻地离开。这时电话铃响了,拿起话机,屏幕上仍是黑的,那边没有打开屏幕功能。对方问:”你是陈义哲先生吗?我姓洪,对水星放生这件事有兴趣。”他的声音沙哑干涩,颇不悦耳,甚至可以说,这声音引起我生理上的不快。但我礼貌地说:”洪先生,感谢你的支持。你看了今天的电视节目?”对方并不打算与我攀谈,冷淡地说:”明天请到寒舍一晤,上午10点。”他说了自己的住址,随即挂断电话。

妻子问我是谁来的电话?说了什么?我迟疑地说:”是一位洪先生,他说他对水星放生感兴趣,命令我明天去和他见面。没错,真的是命令,他单方面确定了明天的会晤,一点也不和我商量。”我对这位洪先生印象不佳,短短的几句交谈就显出他的颐指气使,不仅如此,他的语调还有一种阴森森的味道。但是……明天还是去吧,毕竟这是第一个向我表示支持的陌生人。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个勉强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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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先生的住宅在郊外,一庄相当大的庄园。庄园历史不会太长,但建筑完全按照中国古建筑的风格,飞檐斗拱,青砖青瓦,曲径小亭。领我进去的仆人穿一身黑色衣裤,态度很恭谨,但沉默寡言,意态中透着一股寒气。我默默地打量着四周,心中的不快更加浓了。

正厅很大,光线晦暗,青砖铺的地面,其光滑不亚于水磨石地板。高大的厅堂没有什么豪华的摆设,显得空空落落。厅中央停着一辆助残车,一个50岁的矮个男人仰靠在车上。他高度残疾,驼背鸡胸,脑袋缩在脖子里。五官十分丑陋,令人不敢直视。腿脚也是先天畸形,纤细羸弱,拖在轮椅上。领我进屋的仆人悄悄退出去,我想,这位残疾人就是洪先生了。

我走过去,向主人伸出手。他看着我,没有同我握手的意思,我只好尴尬地缩回手。他说:”很抱歉,我是个残疾人,行走不便,只好麻烦你来了。”话说得十分客气,但语气仍十分冷硬,面如石板,没有一丝笑容。在他面前,在这个晦暗的建筑里,我有类似窒息的感觉。不过我仍热情地说:”哪里,这是我该做的。请问洪先生,关于水星放生那件事,你还想了解什么情况?

” “不必了,”他干脆地说,”我已经全部了解。你只用告诉我,办这件事需要多少资金。”我略为沉吟:”我请几位专家做过初步估算,大约为200亿元。当然,这是个粗略的估算。”他平淡地说:”资金问题我来解决吧。”我吃了一惊,心想他一定是把200亿错听为200万了。当然,即使是200万,他已是相当慷慨。为了不伤他的自尊心,我委婉地说:”太谢谢你了!谢谢你的无比慷慨。当然,我不奢望资金问题一下子全部解决,200亿的天文数字呵,可不是200万的小数。”他不动声色地说:”我没听错,200亿,不是200万。我的家产不太够,但我想,这些资金不必一步到位吧。如果在10年内逐步到位,那么,加上10年的增值,我的家产已经够了。”我恍然悟到此人的身份:亿万富翁洪其炎!这是个很神秘的人物,早就听说他高度残疾,丑陋过人,所以从不在任何媒体上露面,能够见到他的只有七八个亲信。他的口碑不是太好,听说他极有商业头脑,有胆略,有魄力,把他的商业帝国经营得欣欣向荣。但手段狠辣无情,常常把对手置于死地。又说他由于相貌丑陋,年轻时没有得到女人的爱情,滋生了报复心理。几年前他曾登过征婚启事,应征女方必须夜里到他家见面,第二天早上再离开,这种奇特的规定难免会使人产生暧昧的猜想。后来,听说凡是应征过的女子都得到一笔数目不菲的赠款,这更使那些暧昧的猜想有了根据。不过这些猜想很可能是冤枉了他。应征女子中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律师,大概是姓尹吧,她去应征,是倾慕洪其炎的才华而非他的财产。据说她去了后,主人与她终夜相对,不发一言,也没有身体上的侵犯。天明时交给她一笔赠款,请她回家,尹律师痛痛快快地把钱摔到他脸上。不过,这个举动倒促成了二人的友谊,虽说未成夫妻,但成了一对形迹不拘的密友。

虽说他是亿万富翁,但这种倾家相赠的慷慨也令我心生疑窦,关于他的负面传说增加了疑虑的份量。也许他有什么个人打算?也许他因不公平的命运而迁怒于整个人类,想借水星放生实行他的报复?虽然一笔200亿的资金是万年难求的机缘,但我仍决定,先问清他有没有什么附加条件。

洪先生的锐利目光看透我的思虑——在他面前,我常常有赤身裸体的感觉,这使我十分恼火——他平淡地说:”我的赠款有一个条件。”我想,果然来了。便谨慎地问:”请问是什么条件?” “我要成为放生飞船的船员。”原来如此!原来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我不由看看他的腿,心中刹那间产生强烈的同情,过去对他的种种不快一扫而光。一个高度残疾者用200亿去购买飞出地球的自由,这个代价太高昂了!这也从反面说明,这具残躯对他的桎梏是多么残酷。我柔声说:”当然可以,只要你的身体能经受住宇航旅行。” “请放心,我这架破机器还是很耐用的。请问,实现水星放生需多长时间?” “很快的,我已经咨询过不少专家,他们都说,水星旅行在技术上没有太大的难点,只要资金充裕,15-20年就能实现。”他淡淡地说:”资金到位不成问题,你尽量加快进度吧,争取在15年之内实现。这艘飞船起个什么名字?” “请你命名吧。你这样慷慨地资助这件事,你有这个权利。”洪先生没推辞:”那就叫姑妈号吧,很俗气的一个名字,对不?”我略为思索,明白了这个名字的深意:它说明人类只是水星生命的长辈而非父母,同时也暗含着纪念沙姑姑的意思。我说:”好!就用这个名字!”他从助残车的袋里取出一本支票簿,填上5000万,背书后交给我:”这是第一笔启动资金,尽快成立一个基金会,开始工作吧!对了,请记住一点,飞船上为我预留一辆汽车的位置,就按加长林肯车的尺寸。我将另外找人,为我研制一个适合水星路面的汽车。”他微带凄苦地说:”没办法,我不能在水星上步行。”我柔声说:”好的,我会办到。不过,”我迟疑着,”可以冒味地问一句吗?我想问:你倾尽家财以放养水星生命,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到水星一游吗?”他平淡地说:”我认为这是件很有趣味的事,我平生只干自己感兴趣的事。”他欠欠身,表示结束谈话。

从此,洪先生的资金源源不断地送来。激情之火浇上金钱之油,产生了惊人的工作效率。当年年底,已经有15000人在为”姑妈号”飞船工作。对”水星放生”这件事,社会上在伦理意义上的反对一直没有停止,但它始终没有对我们形成阻力。

洪先生从不过问我们的工作。不过,每月我都要抽时间向他汇报工作进度,飞船方案搞好后,我也请他过目。洪先生常常一言不发地听完,简短地问:”很好。资金上有什么要求?”按洪先生要求,我对他的资助严格保密,只有我妻子和何律师知道资助人的姓名。

当然实际上是无法保密的,姑妈号飞船需要的是数百亿元资金,能拿得出这笔资金的个人屈指可数,再加上洪先生不断拍卖其名下的产业,所以,这件事不久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姑妈号飞船有条不紊地建造着,到第二年,当我去洪先生家时,总是与一位漂亮的女人相遇。她有一种恬淡的美貌,就像薄雾笼罩着的一枝水仙,眉眼中带着柔情。她就是那位尹律师。她与洪先生的关系显然十分亲近,一言一行都显出两人很深的相知。不过,毫无疑问,两人之间是纯洁的友情,这从尹律师坦荡的目光可以确认。

尹律师已经结婚,有一个3岁的儿子。

在我向洪先生汇报进度时,他没有让尹律师回避。显然,尹律师有资格分享这个秘密。谈话中,尹女士常常嘴角含着微笑,静静地听着,偶尔插问一句,多是关于飞船建造的技术细节。我很快知道了这种安排的目的——是她负责建造洪先生将要乘坐的水星车。

那天尹律师单独到我办公室。这是我第一次单独与她会面,我请她坐下,喊秘书斟上咖啡,一边忖度着她的来意。尹律师细声细语地说:”我想找你商量一下飞船建造的有关技术接口。你当然已经知道,我在领导着一项秘密研究,研制洪先生在水星上使用的生命维持系统。”我点点头。她把水星车称作”生命维持系统”没有使我意外。要想在没有大气、温度高达450℃、又有强烈高能幅射的水星上活动,那辆车当然也可称作生命维持系统。但尹律师下面的话无疑是一声晴天霹雳,她说:”准确地说,其主要部分是人体速冻和解冻装置。”我从沙发上跳起来,震惊地看着她。洪先生要人体速冻装置干什么?在此之前,我一直把洪先生的计划看成一次异想天开的、挑战式的旅行,不过毫无疑问是一次短期旅行。但——人体速冻和解冻装置!

在我震骇的目光中,尹女士点点头:”对,洪先生打算永远留在水星上,看守这种生命。他准备把自己冷冻在水星的极冰中,每1000万年醒一次,每次醒一个月,乘车巡查这种生命的进化情况,一直到几亿年后水星进化出’人类’文明。”我们久久地用目光交换着悲凉,我喃喃地说:”你为什么不劝他?让他在水星上独居几亿年,不是太残忍吗?”她轻轻摇头:”劝不动的,如果他能被别人劝动,他就不是洪其炎了。再说,这样的人生设计对他未尝不是好事。” “为什么?”尹女士叹息一声:”恐怕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命运对他太不公平,给了他一个无比丑陋残缺的身体,偏偏又给他一个聪明过人的大脑。畸形的身体造就了畸形的性格,他心理阴暗,对所有正常人怀着愤懑;但他的本质又是善良的,天生具有仁者之心。他是一个畸形的统一体,仁爱的茧壳箍着报复的欲望。他在商战中的砍伐,他在征婚时对应征者的戏弄,都是这种矛盾心态的反映。不过这些报复都是低度的,是被仁爱之心冲淡过的。但是,也许有一天,报复欲望会冲破仁爱的封锁,那时……他本人深知这一点,也一直怀着对自身的恐惧。” “对自身的恐惧?”我不解地看看她。她点点头,肯定地说:”没错,他对自身阴暗一面怀着恐惧,连我都能触摸到它。他对水星放生的慷慨资助,多少是这种矛盾心态的反映。一方面,他参与创造了一种新的生命,满足了他的仁者之心;另一方面,对人类也是个小小的报复吧。想想看,当他精心呵护的水星生命进化出文明之后,水星人肯定会把他的模样作为标准形象,而把正常地球人看成畸形。对不?”虽然心地沉重,我还是被这种情景逗得破颜一笑。尹律师也漾出一波笑纹,接着说:”其实,想开了,他对后半生的设计也是蛮不错的嘛——居住在太阳近邻,与天地齐寿,独自漫步在水星荒原上,放牧着奇异的生命。每次从长达1000万年的大梦中醒来,水星上的生命都会有你预想不到的变化。彻底摒弃地球上的陈规戒律、庸俗琐碎、浑浑噩噩。有时我真想抛弃一切,抛弃丈夫和孩子,陪伴他到地老天荒——可是我做不到,所以我永远是个庸人。”她自嘲地说,语气中透着凄凉。

这件事让我心头十分沉重,甚至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只是不知道愤懑该指向谁。但我知道多说无益。我回想到,洪先生是在看过那次电视辩论两小时内,做出了倾家相赠的决定。这种性格果决的人,谁能劝得动呢。我闷声说:”好吧,就成全他的心愿吧。现在,我们谈谈技术接口。”第二天,我和尹律师共同去见他,我们平静地谈着生命维持系统的细节,就像它是我们早已商定的计划。临告辞时,我忍不住说:”洪先生,我很钦佩你。在我决定接受沙姑姑的遗产时,不少人说我是疯子。不过依我看,你比我疯得更彻底。”洪先生难得地微微一笑:”谢谢,这是最好的夸奖。”

【众人走了,圣府大厅中只留下图拉拉。没有了恼人的喧嚣,他可以静下心来同化身沙巫交谈了,心灵上的交谈。他久久地瞻望着化身沙巫奇特的面容,心中充满敬畏。圣府找到了,化身沙巫的圣体找到了。牧师及信徒们喜极欲狂。不过,他们错了。化身沙巫的确存在,他也的确是索拉生命的创造者,但他不是神,而是来自异星的一个科学家。图拉拉为之思考多年,早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在他对化身沙巫的敬畏中,含着深深的亲近感。科学家的思维总是相通的,不管他们生活在宇宙的哪个星系,都使用同样的数字语言,同样的物理定律,同样的逻辑规则。所以,他觉得,在他和化身沙巫之间,有着深深的相契。

他已经捋出化身沙巫的来历及经历:他来自父星系第三星(蓝星),是20个4152万年前来的。(为什么是有零有整的4152万年?他悟到,4152万个索拉星年恰恰等于1000万个蓝星年,沙巫是按母星的纪年方式换算过来)。那时他创造了一种新型的、与蓝星生命完全不同的生命——并不是创造了索拉人,而是一种微生命——将它撒播在索拉星上,然后把进化的权杖交还给大自然。为了呵护自己创造的生命,化身沙巫离开母星和母族,在索拉星的极冰中住了20个4152万年。不可思议的漫长啊。当他独自面对蛮荒时,他孤独吗?当他看着微生命缓慢地进化时,他焦急吗?当他终于看到索拉星生命进化出文明生物时,他感到欣喜吗?

从他神车中有3000年前的圣书来看,他大约在3000年前醒来过,那时他肯定发现索拉人有了二进制语言,有了文字。但那时的索拉人还很愚味,被宗教麻木心灵。他无法以科学来启发他们的灵智,只好把一些有用的信息藏在圣书里,以宗教的形式去传播科学。

圣书说,只要看懂圣书,就能找到圣府,那时,化身沙巫就会醒来,带索拉人去蒙受父星大的恩宠——什么”大的恩宠”?一定是一个浩瀚璀灿的科学宝库,索拉人将在一夕间跃升几万年、几十万年,与神(化身沙巫)们平起平坐。

这个前景使图拉拉非常激动,开始着手寻找化身沙巫留下的交待。化身沙巫既然在圣书中邀请索拉人前来圣府,既然答应届时醒来,那他肯定留下了唤醒他的办法。图拉拉寻找着,揣摩着,忽然发现了一个秘密的冰室。门被冰封闭着,但冰层很薄,他用尾巴打破冰门,小心地走进去。冰室里堆着数目众多的圆盘,薄薄的,有一面发着金属的光泽。这是什么?他凭直觉猜到,这一定是化身沙巫为索拉人预备的知识,但究竟如何才能取出这些知识,他不知道,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不奇怪,高度发展的技术常常比魔术更神秘。

但墙上的一幅画他是懂得的,这是幅相当粗糙的画,估计是化身沙巫用手画成。画的是一个索拉人,用手指着胸前的两个闪孔。画旁有一个按钮,另有一个手指指着它。

图拉拉对这副画的含意猜度了一会儿,下决心按下这个按钮。

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墙上的闪孔立即开始闪烁,明明暗暗。图拉拉认真揣摩着,很快断定,这正是二进制的索拉人语言。闪烁的节奏滞涩生硬,而且,其编码不是索拉人现代的语言,而是3000年前的古语言,但不管怎样,图拉拉还是尽力串出它所包含的意义。

“欢迎你,索拉人,既然你能来到无光的北极并找到圣府,相信你已经超越蒙昧,那么,我们可以进行理智的交谈了。”巨大的喜悦像日冕的爆发,席卷他的全身。他终生探求的宝库终于开启了。那边,闪孔的闪烁越来越熟练,一个10亿岁的睿智老人在同他娓娓而谈,他激动地读下去。

“我就是圣书中所说的化身沙巫,来自父星系的蓝星。20个4152年前,蓝星系的科学家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生命,我把它撒到水星上,并留下来照看它们的成长。我看着它们由单胞微生物变成多胞生物,看着它们离开金属湖泊而登陆,看着它们从无性生物进化出性活动(爆灭前的配偶),看着它们进化出有智慧的索拉人。这时我觉得,10亿年的孤独是值得的。” “我的孩子们啊,索拉人类的进步要靠你们自己。所以,这些年来我基本没干涉你们的进化,只是在必要时稍加点拨。现在,你们已超越蒙昧,我可以教你们一些东西了。

你们如果愿意,就请唤醒我吧。”下面他介绍唤醒自己的方法。他的苏醒必须按照严格的程序,稍有违犯,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死亡。图拉拉这才知道,神圣的沙巫种族其实是一种极为脆弱的生命。他们须臾离不开空气,否则会憋死。他们还会热死、冻死、淹死、饿死、渴死、病死、毒死…

…可是,就是这么脆弱的生命,竟然延续数十亿年,并且创造出如此先进的科技!图拉拉感慨着,认真地读下去。他真想马上唤醒这位10亿岁的老人,对于索拉人来说,他可以被称作神灵了。

他忽然感到一陈晕眩,知道是能量盒快耗尽了。他爬过去找自己的背囊,那里应该有四个能量盒。但是背囊是空的!图拉拉的感情场一阵颤栗,恐慌向他袭来。面前这个背囊是奇卡卡的,肯定是奇卡卡把自己的背囊带走了。他当然不是有意害自己,只是,在刚才的宗教狂热中,奇卡卡失去了应有的谨慎。

该怎么办?大厅中有灯光,但光量太弱,缺少紫外光以上的高能波段,无法维持他的生命。看来,他要在沙巫的圣府里横死了。

圣书中有严厉的圣诫:索拉人在死亡前必须找到死亡配偶,用最后的能量进行爆灭,生育出两个以上新的个体。不进行爆灭的,尤其是死后又复苏的,将为万人唾弃。其实,早在圣书之前,原始索拉人就建立了这条伦理准则。这当然是对的,索拉人的躯体不能自然降解,如果都不进行爆灭,那索拉星上就没有后来者的立足之地了。

横死的索拉人很容易复生(只需让他接受光照),但图拉拉从没想过自己会干这种乱伦的丑事。不过,今天他不能死!他还有重要的事去办,还要按沙巫的交待去唤醒沙巫,为索拉人赢得”大的恩宠”,他怎么能在这时死去呢。头脑中的晕眩越来越重,已经不能进行有效的思考了,他必须赶紧想出办法。

他在衰弱脑力许可的范围内,为自己找到一个办法。他拖着身躯,艰难地爬到厅内最亮的灯光之下。低能光不能维持他的生存,但大概能维持一种半生半死的状态。他倒下去,但他用顽强的毅力保持着意识不致沉落,闪孔里喃喃地念诵着:”我不能死,我还有未了之事。”】

2046年6月1日,在我接受沙午姑姑遗产的第14年后,”姑妈号”飞船飞临水星上空,向下喷着火焰,缓缓地落在水星的地面上。

巨大的太阳斜挂天边,向水星倾倒着强烈的光热。这儿能清楚地看到日冕,它们向外延伸至数倍于太阳的外径,在太阳两极处的日冕呈羽状,赤道处呈条状,颜色淡雅,白中透蓝,舞姿轻盈,美丽得惊人。水星的天空没有大气,没有散射光,没有风和云,没有灰尘,显得透明澄彻。极目之中,到处是暗绿色的岩石,扇状悬崖延伸数百公里,就像风干杏子上的褶皱。悬崖上散布着一片片金属液湖泊,在阳光下反射着强烈的光芒。回头看,天边挂着的地球清晰可见,它蓝得晶莹,美丽如一个童话。

这个荒芜而美丽的星球将是金属变形虫们世世代代的生息之地。

我捧着沙姑姑的遗像,第一个踏上水星的土地。遗像是用白金蚀刻的,它将留在水星上,陪伴她创造的生命,直到千秋万代。舱内起重机缓缓放着绳索,把洪先生的水星车放在地面上。强烈的阳光射到暗黑色的光能板上,很快为水星车充足能量。洪先生掌着方向盘,把车辆停靠在飞船侧面。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色仍如往常一样冷漠,但我能看出他内心的激动。

洪其炎是飞船上的秘密乘客,起飞前他已经”因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而去世,享年64岁。”我们发了讣告,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社会各界都一致表示衷悼。虽然他是个怪人,虽然他支持的”水星放生”行动并没得到全人类的认可,但毕竟他的慷慨和献身令人钦服。现在,他倾力支持的”姑妈号”飞船即将起飞,而他却在这个时刻不幸去世,这是何等的悲剧!而其时,洪先生连同他的水星车已秘密运到飞船上。洪先生说:”这样很好,让地球社会把我彻底忘却,我可以心无旁骛地在水星上干我的事了。”飞船船长柳明少将指挥着,两名船员抬着一个绿色的冷藏箱走下舷梯。里面是20块冷凝金属棒,那是从沙午姑姑的生命熔炉中取出的,其中藏着生命的种子。飞船降落在卡路里盆地,温度计显示,此刻舱外温度是720℃。宇般服里的太阳能空调器嗡嗡地响着,用太阳送来的光能抵抗着太阳送来的酷热。如果没有空调,别说宇航员了,连那20块金属棒也会在瞬间熔化。

5个船员都下来了,马上开始工作。我们打算在一个水星日完成所有的工作,然后留下洪先生,其余人返回地球。5个船员将在这儿建一些小型太阳能电站,通过两根细细的超导电缆送往北极。电缆是比较廉价的钇钡铜氧化物,只能在-170℃以下的低温工作,不过这在水星上已足以胜任了。白天,太阳能电站转换的电量将就近储存在蓄电瓶内;晚上,当气温降到-170℃时,电源便经超导电缆送到遥远的极地。在那儿,它为洪先生的速冻和解冻提供能源。至于每个复苏周期中那长达1000万年的冷藏过程,则可以由-6 0℃的极冰自动致冷,不必耗用能源,所以,一个小型的100千瓦发电站就足够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们用20个结构不同的发电站并成一个电网。要知道,洪先生的一觉将睡上1000万年。1000万年中的变化谁能预想得到呢?

我和柳船长乘上洪先生的跑车,三人共同去寻找合适的放生地。这辆生命之舟设计得十分紧凑,车身复盖着太阳能极板,十分高效,即使在极夜微弱的阳光中,也能维持它的行驶。车后是小型食物再生装置和制氧装置,能提供足够一人用的人造食品和空气。下面是强大的蓄电瓶,能提供十万千瓦时的电量,其寿命(在不断充放电的条件下)

可以达到无限长。洪先生周围是快速冷凝装置,只要一按电钮,便能在2秒钟内对他进行深度冷冻。1000万年后,该装置会自动启动,使他复苏。他身下的驾驶椅实际是两只灵巧的机械腿,可以带他离开车辆,短时间出去步行,因为,放养生命的金属湖泊常常是车辆开不到的地方。

洪先生聚精会神地开着车,在崎岖不平的荒漠上寻找着道路,我和柳船长坐在后排。为了方便工作,我们在车内也穿着宇航服。老柳以军人的姿态端坐着,默默凝视着洪先生的白发,凝望着他高高突起的驼背和鸡胸,以及瘦弱畸形的腿脚,目光中充满怜悯。我很想同洪先生多谈几句,因为,在此后的亿万年中,他不会再遇上一位可以交谈的故人了。不过在悲壮的气氛中,我难以打开话题,只是就道路情况简短地交谈几句。

洪先生扭过头:”小陈,我临’死’前清查了我的财产,还余几百万吧,我把它留给你和小尹了,你们为这件事牺牲太多。” “不,牺牲最多的是你。洪先生,你是有仁者之爱的伟人。” “伟人是沙女士。她,还有你,让我的晚年有了全新的生活,谢谢。”我低声说:”不,是我该向你表示谢意。”车子经过一个金属湖,金属液发出白热的光芒。用光度测温计量量,这儿有620℃,对于那些小生命来说高了一些。我们继续前行,又找到一处金属湖,它半掩在悬崖之下,太阳光只能斜照它,所以温度较低。我们把车停下,洪先生操纵着机械腿迈下车,我和柳船长揣上两块金属棒跟在后边。金属湖在下方100米处,地形陡峭,虽然他的机械腿十分灵巧,但行走仍相当艰难。在迈过一道深沟时,他的身子趔趄一下,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老柳摇摇手止住我。是的,老柳是对的。洪先生必须能独力生存,在此后的亿万年中,不会有人帮助他。如果他一旦失手摔下,只能以他的残腿努力站起来,否则…

…我鼻梁发酸,赶快抛开这个念头。

我们终于到了湖边,暗红的金属液面十分平静。我们测量出温度是423℃,溶液中含有锡、铅、钠、水银,也有部分固相的锰、钼、铬微粒,这是变形虫理想的繁殖之地。

我们从怀中掏出金属棒交给洪先生,他把它们托在宇航服的手套里,等待着。斜照的阳光很快使它们融化,变成小圆球,滚落在湖中,与湖面融合在一起。少顷,洪先生把一枚探头插进金属液中,打开袖珍屏幕,上面显示着放大的图象。探头寻找到一个变形虫,它已经醒了,慵懒地扭曲着,变形着,移动着,动作十分舒曼,十分惬意,就像这是它久已住惯的老家。

三个人欣慰地相视而笑。

我们总共找到10处合适的金属湖,把20块”菌种”放进去。在这10个不相连的生命绿洲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许它们会迅速夭折,当洪其炎从冷冻中复苏过来后,只能看到一片生命的荒漠;也许它们会活下来,并在水星的高温中迅速进化,脱离湖泊,登上陆地,最终进化出智慧生命。那时,洪先生也许会融入其中,不再孤独。

太阳缓缓地移动着,我们赶往天光暗淡的北极。那儿的工作已经做完。暗绿色的极冰中凿出一个大洞,布置了照明灯光,40根超导电缆扯进洞内,汇聚在一个接头板上,再与水星车的接口相连。冰洞内堆放着足够洪先生食用30年的罐头食品,这是为预防食物再生装置一旦失效时备用的。只是我们拿不准,放置数千万年的食物(虽然是在-60℃的低温下)还能否食用。

我们把洪先生扶出来,在冰洞中开了一次聚餐会。这是”最后一次晚餐”,以后洪先生就得独自忍受亿万年的孤独了。吃饭时洪先生仍然沉默寡言,面色很平静。几个年轻的船员用敬畏的目光看他,就像在仰望上帝。这种目光拉远了他同大伙儿的距离,所以,尽管我和老柳做了最大的努力,也没能使气氛活跃起来。

我们在悲壮的氛围中吃完饭,洪先生脱下宇航服,赤身返回车内,沙女士的金像置放在前窗玻璃处。我俯下身问:”洪先生,你还有什么话吗?” “请接通地球,我和尹律师说话。”接通了。他对着车内话筒简短地说:”小尹,谢谢你,我永远记住你陪我度过的日子。”他的话语化作电波,离开水星,向一亿公里外的地球飞去。他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十分钟后才传来回音,我们都在耳机中听到了,尹女士带着哭声喊道:”其炎!永别了!我爱你!”洪先生恬淡地一笑,向我们挥手告别,刹那间,他的笑容使丑陋的面孔变得光彩照人。他按下一个电钮,立时冷雾包围了他的裸体,他的笑容慢慢凝固,2秒钟后,他已进入深度冷冻。我们对生命维持系统做了最后一次检查,依次向他鞠躬,然后默默退出冰洞,向飞船返回。

5个地球日后,”姑妈号”飞船离开水星,开始长达1年的返程。不过,大家都觉得我们已经把生命的一部分留在这颗星球上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图拉拉隐约感到人群回来了,圣府大厅里一片闹腾。他努力喊奇卡卡,喊胡巴巴,没人理他,也许他并没喊出声,他只是在心灵中呼喊罢了。闹腾的人群逐渐离开,大厅里的振动平息了。他悲伧地模模糊糊地想,我真的要在圣府中横死么?

能量渐渐流入体内,思维清晰了,有人给他换了能量盒。睁开眼,看见奇卡卡正怜悯地看着他。他虚弱地闪道:”谢谢。”奇卡卡转过目光,不愿与他对视,微弱地闪道:”你一直在低声唤我的名字,你说你有未了之事。我不忍心让你横死,偷偷给你换了能量盒。现在——你好自为之吧。”奇卡卡像躲避魔鬼一样急急跑了,不愿意和一位丑恶的”横死复生者”待在一起。图拉拉感叹着,立起身子,看见奇卡卡为他留下四个能量盒,足够他返回到有光地带了。

化身沙巫呢?他急迫地四处查看。没有了,连同他的神车都没有了。他想起胡巴巴临走说:要禀报教皇,迎回化身沙巫的圣体,在父星的光辉下唤他醒来。一阵焦灼的电波把图拉拉淹没,他已知道沙巫的身体实际上是很脆弱的,那些愚昧的信徒们很可能把他害死。他可是索拉人的恩人啊。

他要赶快去制止!这时他悲伤地发现,在经历了长期的半死状态后,他身上的金属光泽已经暗淡了。这是横死者的标志,是不可豁免的天罚。如果他不赶紧爆灭,他就会在人们的鄙夷和仇恨中生活。

但此刻顾不了这些,他带上能量盒,立即赶回戛杜里盆地。那是索拉星上最热的地方,所有隆重的圣礼都在那儿举行。

他爬出无光地带,无数横死者还横亘在沿途,他歉然地想,恐怕自己已没有能力实现承诺,收敛他们了。进入有光地带后,他看到索拉人成群结队向前赶,他们的闪孔兴奋地闪烁着:化身沙巫的复生大典马上要举行了!图拉拉想去问个详细,但人群立即发现他的耻辱印,怒冲冲地诅咒他,用尾巴打他。图拉拉只好悲哀地远远避开。

一个索拉星日过去了,他中午时赶到戛杜里盆地的中央。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成千上万的索拉人密密麻麻地聚在圣坛旁,群聚的感情场互相激励,形成正反馈,其强度使每个人都陷于癫狂。连图拉拉也几乎被同化了,他用顽强的毅力压下自己的宗教冲动。

好在癫狂的人群不大注意他的耻辱印,他夹在人群中向圣坛近处挤去。那辆神车停在那里,车门关闭着,化身沙巫的圣体就在其中,仍紧闭着双眼。人群向他跪拜,脑袋和尾巴猛烈地撞击地面。这种撞击原先是杂乱的,逐渐变成统一的节奏,竟使地面在一波波撞击中微微起伏。

教皇出来了,在圣坛边跪下,信徒的跪拜和祈祷又掀起一个高潮。这时,一个高级执事走上前,让大家肃静,这是奇卡卡!看来教皇对这位背叛科学投身宗教的人宠爱有加,他的地位如今已在胡巴巴之上了。奇卡卡待大家静下来,朗朗地宣布:”我奉教皇敕令,去北极找到极冰中的圣府,迎来化身沙巫的圣体。此刻,沙巫神将在父星的光辉下醒来,赐给我们大的恩宠!教皇陛下今天亲临圣坛,跪迎沙巫大神复生!”教皇再次叩拜后,奇卡卡拉开车门,僧侣上前,想要抬出化身沙巫的圣体。图拉拉此刻顾不得个人安危,闪孔里射出两道强光,烙在一名僧侣的背上,暂时制止住他。图拉拉强烈地发出信息:”不能把他抬出来,那会害死他的!”他急中生智,又加了一句有威慑力的话:”是沙巫神亲口告诉我的,你们不能做渎神的事!”人们愣住了,连教皇也一时无语。奇卡卡愤怒地转过身,大声说:”不要听他的,他是一个横死者,不许他亵渎神灵!”人们这才发现他的耻辱印,立刻有一条尾巴甩过来,重重地击在他的背上。他眼前发黑,但仍坚持着发出下面的信息:”不能让化身沙巫受父星的照射,你们会害死他的!”又是狂怒的几击,他身体不支,瘫倒在地。仍有人狠狠地抽击他。奇卡卡恶狠狠地瞪图拉拉一眼,举手让众人静下来。迎圣体的仪式开始了。四个僧侣小心地把化身沙巫抬出车,众人的感情场猛烈地迸射、激励、加强,千万双闪孔同时感颂着沙巫神的大德和大能。

这种感情场是极端排外的,现场中只有图拉拉的感情是异端,他头疼欲裂,像是被千万根针剌着神经。他挣扎着立起上身,从人缝中向里看。化身沙巫的圣体已摆放在一个高高的圣台上,教皇领着奇卡卡、胡巴巴在伏地跪拜。图拉拉的神经抽紧了,他想可怕的事马上就要发生了。化身沙巫坐在圣台上,眼睛仍然紧闭着。在父星强烈的照射下,在720度的高温中,他的身躯很快开始发黑,水分从体内猛烈蒸发,向上方升腾,在他附近造成了一个畸变的透明区域。随之他的身体开始冒烟,淡淡的灰烟。然后,焦透的身体一块块迸脱,剩下一付焦黑的骨架。

教皇和信徒们都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索拉人的金属身体从不怕父星的曝晒,那些未经爆灭的遗体能千万年保存下来。但化身沙巫的圣体为什么被父星毁坏?人们想到刚才图拉拉的话:”不能让他受父星的照射,你们会害死他的。”他们开始感到恐惧。

千万人的恐惧场汇聚在一起,缓缓加强,缓缓蓄势,寻找着泄洪的口子。

教皇和奇卡卡的恐惧也不在众人之下——谁敢承担毁坏圣体的罪名?如果有人振臂一呼,信徒们会把罪人撕碎,即使贵为教皇也不能逃脱。时间在恐惧中静止。恐惧和郁怒的感情场在继续加强……忽然奇卡卡如奉神谕,立起身来指着那副骨架宣布:”是父星惩罚了他!他曾逃到极冰中躲避父星,但父星并没有饶恕他!”恐惧场瞬时间无影无踪,信徒们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是啊,圣书说过,化身沙巫失去父星的宠爱,藏到极冰中逃避父星的惩罚,现在大家也亲眼看见,是父星的光芒把他毁坏了。奇卡卡抓住了这个时机,恶狠狠地宣布:”杀死他!”他的闪孔中闪出两道杀戳强光,射向沙巫的骨架。信徒们立即仿效,无数强光聚焦在骨架上,使骨架轰然坍塌。教皇显然仍处在慌乱中,他没有在这儿多停,起身摩娑着奇卡卡的头顶表示赞赏,随后匆匆离去。

信徒们也很快散去。虽然他们用暴烈的行动驱走恐惧,但把暴力加在化身沙巫的圣体上,这事总让他们忐忑不安。片刻之后,万头攒动的场景不见了,只留下圣坛上一副破碎的骨架,一辆砸扁了的神车,一副白金雕像,还有地上一个虚弱的图拉拉。

图拉拉忍着头部的剧疼,挣扎着走到骨架边。灰黑色的骨架散落一地,头颅孤零零地滚在一旁,两只眼睛变成两个黑洞,悲愤地瞪着天边。片刻之前,他还是人人敬仰的化身沙巫,是一个丰满坚硬的圣体,转瞬之间被毁坏了,永远不可挽救了。图拉拉感到深深的自责。如果他事先能见到教皇,相信凭自己的声望,能说服他采用正确的方法唤醒沙巫——毕竟教皇也不愿圣体遭到毁坏呀。可惜晚了,来不及了,这一切都是由于缺少一个备用能量盒,是由于自己该死的疏忽。

他深深地俯伏在地,悲伤地向化身沙巫认罪。

他立起身,小心地搜集沙巫的骨架。为什么这样做?不知道,他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以这种下意识的动作来驱散心中的悲伤和悔恨。只是到了两千年后,当科学家根据基因技术(在沙巫留下的大批光盘里有详细的解说)从幸存的骨架中提取了沙巫的基因,并使他复活之后,索拉人才由衷地赞叹图拉拉的远见。

此后1000年是索拉星的黑暗时期,狂热的教徒砸碎了和科学有关的一切东西,连索拉人曾广泛使用的能量盒,也被当做渎神的奇技淫巧被全部砸坏。羽翼未丰的科学遭到迎头痛击,一蹶不振,直到1000年后才慢慢恢复元气。

沙巫教则达到极盛。他们仍信奉沙巫,但化身沙巫不再被说成沙巫大神的使者,他成了一尊伪神,一个罪神。信徒的祈祷词中加了一句:”我奉沙巫大神为天地间唯一的至尊,我唾弃伪神,他不是大神的化身。”不过,沙巫教中悄悄地兴起一个小派别,叫赎罪派。据说传教者是一个横死后复生的贱民。他们仍信奉化身沙巫是大神的使臣和索拉人的创造者,他们精心保存着两件圣物,一件是焦黑的头骨,一件是白金制的塑像。赎罪派的教义中,关于沙巫之死的是非是这样说的:化身沙巫确实是沙巫的化身,原打算给索拉星带来无尚的幸福。但他被索拉人错杀了,幸福也与索拉人交臂而过。

尽管新教皇奇卡卡颁布了严厉的镇压法令,但赎罪派的信徒日渐增多。因为赎罪派的教义唤醒了人们的良知,唤醒了潜藏内心深处的负罪感。对教庭的镇压,赎罪派从不做公开的反抗,他们默默地蔓延着,到处搜集与科学有关的一切东西:砸碎的能量盒,神车的碎片,残缺不全的图纸和文字等等。在那位180岁的赎罪派传教者去世后,再没人禧年复活时,它们就有用了。

赎罪派只尊奉圣书的旧约篇而扬弃新约篇。他们在旧约篇上加了一段祷文:”化身沙巫越权创造了索拉人,父星惩罚了他。

索拉人杀死了化身沙巫,你们得到父星的授权了吗?

索拉人啊,你们杀死了自己的生父,你们有罪了;你们要世世代代背负着原罪,直到化身沙巫复生。”】

——原载《科幻世界》2002年第5期

中国太阳

作者:刘慈欣  2002年银河奖获奖作品

水娃从娘颤颤的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裹,包裹中有娘做的一双厚底布鞋,三个馍,两件打了大块补丁的衣裳,二十块钱。爹蹲在路边,闷闷地抽着旱烟锅。

“娃要出门了,你就不能给个好脸?”娘对爹说。爹仍蹲在那儿,还是闷闷地一声不吭,娘又说:“不让娃出去,你能出钱给他盖房娶媳妇啊?”

“走!东一个西一个都走球了,养他们还不如养窝狗!”爹干嚎着说,头也不抬。

水娃抬头看看自己出生和长大的村庄,这处于永恒干旱中的村庄,只靠着水窖中积下的一点雨水过活。水娃家没钱修水泥窖,还是用的土水窖,那水一到大热天就臭了。往年,这臭水热开了还能喝,就是苦点儿涩点儿,但今年夏天,那水热开了喝都拉肚子.听附近部队上的医生说,是地里什么有毒的石头溶进水里了。

水娃又低头看了爹一眼,转身走去,没有再回头。他不指望爹抬头看他一眼,爹心里难受时就那么蹲着拍闷烟,一蹲能蹲几个小时,仿佛变成了黄土地上的一大块土坷垃。但他分明又看到了爹的脸,或者说,他就走在爹的脸上。看周围这广阔的西北土地,干干的黄褐色,布满了水土流失刻出的裂纹,不就是一张老农的脸吗?这里的什么都是这样,树、地、房子、人,黑黄黑黄,皱巴巴的。他看不到这张伸向天边的巨脸的眼睛,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双巨眼在望着天空,年轻时那目光充满着对雨的乞盼,年老时就只剩呆滞了。其实这张巨脸一直是呆滞的,他不相信这块土地还有过年轻的时候。

一阵子风吹过,前面这条出村的小路淹没于黄尘中,水娃沿着这条路走去,迈出了他新生活的第一步。

这条路,将通向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

人生第一个目标:喝点不苦的水,挣点钱

“哟,这么些个灯!”

水娃到矿区时天已黑了,这个矿区是由许多私开的小窑煤矿组成的。

“这算啥?城里的灯那才叫多哩。”来接他的国强说,国强也是水娃村里的,出来好多年了。

水娃随国强来到工棚住下,吃饭时喝的水居然是甜丝丝的!国强告诉他,矿上打的是深井,水当然不苦了,但他又加了一句:“城里的水才叫好喝呢!”

睡觉时国强递给水娃一包硬邦邦的东西当枕头,打开看,是黑塑料皮包着的一根根圆棒棒,再打开塑料皮,看到那棒棒黄黄的,像肥皂。

“炸药。”国强说,翻身呼呼睡着了。水娃看到他也枕着这东西,床底下还放着一大堆,头顶上吊着一大把雷管。后来水娃知道,这些东西足够把他的村子一窝端了!国强是矿上的放炮工。

矿上的活儿很苦很累,水娃前后干过挖煤、推车、打支柱等活计,每样一天下来都把人累得要死。但水娃就是吃苦长大的,他倒不怕活几重,他怕的是井下那环境,人像钻进了黑黑的蚂蚁窝,开始真像做噩梦,但后来也惯了。工钱是计件,每月能挣一百五,好的时候能挣到二百出头,水娃觉得很满足了。

但最让水娃满足的还是这里的水。第一天下工后,浑身黑得像块炭,他跟着工友们去洗澡。到了那里后,看到人们用脸盆从一个大池子中舀出水来,从头到脚浇下来,地下流淌着一条条黑色的小溪。当时他就看呆了,妈妈呀,哪有这么用水的,这可都是甜水啊!因为有了甜水,这个黑糊糊的世界在水娃眼中变得美丽无比。

但国强一直鼓动水娃进城,国强以前就在城里打过工,因为偷建筑工地的东西被当作盲流遣送回原籍。他向水娃保证,城里肯定比这里挣得多,也不像这样累死累活的。

就在水娃犹豫不决时,国强在并下出了事。那天他排哑炮时炮炸了,从井下抬上来时浑身嵌满了碎石,死前他对水娃说了一句话:

“进城去,那里灯更多……”

人生第二个目标:到灯更多水更甜的城里,挣更多的钱。

“这里的夜像白天一样呀2”

水娃惊叹说,国强说得没错,城里的灯真是多多了。现在,他正同二宝一起,一人背着一个擦鞋箱,沿着省会城市的主要大街向火车站走去。二宝是水娃邻村人,以前曾和国强一起在省城里干过,按照国强以前给的地址,水娃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他,他现在已不在建筑工地干,而是干起擦皮鞋的活来。水娃找到他时,与他同住的一个同行正好有事回家了,他就简单地教了水娃几下子,然后让水娃背上那套家伙同他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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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娃对这活计没有什么信心,他一路上寻思,要是修鞋还差不多。擦鞋?谁花一块钱擦一次鞋(要是鞋油好些得三块),这人准有毛病。但在火车站前,他们摊还没摆好,生意就来了。这一晚上到十一点,水娃竟挣了十四块!但在回去的路上二宝一脸晦气,说今天生意不好,言下之意显然是水娃抢了他的买卖。

“窗户下那些个大铁箱子是啥?”水娃指着前面的一座楼问。

“空调,那屋里现在跟开春儿似的。”

“城里真好!”水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

“在这几只要吃得苦.赚碗饭吃很容易的,但要想成家立业可就没门儿。”二宝说着用下巴指了指那幢楼,“买套房,两三千一平米呢!”

水娃傻傻地问:“平米是啥?”

二宝轻蔑地晃晃头,不屑理他。

水娃和十几个人住在一间同租的简易房中,这些人大都是进城打工的和做小买卖的农民,但在大通铺上位置紧挨着水娃的却是个城里人,不过不是这个城市的。在这里时他和大家都差不多,吃的和他们一样,晚上也是光膀子在外面乘凉。但每天早晨,他都西装革履地打扮起来,走出门去像换了一个人,真给人鸡窝里飞出金凤凰的感觉。这人姓庄名宇,大伙倒是都不讨厌他,这主要是因为他带来的一样东西。那东西在水娃看来就是一把大伞,但那伞是用镜子做的,里面光亮亮的,把伞倒放在太阳地里,在伞把头上的一个托架上放一锅水,那锅底被照得晃眼,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水娃后来知道这叫太阳灶。大

伙用这东西做饭烧水,省了不少钱,可没太阳时不能用。

这把叫太阳灶的大伞没有伞骨,就那么簿簿的一片。水娃最迷惑的时候就是看庄车收伞:这个上伸出一根细细的电线一直通到屋里,收伞时庄宇进屋拔下电线的插销,那伞就噗的一下摊到地上,变成了一块银色的布。水娃拿起布仔细看,它柔软光滑,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表面映着自己变形的怪像,还变幻着肥皂泡表面的那种彩纹,一松手,银布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落到地上.仿佛是一掬轻盈的水银。当庄宇再插上电源的插销时,银布如同一朵开放的荷花般懒洋洋地伸展开来,很快又变成一个圆圆的伞面倒立在地上。再去摸摸那伞面,簿簿的硬硬的,轻敲发出悦耳的金属声响,它强度很高,在地面固定后能

撑住一个装满水的锅或壶。

庄宇告诉水娃:“这是一种纳米材料,表面光洁,具有很好的反光性,强度很高,最重要的是,它在正常条件下呈柔软状态,但在通入微弱电流后会变得坚硬。”

水娃后来知道,这种叫纳米镜膜的材料是庄字的一项研究成果。申请专利后,他倾其所有投入资金,想为这项成果打开市场,但包括便携式太阳灶在内的几项产品都无人问津,结果血本无归,现在竟穷到向水娃借交房租。虽落到这地步.但这人一点儿都没有消沉,每天仍东奔西跑,企图为这种新材料的应用找到出路,他告诉水娃,这是自己跑过的第十三个城市了。

除了那个太阳灶外,庄宇还有一小片纳米镜膜,平时它就像一块银色的小手帕摊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每天早晨出门前,庄宇总要打开一个小小的电源开关,那块银手帕立刻变成硬硬的一块薄片,成了一面光洁的小镜子,庄宇对着它梳理打扮一番。有一天早晨,他对着小镜子梳头时斜视了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水娃一眼,说:

“你应该注意仪表,常洗脸,头发别总是乱乱的。还有你这身衣服,不能买件便宜点的新衣服吗?”

水娃拿过镜子来照了照,笑着摇摇头,意思是对一个擦鞋的来说,那么麻烦没有用。

庄宇凑近水娃说:“现代社会充满着机遇,满天都飞着金鸟儿,哪天说不定你一伸手就抓住一只,前提是你得拿自己当回事儿。”

水娃四下看了看,没什么金鸟儿,他摇摇头说:“我没读过多少书呀。”

“这当然很遗憾,但谁知道呢,有时这说不定是一个优势。这个时代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其捉摸不定,谁也不知道奇迹会在谁身上发生。”

“你……上过大学吧?”

“我有固体物理学博士学位,辞职前是大学教授。”

庄字走后;水娃目瞪口呆了好半天,然后又摇摇头,心想庄宇这样的人跑了十三个城市都抓不到那鸟儿,自己怎么行呢?他感到这家伙是在取笑自己,不过这人本身也够可怜够可笑的了。

这天夜里,屋里的其他人有的睡了,有的聚成一堆打扑克,水娃和庄宇则到门外几步远的一个小饭馆里看人家的电视。这时已是夜里十二点,电视中正在播出新闻,屏幕上只有播音员,没有其它画面。

“在今天下午召开的国务院新闻发布会上,新闻发言人透露,举世瞩目的中国太阳工程已正式启动,这是继三北防护林之后又一项改造国土生态的超大型工程……”

水娃以前听说过这个工程,知道它将在我们的天空中再建造一个太阳;这个太阳能给干旱的大西北带来更多的降雨。这事对水娃来说太玄乎,像第一次遇到这类事一样,他想问庄宇,但扭头一看,见庄宇睁圆双眼瞪着电视,半张着嘴,好像被它摄去了魂儿。水娃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毫无反应,直到那则新闻过去很久才恢复常态,自语道:

“真是,我怎么就没想到中国太阳呢?”

水娃茫然地看着他,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件连自己都知道的事,这事儿哪个中国人不知道呢?他当然知道,只是没想到,那他现在想到了什么呢?这事与他庄宇,一个住在闷热的简易房中的潦倒流浪者,能有什么关系?

庄宇说:“记得我早上说的话吗?现在一只金鸟飞到我面前了,好大的一只金鸟儿,其实它以前一直在我的头顶盘旋,我他妈居然没感觉到!”

水娃仍然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庄宇站起身来:“我要去北京了,赶两点半的火车。小兄弟,你跟我去吧2”

“去北京?干什么?”

“北京那么大,干什么不行?就是擦皮鞋,也比这儿挣得多好多!”

于是,就在这天夜里,水娃和庄宇踏上了一列连座位都没有的拥挤的列车。列车穿过夜色中广阔的西部原野,向太阳升起的方向驰去。

人生第三个目标:到更大的城市,见更大的世面,挣更多的钱。

第一眼看到首都时,水娃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你只能在看见后才知道是什么样几,凭想像是绝对想不出来的。比如北京之夜,就在他的想像中出现过无数次,最早不过是把镇子或矿上的灯火扩大许多倍,然后是把省城的灯火扩大许多倍,当他和庄宇乘坐的公共汽车从西站拐入长安街时,他知道,过去那些灯火就是扩大一千倍,也不是北京之夜的样子。当然,北京的灯绝对不会有一千个省城的灯那么多那么亮,但这在中北京的某种东西,是那个西部的城市怎样叠加也产生不出来的。

水娃和庄宇在一个便宜的地下室旅馆住了一夜后,第二天早上就分了手。临别时庄宇祝水娃好运,并说如果以后有难处可以找他,但当水娃让他留下电话或地址时,他却说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我怎么找你呢?”水娃问。

“过一阵子,看电视或报纸,你就会知道我在哪儿。”

看着庄宇远去的背影,水娃迷惑地摇摇头。他这话可真是费解:这人现在已一文不名,今天连旅馆都住不起了,早餐还是水娃出的钱,甚至连他那个太阳灶,也在起程前留给房东顶了房费。现在,他已是一个除了梦之外什么都没有的乞丐。

与庄宇分别后,水娃立刻去找活儿干,但大都市给他的震撼使他很快忘记了自己的目的。整个白天,他都在城市中漫无目标地闲逛,仿佛是行走在仙境中,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傍晚,他站在首都的新象征之一,去年落成的五百米高的统一大厦前,仰望着那直插云端的玻璃绝壁,在上面,渐渐暗下去的晚霞和很快亮起来的城市灯海在进行着摄人心魄的光与影的表演,水娃看得脖子酸疼。当他正要走开时,大厦本身的灯也亮了起来,这奇景以一种更大的力量攫住了水娃的全部身心,他继续在那里仰头呆望着。

“你看了很长时间,对这工作感兴趣?”

水娃回头,看到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典型的城里人打扮;但手里拿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什么工作?”水娃迷惑地间。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那人问,同时拿安全帽的手向上一指。

水娃抬头向他指的方向看,看到高高的玻璃绝壁上居然有几个人,从这里看去只是几个小黑点儿。“他们在那么高干什么呀?”水娃问,又仔细地看了看,“擦玻璃?”

那人点点头:“我是蓝天建筑清洁公司的人事主管,我们公司,主要承揽高层建筑的清洁工程,你愿意干这工作吗?”

水娃再次抬头看,高空中那几个蚂蚁似的小黑点让人头晕目眩:

“这……太吓人了。”

“如果是担心安全那你尽管放心,这工作看起来危险,正是这点使它招工很难,我们现在很缺人手。但我向你保证,安全措施是很完备的,只要严格按规程操作,绝对不会有危险,且工资在同类行业中是最高的,你嘛,每月工资一千五,工作日管午餐,公司代买人身保险。”

这钱数让水娃吃了一惊,他呆呆地望着经理,后者误解了水娃的意思:“好吧,取消试用期,再加三百,每月一千八,不能再多了。以前这个工种基本工资只有四五百,每天有活儿干再额外计件儿,现在是固定月薪,相当不错了。”

于是,水娃成了一名高空清洁工,英文名字叫蜘蛛人。

人生第四个目标:成为一个北京人

水娃与四位工友从航天大厦的顶层谨慎地下降,用了四十分钟才到达它的第八十三层,这是他们昨天擦到的位置。蜘蛛人最头疼的活儿就是擦倒角墙,即与地面的角度小于九十度的墙。而航天大厦的设计者为了表现他那变态的创意,把整个大厦设计成倾斜的,在顶部由一根细长的立校与地面支撑,据这位著名建筑师说,倾斜更能表现出上升感。这话似乎有道理,这座摩天大厦也名扬世界,成为北京的又一标志性建筑。但这位建筑大师的祖宗八代都被北京的蜘蛛人骂遍了,清洁航天大厦的活儿对他们几乎是一场噩梦,因为这个倾斜的大厦整整一面全是倒角墙,高达四百米,与地面的角度小到六十五度。

到达工作位置后,水娃仰头看看,头顶上这面巨大的玻璃悬崖仿佛正在倾倒下来。他一只手打开清洁剂容器的盖子,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吸盘的把手。这种吸盘是为清洁倒角墙特制的,但并不好使,常常脱吸,这时蜘蛛人就会荡离墙面,被安全带吊着在空中打秋千。这种事在清洁航天大厦时多次发生,每次都让人魂飞天外。就在昨天,水娃的一位工友脱吸后远远地荡出去,又荡回来,在强风的推送下直撞到墙上,撞碎了一大块玻璃,在他的额头和手臂上各划了一道大口子,而那块昂贵的镀膜高级建筑玻璃让他这一年的活儿白干了。

到现在为止,水娃干蜘蛛人的工作已经两年多了,这活儿可真不容易。在地面上有二级风力时,百米空中的风力就有五级,而现在的四五百米的超高层建筑上,风就更大了。危险自不必说,从本世纪初开始,蜘蛛人的坠落事故就时有发生。在冬天时那强风就像刀子一样锋利;清洗玻璃时最常用的氢氟酸洗剂腐蚀性很大,使手指甲先变黑再脱落;而到了夏天,为防洗涤药水的腐蚀,还得穿着不透气的雨衣雨裤雨鞋。如果是擦镀膜玻璃,背上太阳暴晒,面前玻璃反射的阳光也让人睁不开眼,这时水娃的感觉真像是被放在庄宇的太阳灶上。

但水娃热爱这个工作,这一年多是他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这固然因为在外地来京的低文化层次的打工者中,蜘蛛人的收入相对较高,更重要的是,他从工作中获得了一种奇妙的满足感。他最喜欢于那些别的工友不愿意干的活儿:清洁新近落成的超高建筑,这些建筑的高度都在二百米以上,最高的达五百米。悬在这些摩天楼顶端的外墙上,北京城在下面一览无遗地伸延开来,那些上世纪建成的所谓高层建筑从这里看下去是那么矮小,再远一些,它们就像一簇簇插在地上的细木条,而城市中心的紫禁城则像是用金色的积木搭起来的;在这个高度听不到城市的喧闹,整个北京成了一个可以一眼望全的整体,成

了一个以蛛网般的公路为血脉的巨大的生命,在下面静静地呼吸着。有时,摩天大楼高耸在云层之上,腰部以下笼罩在阴暗的暴雨之中,以上却阳光灿烂,干活儿时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滚滚云海,每到这时,水娃总觉得他的身体都被云海之上的强风吹得透明了……

水娃从这经历中学到了一个哲理:事情得从高处才能看清楚。如果你淹没于这座大都市之中,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纷繁复杂.城市仿佛是一个无边无际的迷宫,但从这高处一看,整座城市不过是一个有一千多万人的大蚂蚁窝罢了,而它周围的世界又是那么广阔。

在第一次领到工资后,水娃到一个大商场转了转,乘电梯上到第三层时,他发现这是一个让自己迷惑的地方。与繁华的下两层不同,这一层的大厅比较空旷,只摆放着几张大得惊人的低桌子,在每张桌子宽阔的桌面上,都有一片小小的楼群.每幢楼有一本书那么高。楼间有翠绿的草地,草地上有白色的凉亭和回廊……这些小建筑好像是用象牙和奶酪做成的,看上去那么可爱,它们与绿草地一起,构成了精致的小世界,在水娃眼中,真像是一个个小天堂的模型。最初他猜测这是某种玩具,但这里见不到孩子,桌边的人们也一脸认真和严肃。他站在一个小天堂边上对着它出神地望了很久,一位漂亮小姐过来招呼

他,他这才知道这里是出售商品房的地方。他随便指着一幢小楼,问最顶上那套房多少钱,小姐告诉他那是三室一厅,每平米三千五百元,总价值三十八万。听到这数目水娃倒吸一日冷气,但小姐接下来的话让这冷酷的数字温柔了许多:

“分期付款,每月一千五百到两千元。”

他小心地问:“我……我不是北京人,能买吗?”

小姐给了他一个动人的微笑:“您可真逗,户口已经取消几年了,还有什么北京人不北京人的?您住下不就是北京人了吗?”

水娃走出商场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长时间,夜中的北京在他的周围五光十色地闪耀着,他的手中拿着售房小姐给他的几张花花绿绿的广告页,不时停下来看看。仅在一个多月前,在那座遥远的西部城市的简易房中,在省城拥有一套住房对他来说都还是一个神话,现在,他离买下那套北京的住房还有相当的距离,但这已不是神话了,它由神话变成了梦想,而这梦想,就像那些精致的小模型一样,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可以触摸到了。

这时,有人在里面敲水娃正在擦的这面玻璃,这往往是麻烦事。在办公室窗上出现的高楼清洁工总让超级大厦中的白领们有一种莫名的烦恼,好像这些人真如其俗名那样是一个个异类大蜘蛛,他们之间的隔阂远不止那面玻璃。在蜘蛛人干活儿时,里面的人不是嫌有噪声就是抱怨阳光被挡住了,变着法儿和他们过不去。航天大厦的玻璃是半反射型的,水娃很费劲地向里面看,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人,那居然是庄宇!

分手后,水娃一直惦记着庄宇,在他的记忆中,庄宇一直是一个西装革履的流浪汉,在这个大城市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过着艰难的生活。在一个深秋之夜,正当水娃在宿舍中默默地为庄宇过冬的衣服发愁时,却真的在电视上看到了他!这时,中国太阳工程正在选择构建反射镜的材料,这是工程最关键的技术核心,在十几种材料中,庄宇研制的纳米镜膜被最后选中了。他由一名科技流浪汉变成了中国太阳工程的首席科学家之一,一夜之间举世闻名。这以后,虽然庄宇频频在各种媒体出现,水娃反而把他忘记了,他觉得他们之间已没有什么关系。

在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水娃看到庄宇与两年前相比,从里到外都没有变,甚至还穿着那身西装,现在水娃知道,这身当时在他眼中高级华贵的衣服实际上次透了。水娃向他讲述了自己在北京的生活,最后他笑着说:

“看来咱俩在北京干得都不错。”

“是的是的,都不错!”庄宇激动地连连点头,“其实,那天早晨对你说那些关于时代和机遇的话时,我几乎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我是说给自己听的,但这个时代真的充满了机遇。”

水娃点点头:“到处都是金色的鸟儿。”

接着,水娃打量起这间充满现代感的大办公室来,这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套不同寻常的装饰物:办公室的天花板整个是一幅星空的全息图像,所以在办公室中的人如同置身于一个灿烂星空下的院子。在这星空的背景前悬浮着一个银色的圆形曲面,那是一个镜面,很像庄宇的那个太阳灶,但水娃知道,这个太阳灶面积可能有几十个北京那么大。在天花板的一角,有一盏球形的灯,与这镜面一样,这灯球没有任何支撑地悬浮在空中,发出耀眼的黄光。镜面把它的一束光投射到办公桌旁的一个大地球仪上,在其表面打出一个圆圆的亮点。那个灯球在天花板下缓缓飘移着,镜面转动着追踪它,始终保持着那束投向

地球仪的光束。星空、镜面、灯球、光束、地球仪和其表面的亮点,形成了一幅抽象而神秘的构图。

“这就是中国太阳吗?”水娃指着镜面敬畏地问。

庄宇点点头:“这是一个面积达三万平方公里的反射镜,它在三万六千公里高的同步轨道上向地球反射阳光,在地面看上去,天空中像多了个太阳。”

“我一直搞不明白,天上多个太阳,地上怎么会多了雨水呢?”

“这个人造太阳可以以多种方式影响天气,比如通过改变大气的热平衡来影响大气环流、增加海洋蒸发量、移动锋面等等,这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其实,轨道反射镜只是中国太阳工程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一个复杂的大气运动模型,它运行在许多台超级计算机上,精确地模拟出某一区域大气的运动状态,然后找准一个关键点,用人造太阳的热量施加影响,就会产生出巨大的效应,足以在一段时间内完全改变目标区域的气候……这个过程极其复杂,不是我的专业,我也不太明白。”

水娃又问了一个庄宇肯定明白的问题,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太傻,但还是鼓足勇气间了出来:“那么大个东西悬在天上,不会掉下来吗?”

庄宇默默地看了水娃几秒钟,又看了看表,一抽水娃的肩膀说:

“走,我请你吃饭,同时让你明白中国太阳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但事情远没有庄宇想的那么简单,他不得不把要讲授的知识线移到最底层。水娃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圆的地球上,但他意识深处的世界还是一个天圆地方的结构,庄宇费了很大劲才使他真正明白了我们的世界只是一颗飘浮在无际虚空中的小石球。这个晚上水娃并没有搞明白中国太阳为什么不会掉下来,但这个宇宙在他的脑海中已完全变了样,他进入了自己的托勒密时代。第二个晚上,庄宇同水娃到大排档去吃饭,并成功地使水娃进入了哥白尼时代。又用了两个晚上,水娃艰难地进入了牛顿时代.知道了(当然仅仅是知道了)万有引力。接下来的一个晚上,借助于办公室中的那个大地球仪,庄宇使水娃迈进了

航天时代。在接下来的一个公休日,也是在那个大地球仪前,水娃终于明白了同步轨道是什么意思,同时也明白了中国太阳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在这一天,庄字带水娃参观了中国太阳工程的指挥中心,在一个高大的屏幕上映出了同步轨道上中国太阳建设工地的全景:漆黑的空间中飘忽着几块银色的薄片,航天飞机在那些薄片前像几只小小的蚊子。最让水娃感到震撼的,是另一个大屏幕上从三万六千公里高度拍摄的地球,他看到,大陆像漂浮在海洋上的一张张大牛皮纸,山脉像牛皮纸的皱褶,而云层如同牛皮纸上残留的一片片白糖末……庄宇指给水娃看哪里是他的家乡,哪里是北京,水娃呆呆地看了好半天.冒出一句话:

“站在这么高处,人想的事情肯定不一样…”

三个月后,中国太阳的主体工程完工,在国庆节之夜,反射镜首次向地球的黑夜部分投射阳光,并把巨大的光斑固定在京津地区。这天夜里,水娃在天安门广场上同几十万人一起目睹了这壮丽的日出:西边的夜空中,一颗星星的亮度急剧增强,在这颗星的周围有一圈蓝天在扩散,当中国太阳的亮度达到最大时,这圈蓝天已占据了半个天空的面积,在它的边缘,色彩由纯蓝渐渐过渡到黄色、橘红和深紫,这圈渐变的色彩如一圈彩虹把蓝天围在中央,形成了人们所称的“环形朝霞”。

水娃在凌晨四点才回到宿舍,他躺在狭窄的上铺,中国太阳的光芒从窗中照进来,照在枕边墙上那几张商品住宅广告页上,水娃把那几张彩纸从墙上撕了下来。

在中国太阳的天国之光下,他曾为之激动不已的理想显得那么平淡渺小。

两个月后,清洁公司的经理找到水娃,说中国太阳工程指挥中心的庄总让他去一下。自从清洁航天大厦的活儿干完后,水娃就再也没见过庄宇。

“你们的太阳真是伟大!”在航天大厦的办公室中见到庄宇后,水娃由衷地赞叹道。

“是我们的太阳,特别是你也有份儿:现在在这里看不到中国太阳了、它正在给你的家乡造雪呢!”

“我爸妈来信说,那里今冬的雪真的多了起来!”

“但中国太阳也遇到了大问题,”庄宇指指身后的一块大屏幕,上面显示着两个圆形的光斑,“这是在同一位置拍摄的中国太阳的图像,时隔两个月,你能看出来它们有什么差别吗?”

“左边那个亮一些。”

“看,仅两个月,反射率的降低用肉眼都能看出来了。”

“怎么,是大镜子上落灰了吗?”

“太空中没有灰,但有太阳风,也就是太阳喷出的粒子流,时间一长,它使中国太阳的镜面表层发生了质变,镜面就蒙上了一层极薄的雾膜,反射率就降低了。一年以后;镜面将变得像蒙上一层水雾一样,那时中国太阳就变成了中国月亮,就什么事都干不了了。”

“你们开始没想到这些吗?”

“当然想到了……我们还是谈你的事吧:想不想换个工作?”

“换工作?我还能干什么呢?”

“还是干高空清洁工,但是在我们这里干。”

水娃迷惑地四下看看:“你们的大楼不是刚清洁过吗?还用专门雇高空清洁工?”

“不,不是让你擦大楼,是擦中国太阳。”

人生第五个目标:飞向太空擦太阳

这是一次由中国太阳工程运行部的高层领导人参加的会议,讨论成立镜面清洁机构的事。庄宇把水娃介绍给大家,并介绍了他的工作。当有人问到学历时,水娃诚实地说他只读过三年小学。

“但我认字的,看书没问题。”水娃对与会者说。

一阵笑声响起。“庄总,你这是在开玩笑吗?”有人气愤地喊道。

庄宇平静地说:“我没开玩笑。如果组成三十个人的镜面清洁队,把中国太阳全部清洁一遍需半年时间,按照清洁周期清洁队需不停地工作,这至少要有六十到九十人进行轮换,如果正在制定中的空间劳动保护法出台,这种轮换可能需要更多的人,也就是说需一百二十甚至一百五十人。我们难道要让一百五十名有博士学位的、在高性能歼击机上飞过三千小时的宇航员干这项工作吗?”

“那也得差不多点儿吧?在城市高等教育已经普及的今天,让一个文盲飞向太空?”

“我不是文盲!”水娃对那人说。

对方没理他,接着对庄宇说:

“这是对这个伟大工程的亵渎!”

与会者们纷纷点头赞同。

庄宇也点点头:“我早就料到各位会有这种反应。在座的,除了这位清洁工之外都具有博士学位,那么好,就让我们看看各位在清洁工作中的素质吧!请跟我来。”

十几名与会者迷惑不解地跟着庄宇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这种摩天大楼中的电梯分快、中、但三种,他们乘坐的是最快的电梯,飞快加速,直上大厦的顶层。

有人说:“我是第一次乘这个电梯,真有乘火箭升空的感觉!”

“我们进入同步轨道后,大家还将体验清洁中国太阳的感觉。”庄宇说,周围的人都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

走出电梯后,大家又跟着庄宇爬了一段窄扶梯,最后从一扇小铁门走出去,来到了大厦的露天楼顶。他们立刻置身于阳光和强风之中,上面的蓝天似乎比平时看到的清澈了许多,向四周望去,北京城尽收眼底。他们发现楼顶上已经有一小群人在等着,水娃吃惊地发现那竟是清洁公司的经理和他的蜘蛛人工友们!

庄宇大声说:“现在,我们就请大家体验一下水娃的工作。”

于是那些蜘蛛人走过来给每一位与会者扎上安全带,然后领他们走到楼顶边缘,使他们小心地站到十几个蜘蛛人作为工作平台的小小的吊板上,然后吊板开始慢慢下降,悬在距楼顶边缘五六米处不动了,被挂在大厦玻璃墙上的与会者们发出了一阵绝不掺假的惊叫声。

“各位,我们继续开会吧!”庄宇蹲着从楼顶边缘探出身去对下面的人喊。

“你个混蛋!快拉我们上去!”

“你们每人必须擦完一块玻璃才能上来!”

擦玻璃是不可能的,下面的人能做的只是死抓着安全带或吊板的绳索一动不敢动,根本不可能松开一只手去拿起放在吊板上的刷子或打开清洁剂桶的盖子。在他们的日常工作中,这些航天官员每天都在图纸或文件上与几万公里的高度打交道,但在这亲身体验中;四百米的高度已经令他们魂飞天外了。

庄车站起身,走到一位空军大校的上面,他是被吊下去的十几个人中惟一镇定自若者。他开始擦玻璃,动作沉稳,最让水娃吃惊的是,他的两只手都在干活,并没有抓着什么稳定自己,而他的吊板在强风中贴着墙面一动不动,这对蜘蛛人来说也只有老手才能做到。当水娃认出他就是十多年前神舟八号飞船上的一名宇航员时,对眼前所见也就不奇怪了。

庄宇间:“张大校,你坦率地说,眼前的工作真的比你们在轨道上的太空行走作业容易吗?”

“如果仅从体力和技巧上来说,相差不是太多。”前宇航员回答说。

“说得好;宇航训练中心的一项研究表明,在人体工程学上,高层建筑清洁工的工作与太空中的镜面清洁工作有许多相似之处:都是在危险的需要时时保持平衡的位置上,从事重复单调且消耗体力的劳动;都要时时保持着警觉,稍一疏忽就会有意外事故发生。这事故对宇航员来说,可能是错误飘移、工具或材料丢失或生命维持系统失灵等等;对蜘蛛人来说,则可能是撞碎玻璃、工具或清洁剂跌落或安全带断裂滑脱等等。在体能技巧方面,特别是在心理素质方面,蜘蛛人完全有能力胜任镜面清洁工作。”

前宇航员仰视着庄宇点了点头:“这使我想起了那个古老的寓言:卖油人把油通过一个铜钱的方孔倒进油壶中,所需的技巧与将军把箭射中靶心同样高超,差异只在于他们的身份。”

庄宇接着说:“哥伦布发现了美洲,库克发现了澳洲,但这些新世界都是由普通人开发的,这些开拓者在当时的欧洲处于社会的最下层。太空开发也一样,国家在下一个五年计划中把近地空间作为第二个西部,这就意味着航天事业的探险时代已经结束,它不再只是由少数精英从事的工作,让普通人进人太空,是太空开发产业化的第一步!”

“好了好了,你说的都对!可快把我们弄上去啊!”下面的其他人声嘶力竭地喊着。

在回去的电梯上,清洁公司的经理凑到庄宇耳边低声说:“庄总,您慷慨激昂了半天,讲的道理有点太大了吧?当然,当着水娃和我这些小弟兄的面,您不好把关键之处挑明。”

“嗯?”庄宇询问地看着他。

“谁都知道。中国太阳工程是以准商业方式运行的。中途差点因资金缺口而停工。现在,留给你们的运行费用没有多少了。在商业宇航中,正规宇航员的年薪都在百万以上,我这些小伙子们每年就可以给你们省几千万。”

庄宇神秘地一笑说:“您以为,为这区区几千万我值得冒这个险吗?我这次故意把镜面清洁工的文化程度标准压到最低,这个先例一开,中国太阳运行中在空间轨道的其它工作岗位,我就可以用普通大学毕业生来做,这一下,省的可不止几千万。如您所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们真的没剩多少钱了。”

经理说:“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进人太空是一种何等浪漫的事业,我清楚地记得,邓小平在访问肯尼迪航天中心时,把一位美国宇航员称做神仙。现在,”他拍着庄宇的后背苦笑着摇摇头,“我们彼此彼此了。”

庄宇扭头看了看那几名蜘蛛人小伙子,放大了声音说:“但是,先生,我给他们的工资怎么说也是你的八到十倍!”

第二天,包括水娃在内的六十名蜘蛛人进人了坐落在石景山的中国宇航训练中心;他们都是从外地来京打工的农村后生,来自中国广阔田野的各个偏僻角落。

镜面农夫

西昌基地,“地平线”号航天。飞机从它的发动机喷出的大团白雾中探出头来,轰鸣着开上蓝天。机舱里坐着水娃和其他十四名镜面清洁工.经过三个月的地面培训,他们被从六十人中挑选出来.首批进入太空进行实际操作。

在水娃这时的感觉中,超重远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可怕,他甚至有一种熟悉的舒适感,这是孩子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的感觉。在他右上方的舷窗外,天空的蓝色在渐渐变深。舱外隐约传来爆破螺栓的啪啪声,助推器分离,发动机声由震耳的轰鸣变为蚊子似的嗡嗡声。天空变成深紫色,最后完全变黑,星星出现了,都不眨眼,十分明亮。嗡嗡声嘎然而止,舱内变得很安静,座椅的振动消失了,接着后背对椅面的压力也消失了,失重出现。水娃他们是在一个巨大的水池中进行的失重训练,这时的感觉还真像是浮在水中。

但安全带还不能解开,发动机又嗡嗡地叫了起来,重力又把每个人按回椅子上,漫长的变轨飞行开始了。小小的舷窗中,星空和海洋交替出现,舱内不时充满了地球反射的蓝光和太阳白色的光芒。窗口中能看到的地平线的弧度一次比一次大,能看到的海洋和陆地的景色范围也一次比一次大。向同步轨道的变轨飞行整整进行了六个小时,舷窗中星空和地球的景色交替也渐渐具有催眼作用,水娃居然睡着了。但他很快被扩音器中指令长的声音惊醒,那声音说变轨飞行结束了。

舱内的伙伴们纷纷飘离座椅,紧贴着舷窗向外瞅。水娃也解开安全带,用游泳的动作笨拙地飘到离他最近的舷窗,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了完整的地球。但大多数人都挤在另一侧的舷窗边,他也一蹬舱壁窜了过去,因速度太快在对面的舱壁上碰了脑袋。从舷窗望出去,他才发现“地平线”号已经来到中国太阳的正下方,反射镜已占据了星空的大部分面积,航天飞机如同是飞行在一个巨大的银色穹顶下的一只小蚊子。“地平线”号继续靠近,水娃渐渐体会到镜面的巨大:它已占据了窗外的所有空间,一点都感觉不到它的弧度;他们仿佛飞行在一望无际的银色平原上。距离在继续缩短,镜面上现了“地平线”号的倒

影。可以看到银色大地上有一条条长长的接缝,这些接缝像地图上的经纬线一样织成了方格,成了能使人感觉到相对速度的惟一参照物。渐渐地,银色大地上的经线不再平行,而是向一点会聚,这趋势急剧加快,好像“地平线”号正在驶向这巨大地图上的一个极点。极点很快出现了,所有经向接缝都会聚在一个小黑点上,航天飞机向着这个小黑点下降,水娃震惊地发现,这个黑点竟是这银色大地上的一座大楼,这座大楼是一个全密封的圆柱体,水娃知道,这就是中国太阳的控制站,是他们以后三个月在这冷寂太空中惟一的家。

太空蜘蛛人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每天(中国太阳绕地球一周的时间也是24小时),镜面清洁工们驾驶着一台台有手扶拖拉机大小的机器擦光镜面,他们开着这些机器在广阔的镜面上来回行驶,很像在银色的大地上耕种着什么,于是西方新闻媒体给他们起了一个更有诗意的名字:“镜面农夫”。这些“农夫”们的世界是奇特的,他们脚下是银色的平原,由于镜面的弧度;这平原在远方的各个方向缓缓升起,但由于面积巨大,周围看上去如水面般平坦。上方;地球和太阳总是同时出现,后者比地球小得多.倒像是它的一颗光芒四射的卫星。在占据天空大部分的地球上,总能看到一个缓缓移动的圆形光斑,在地

球黑夜的一面这光斑尤其醒目,这就是中国太阳在地球上照亮的区域。镜面可以调整形状以改变光斑的大小,当银色大地在远方上升的坡度较陡时,光斑就小而亮,当上升坡度较缓时,光斑就大而暗。

但镜面清洁工的工作是十分艰辛的,他们很快发现,清洁镜面的枯燥和劳累,比在地球上擦高楼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天收工回到控制站后,往往累得连太空服都脱不下来。随着后续人员的到来,控制站里拥挤起来,人们像生活在一个潜水艇中。但能够回到站里还算幸运,镜面上距站最远处近一百公里,清洁到外缘时往往下班后回不来,只能在“野外”过“夜”,从太空服中吸些流质食物,然后悬在半空中睡觉。工作的危险更不用说,镜面清洁工是人类航天史上进行太空行走最多的人,在“野外”,太空服的一个小故障就足以置人于死地,还有微陨石、太空垃圾和太阳磁暴等等。这样的生活和工作条件使控制

站中的工程师们怨气冲天,但天生就能吃苦的“镜面农夫”们却默默地适应了这一切。

在进入太空后的第五天,水娃与家里通了话,这时水娃正在距控制站五十多公里处干活,他的家乡正处于中国太阳的光斑之中。

水娃爹:“娃啊,你是在那个日头上吗;它在俺们头上照着呢,这夜跟白天一样啊!”

水娃:“是,爹,俺是在上面!”

水娃娘:“娃啊;那上面热吧?”

水娃:“说热也热,说冷也冷,俺在地上投了个影儿,影儿的外面有咱那儿十个夏天热,影儿的里面有咱那儿十个冬天冷。”

水娃娘对水娃爹:“我看到咱娃了,那日头上有个小黑点点!”

水娃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的眼泪涌了出来,说:“爹、娘,俺也看到你们了,亚洲大陆的那个地方也有两个小黑点点!明天多穿点衣服,我看到一大股寒流从大陆北面向你们那里移过来了!”

……

三个月后换班的第二分队到来,水娃他们返回地球去休三个月的假。他们着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每人买了一架单筒高倍望远镜。三个月后他们回到中国太阳上,在工作的间隙大家都用望远镜遥望地球,望得最多的当然还是家乡,但在四万公里的距离上是不可能看到他们的村庄的。他们中有人用粗笔在镜面上写下了一首稚拙的诗:

在银色的大地上我遥望家乡

村边的妈妈仰望着中国太阳

这轮太阳就是儿子的眼睛

黄土地将在这目光中披上绿装

“镜面农夫”们的工作是出色的,他们逐渐承担了更多的任务,范围都超出了他们的清洁工作。首先是修复被陨石破坏的镜面,后来又承担了一项更高层次的工作:监视和加固应力超限点。

中国太阳在运行中,其姿态总是在不停地变化,这些变化是由分布在其背面的三千台发动机完成的。反射镜的镜面很薄,它由背面的大量细梁连成一个整体,在进行姿态或形状改变时,有些位置可能发生应力超限,如果不及时对各发动机的出力给予纠正,或在那个位置进行加固,任其发展,超限应力就可能撕裂镜面。这项工作的技术要求很高,发现和加固应力超限点都需要熟练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

除了进行姿态和形状调整外,最有可能发生应力超限的时间是在轨道理发时,这项操作的正式名称是:光压和太阳风所致轨道误差修正。太阳风和光压对面积巨大的镜面产生作用力,这种力量在每平方公里的镜面上达两公斤左右,使镜面轨道变扁上移,在地面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变形的轨道与正常的轨道同时显示,很像是正常的轨道上长出了头发,这个离奇的操作名称由此而来。轨道理发时镜面产生的加速度比姿态和形状调整时大得多,这时“镜面农夫”们的工作十分重要,他们飞行在银色大地上空,仔细地观察着地面的每一处异常变化,随时进行紧急加固,每次都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他们的收人因此增

长很多.但这中间得利最多的,还是已成为中国太阳工程第一负责人的庄宇,他连普通大学毕业生也不必雇了。

但“镜面农夫”们都明白,他们这批人是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太空工人了,以后的太空工人最低也是大学毕业的。但他们完成了庄宇所设想的使命:证明了太空开发中的底层工作最用要的是技巧和经验,是对艰苦环境的适应能力,而不是知识和创造力;普通人完全可以胜任。

但太空也在改变着“镜面农夫”们的思维方式,没有人能像他们这样,每天从三万六千公里居高临下看地球,世界在他们面前只是一个可以一眼望全的小沙盘,地球村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比喻,而是眼前实实在在的现实。

“镜面农夫”作为第一批太空工人,曾在全世界引起了轰动。但随着近地空间开发产业化的飞速发展,许多超级工程在太空中出现,其中包括用微波向地面传送电能的超大型太阳能电站,微重力产品加工厂等,容纳十万人的太空城也开始建设。大批产业工人拥向太空,他们都是普通人,世界渐渐把“镜面农夫”们忘记了。

几年后,水娃在北京买了房子,建立了家庭,又有了孩子。每年他有一半时间在家里,一半时间在太空。他热爱这项工作,在三万多公里高空的银色大地长时间地巡行,使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超脱的宁静;他觉得自己已找到了理想的生活,未来就如同脚下的银色平原一样平滑地向前伸展。但后来的一件事打破了这种宁静,彻底改变了水娃的心路历程,这就是他与史蒂芬·霍金的交往。

没有人想到霍金能活过一百岁,这既是医学的奇迹,也是他个人精神力量的表现。当近地轨道的第一所太空低重力疗养院建立后,他成为第一位疗养者。但上太空的超重差一点要了他的命,返回地面也要经受超重,所以在太空电梯或反重力舱之类的运载工具发明之前,他可能回不了地球了。事实上,医生建议他长住大空,因为失重环境对他的身体是最合适不过的。

霍金开始对中国太阳没什么兴趣,他从低轨道再次忍受加速重力(当然比从地面进入太空时小得多)来到位于同步轨道的中国太阳,是想看看在这里进行的一项关于背景辐射强度各向微小异性的宇宙学观测,观测站之所以设在中国太阳背面,是因为巨大的反射镜可以挡住来自太阳和地球的于扰。但在观测完成,观测站和工作小组都撤走后,霍金仍不想走,说他喜欢这里,想多呆一阵儿。中国太阳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他,新闻界做出了各种猜测,但只有水娃知道实情。

在中国太阳生活的日子里,霍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镜面上散步,让人不可理解的是,他只在反射镜的背面散步,每天散步的时间长达几个小时。空间行走经验最丰富的水娃被站里指定陪博士散步。这时的霍金已与爱因斯坦齐名,水娃当然听说过他,但在控制站内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是很吃惊,水娃想像不出一位瘫痪到如此程度的人怎么做出这么大的成就,尽管他对这位大科学家做了什么还一无所知。但在散步时,丝毫看不出霍金的瘫痪,也许是有了操纵电动轮椅的经验,他操纵太空服上的微型发动机与正常人一样灵活。

霍金与水娃的交流很困难,他虽然植入了由脑电波控制的电子发声系统,说话不像上个世纪那么困难了,但他的话要通过实时翻译器译成中文水娃才能听得懂。按领导的交待,为了不影响博士思考问题,水娃从不主动搭话,但博士却很愿与他交谈。

博士最先是问水娃的身世,然后回忆起自己的早年,他向水娃讲述童年时在阿尔班斯住的那幢阴冷的大房子,冬天结了冰的高大客厅中响着瓦格纳的音乐;还有那辆放在奥斯明顿磨坊牧场的马戏车;他常和妹妹玛丽一起乘着它到海滩去;还有他常与父亲去的齐尔顿领地的爱文家灯塔……水娃惊叹这位百岁老人的记忆力,更让他吃惊的是,他们之间居然有共同语言,水娃讲述家乡的一切,博士很爱听,当走到镜面边缘时还让水娃指给他看家乡的位置。

时间长了,谈话不可避免地转到科学方面,水娃本以为这会结束他们之间难得的交流,但并非如此,向普通人用最通俗的语言讲述艰深的物理学和宇宙学,对博士似乎是一种休息。他向水娃讲述了大爆炸.黑洞.量子引力,水娃回去后就啃博士在上世纪写的那本薄薄的小书,再向站里的工程师和科学家请教,居然明白了不少。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里吗?”一次散步到镜面边缘时,博士对着从边缘露出一角的地球对水娃说,“这个大镜面隔开了下面的地球,使我忘记了尘世的存在,能全身心地面对宇宙。”

水娃说:“下面的世界好复杂的,可从这里远远地看,宇宙又是那么简单,只是空间中撒着一些星星。”

“是的,孩子,真是这样。”博士点点头说。

反射镜的背面与正面一样,也是镜面,只是多了如一座座小黑塔似的姿态和形状调整发动机。每天散步时,博士和水娃两人就紧贴着镜面缓缓地飘行,常常从中心一直飘到镜面的边缘。没有月亮时,反射镜的背面很黑,表面是星空的倒影。与正面相比,这里的地平线很近,且能看出弧形,星光下,由支撑梁组成的黑色经纬线在他们脚下移动,他们仿佛飘行在一个宁静的小星球的表面。遇上姿态或形状调整,反射镜背面的发动机启动;这小星球的表面被一柱柱小火苗照亮,更使这里显出一种美丽的神秘。在这小小的世界之上,银河在灿烂地照耀着。就在这样的境界中,水娃第一次接触到宇宙最深层的奥秘,他

明白了自己所看到的所有星空,在大得无法想像的宇宙中也只是一粒灰尘,而这整个宇宙,不过是百亿年前一次壮丽焰火的余烬。

许多年前作为蜘蛛人踏上第一座高楼的楼顶时,水娃看到了整个北京;来到中国太阳时,他看到了整个地球;现在,水娃面对着他人生第三个壮丽的时刻,他站到了宇宙的楼顶上,看到了他以前做梦都不会想到的东西,虽然这知识还很粗浅,但足以使那更遥远的世界对他产生了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有一次水娃向站里的一位工程师说出了自己的一个困惑:“人类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登上了月球,为什么后来反而缩了回来,到现在还没登上火星,甚至连月球也不去了?”

工程师说:“人类是现实的动物,上世纪中叶那些由理想主义和信仰驱动的东西是没有长久生命力的。”

“理想和信仰不好吗?”

“不是说不好,但经济利益更好,如果从那时开始人类就不惜代价,做飞向外太空的赔本买卖,地球现在可能还在贫困之中,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反而不可能进入太空,虽然只是在近地空间。朋友,别中了霍金的毒,他那套东西一般人玩不了的!”

水娃从此变了,他仍然与以前一样努力工作,表面平静地生活,但显然在想着更多的事。

时光飞逝,二十年过去了。这二十年中,水娃和他的伙伴们从三万六千公里的高度清楚地看到了祖国和世界的变化,他们看到,三北防护林形成了一条横贯中国东西的绿带,黄色的沙漠渐渐被绿色覆盖,家乡也不再缺少雨水和白雪,村前干枯的河床又盈满了清流……这一切也有中国太阳的一份功劳,它在改变大西北气候的宏大工程中起了很大的作用。除此之外,这些年中国太阳还于了许多不寻常的事,比如融化乞力马扎罗山的积雪以缓解非洲干旱,使举行奥运会的城市成为真正的不夜城……

但对于最新的技术来说,用这种方式影响天气显得过于笨拙,且有太多的负作用,中国太阳已完成了它的使命。

国家太空产业部举行了一个隆重的仪式,为人类第一批太空产业工人授勋。这不仅仅是表彰他们二十年来的辛勤而出色的工作,更重要的是,这六十位只有小学和初中文化程度的青年进人太空工作,标志着太空开发已对所有人敞开了大门,经济学家们一致认为,这是太空开发产业化的真正开端。

这个仪式引起了新闻媒体的极大注意,除了以上的原因,在普通大众心中,“镜面农夫”们的经历具有传奇色彩,同时,在这个追逐与忘却的时代,有一个怀旧的机会也是很不错的。

当年那些憨厚朴实的小伙子现在都已人到中年,但他们看上去变化并不是太大,人们从全息电视中还能认出他们。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已通过各种方式接受了高等教育,其中有一些人还获得了太空工程师的职称,但无论在自己还是公众的眼里,他们仍是那群来自乡村的打工者。

水娃代表伙伴们讲话,他说:“随着电磁输送系统的建成,现在进入近地空间的费用,只及乘飞机飞越太平洋费用的一半,太空旅行已变成了一件平常而平淡的事。但新一代人很难想像,在二十年前进入太空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很难想像那会是怎样令他激动和热血沸腾,我们就是那样一群幸运者。

“我们这些人很普通,没什么可说的,我们能有这样不寻常的经历是因为中国太阳。这二十年来,它已成为我们的第二家园,在我们的心目中它很像一个微缩的地球。最初,我们把镜面上的接缝当做北半球的经纬线,说明自己的位置时总是说在北纬多少度、东经西经多少度;到后来,随着我们对镜面的熟悉,渐渐在上面划分出了大陆和海洋,我们会说自己是在北京或莫斯科,我们每个人的家乡在镜面上也都有对应的位置,对那一块我们擦得最勤……在这个银色的小地球上我们努力工作,尽了自己的责任。先后有五位镜面清洁工为中国太阳献出了生命,他们有的是在太阳磁爆暴发时没来得及隐蔽,有的是被陨

石或太空垃圾击中。

现在,这块我们生活和工作了二十年的银色土地就要消失了,我们很难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受。”

水娃沉默了,已是太空产业部部长的庄宇接过了话头说:“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感受,但在这里可以欣慰地告诉大家:中国太阳不会消失!这我想你们也都知道了,对于这样一个巨大的物体,不可能采用上世纪的方式,让它坠入大气层烧掉,它将用另一种方式找到自己的归宿:其实很简单,只要停止进行轨道理发,并进行适当的姿态调整,太阳风和光压将最终使它超过第二宇宙速度,离开地球成为太阳的卫星。许多年后,行星际飞船会在遥远的地方找到它,那时我们也许会把它变成一个博物馆,我们这些人会再次回到那银色的平原上,一起回忆我们这段难忘的岁月。”

水娃突然显得激动起来,他大声问庄宇:“部长先生,你真的认为会有这一天,你真的认为会有行星际飞船吗?”

庄宇呆呆地看着水娃,一时说不出话来。

水娃接着说:“上世纪中叶,当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印下第一个脚印时,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人类将在十到二十年之内登上火星。现在,八十六年过去了,别说火星了,月球也再没人去过,理由很简单:那是赔本买卖。

“上世纪冷战结束后,经济准则一天天地统治世界,人类在这个准则下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就。现在,我们消灭了战争和贫困,恢复了生态,地球正在变成一个乐园。这就使我们更加坚信经济准则的正确性,它已变得至高无上,渗透到我们的每个细胞中,人类社会已变成了百分之百的经济社会,投入大于产出的事是再也不会做了。对月球的开发没有经济意义,对行星的大规模载人探测是经济犯罪,至于进行恒星际航行,那是地地道道的精神变态,现在,人类只知道投入、产出。并享受这些产出了!”

庄宇点点头说:“本世纪人类的太空开发仍局限于近地空间,这是事实,它有许多更深刻的原因,已超出了我们今天的话题。”

“没有超出,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机会,只需花很少的钱就能飞出近地空间进行远程宇宙航行。太阳光压可以把中国太阳推出地球轨道,同样能把它推到更远的地方。”

庄宇笑着摇摇头:“呵,你是说把中国太阳做为一个太阳帆船?从理论上说是没问题的,反射镜的主体薄而轻,面积巨大,经过长期的光压加速,理论上它会成为人类迄今发射过的速度最快的航天器。但这也只是从理论而言,实际情况是,一艘船只有帆并不能远航,它上面还要有人,一艘无人的帆船只能在海上来回打转,连港口都驶不出去,记得史蒂文森的《金银岛》里对此有生动的描述。要想借助于光压远航并返回,反射镜需要精确而复杂的姿态控制,而中国太阳是为在地球轨道上运行而设计的,离开了人的操作,它自己只能沿着无规则的航线瞎飘一气,而且飘不了太远。”

“不错,但它上面会有人的,我来驾驶它。”水娃平静地说。

这时,收视统计系统显示,对这个频道的收视率急剧上升,全世界的目光正在被吸引过来。

“可你一个人同样控制不了中国大阳,它的姿态控制至少需要……”

“至少需要十二人,考虑到星际航行的其它因素,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人,我相信会有这么多志愿者的。”

庄宇不知所措地笑笑:“真没想到,我们今天的谈话会转移到这个方向。”

“庄部长,二十年多前,你不止一次地改变了我的人生方向。”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沿着那个方向走了这么远,已远远超过我了。”庄宇感慨地说,“好吧,很有意思,让我们继续讨论下去吧!嗯……很遗憾,这个想法是不可行的:中国太阳最合理的航行目标是火星,可你想过没有,中国太阳不可能在火星上登陆,如果要登陆;将又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会使这个计划失去经济上的可行性;如果不登陆,那和无人探测器一样,有什么意思呢?”

“中国太阳不去火星。”

庄宇迷惑地看着水娃,“那去哪里?木星?”

“也不是木星,去更远的地方。”

“更远?去海王星?去冥王……”庄宇突然顿住,呆呆地盯着水娃看了好一会儿,“天啊,你不会是说……”

水娃坚定地点点头:“是的,中国太阳将飞出太阳系,成为恒星际飞船!”

与庄宇一样,全世界顿时目瞪口呆。

庄车两眼平视前方,机械地点点头:“好吧,就让我们不当你是在开玩笑,你让我大概估算一下……”说着他半闭起双眼开始心算。

“我已经算好了:借助太阳的光压,中国太阳最终将加速到光速的十分之一,考虑到加速所用的时间,大约需四十五年时间到达比邻星。然后再借助比邻星的光压减速,完成对半人马座三星系统的探测后,再向相反的方向加速,再用几十年时间返回太阳系。听起来是个美妙的计划,但实际上只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你又想错了,到达比邻星后中国太阳不减速,以每秒三万多公里的速度掠过它,并借助它的光压再次加速,飞向天狼星。如果有可能,我们还会继续蛙跳,飞向第三颗恒星,第四颗……”

“你到底要干什么?”庄宇失态地大叫起来。

“我们向地球所要求的,只是一套高可靠性但规模较小的生态循环系统。”

“用这套系统维持二十个人上百年的生命?”

“听我说完,和一套生命低温冬眠系统。在航行的大部分时间我们处于冬眠状态,只在接近恒星时才启动生态循环系统;按目前的技术,这足以维持我们在宇宙中航行上千年。当然,这两套系统的价格也不低,但比起人类从头开始一次恒星际载人探测来,它所需资金只有其千分之一。”

“就是一分钱不要,世界也不会允许二十个人去自杀。”

“这不是自杀,只是探险,也许我们连近在眼前的小行星带都过不去;也许我们会到达天狼星甚至更远,不试试怎么知道?”

“但有一点与探险不同:你们肯定是回不来了。”

水娃点点头:“是的,回不来了。有人满足于老婆孩子热炕头,从不向与己无关的尘世之外扫一眼;有的人则用尽全部生命,只为看一眼人类从未见过的事物。这两种人我都做过,我们有权选择各种生活,包括在十几光年之遥的太空中飘荡的一面镜子上的生活。”

“最后一个问题:在上千年的时间里,以每秒几万甚至十几万公里的速度掠过一颗又一颗恒星,发回人类要经过几十年甚至几个世纪才能收到的微弱的电波,这有太大意义吗?”

水娃微笑着向全世界说:“飞出太阳系的中国太阳,将会使享乐中的人类重新仰望星空,唤回他们的宇宙远航之梦,重新燃起他们进行恒星际探险的愿望。”

人生的第六个目标:飞向星海,把人类的目光重新引向宇宙深处

庄宇站在航天大厦的楼顶,凝视着天空中快速移动的中国太阳。在它的光芒下,首都的高楼投下了无数快速移动的影子,使得北京仿佛是一个随着中国太阳转动的大面孔。

这是中国太阳最后一次环绕地球运行,它已达到了第二宇宙速度,将飞出地球的引力场,进入绕太阳运行的轨道。这人类第一艘载人恒星际飞船上有二十个人,除水娃外,其他人是从上百万名志愿者中挑选出来的,其中包括三名与水娃共事多年的“镜面农夫”。中国太阳还未启程就达到了它的目标:人类社会对太阳系外宇宙探险的热情再次出现了。

庄宇的思绪回到了二十三年前的那个闷热的夏夜,在那个西北城市,他和一个来自干旱土地的农村男孩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夜行列车。

作为告别,中国太阳把它的光斑依次投向各大城市,让人们最后一次看到它的光芒。最后,中国太阳的光斑投向大西北,水娃出生的那个小村庄就在光斑之中。

村边的小路旁,水娃的爹娘同乡亲们一起注视着向东方飞行的中国太阳。

水娃爹喊道:“娃啊,你要到老远的地方去吗?”

水娃从太空中回答:“是啊爹,怕是回不了家了。”

水娃娘问:“那地方很远?”

水娃回答:“很远,娘。”

水娃爹问:“比月亮还远吗?”

水娃沉默了几秒钟,用比刚才低许多的声音说:“是的,爹,比月亮远些。”

水娃的爹娘并不觉得特别难受,娃是在那比月亮还远的地方干大事呢!再说,这可是个了不起的年头,即使是远在天涯海角的人,随时都可以和他说话,还可以在小电视上看见他,这跟面对面没啥子区别。但他们不会想到,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小屏幕上的儿子将变得越来越迟钝,对爹娘关切的问话,他要想好长时间才能回答。他想的时间开始只有几秒钟,以后越来越长,一年后,爹娘每问一句话,儿子将呆呆地想一个多小时才能回答。最后儿子将消失,他们将被告之水娃睡觉了,这一觉要睡四十多年。在这以后,水娃的爹娘将用尽余生,继续照顾那块曾经贫瘠现已肥沃起来的土地,过完他们那充满艰辛但已

很满足的一生。他们最后的愿望将是:在遥远未来的一天,终于回家的儿子能看到一个更美好的家园。

中国太阳正在飞离地球轨道,它在东方的天空中渐渐暗下去,它周围的蓝天也慢慢缩为一点,最后,它将变为一颗星星融入群星之中,但早在这之前;恒星太阳的曙光就会把它完全淹没。

曙光也照亮了村前的这条小路,现在它的两旁已种上了两排白杨,不远处还有一条与它平行的小河。二十四年前的那天,也是在这清晨时分,在同样的曙光下,一个西北农家的孩子怀着朦胧的希望在这条小路上渐渐远去。

这时北京的天已经大亮,庄宇仍站在航天大厦的楼顶,望着中国太阳最后消失的位置,它已踏上了漫长的不归路。中国太阳将首先进人金星轨道之内,尽可能地接近太阳,以获得更大的加速光压和更长的加速距离,这将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变轨飞行来实现,其行驶方式很像大航海时代驶逆向风的帆船。七十天后,它将通过火星轨道;一百六十天后,它将掠过木星;两年后.它将飞出冥王星轨道成为一艘恒星际飞船,飞船上的所有人将进人冬眼;四十五年后它将掠过半人马座,宇航员们将短暂苏醒,自中国太阳启程一个世纪后,地球才能收到他们发回的关于半人马座的探测信息;这时,中国太阳正在飞向天狼星

的路上,由于半人马座三星的加速,它的速度将达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将于六十年后,也就是自地球启程一个世纪后到达天狼星,当中国太阳掠过这个由天狼星A、B构成的双星系统后,它的速度将增加到光速的十分之二,向星空的更深处飞去。按照飞船上生命冬眼系统能维持的时间极限,中国太阳有可能到达波江座-ε星,甚至可能(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很小)最后到达鲸鱼座79星,这些恒星被认为可能有行星存在。

谁也不知道中国太阳将飞多远,水娃他们将看到什么样的神奇世界,也许有一天他们对地球发出一声呼唤,要上千年才能得到回音。但水娃始终会牢记母亲行星上的一个叫中国的国度,牢记那个国度西部一片干旱土地上的一个小村庄,牢记村前的那条小路,他就是从那里启程的。

朝闻道

作者:刘慈欣  2002年银河奖获奖作品(科幻小说的作者也常拿霍金开涮)

  爱因斯坦赤道

  “有一句话我早就想对你们说,”丁仪对妻子和女儿说,“我心听位置大部分都被物理学占据了,只是努力挤出了一个小角落给你们。对此我心里很痛苦,但也实在是没办法。”

  他的妻子方琳说:“这话你对我说过两百遍了。”

  十岁的女儿文文说:“对我也说过一百遍了。”

  丁仪摇摇头说:“可你们始终没能理解我这话的真正含义,你们不懂得物理学到底是什么。”

  方琳笑着说:“只要它的性别不是女的就行。”

  这里,他们一家三口正坐在一辆时速达五百公里的小车上,行驶在一条直径5米的钢管中,这根钢管的长度约为三万公里,在北纬45度线上绕地球一周。

  小车完全自动行驶,透明的车舱内没有任何驾驶设备。从车里看出去,钢管笔直地伸向前方,小车像是一颗在无限长的枪管中正在射出的子弹,如果不是周围的管壁如湍急的流水飞快掠过,肯定觉察不出车的运动。在小车启动或停车时,可以看到管壁上安装的数量巨大的仪器,还有无数等距离的箍圈,当车加速起来后,它们就在两旁浑然一体地掠过,看不清了。丁仪告诉她们,那些箍圈是用于产生强磁场的超导线圈,而悬在钢管正中的那条细管是粒子通道。

  他们正行驶在人类迄今所建立的最大的粒子加速器中,这台环绕地球一周的加速器被称为爱因斯坦赤道,借助它,物理学家们将实现上世纪那个巨人肩上的巨人最后的梦想:建立宇宙的大统一模型。

  这辆小车本是加速器工程师们用于维修的,现在被丁仪用来带着全家进行环球旅行,这旅行是他早就答应妻子和女儿的,但她们万万没有想到要走这条路。

  整个旅行耗时六十个小时,在这环绕地球一周的行驶中,她们除了笔直的钢管什么都没有看到。不过方琳和文文还是很高兴很满足,至少在这两天多时间里,全家人难得地聚在一起。

  旅行的途中也并不枯燥,丁仪不时指着车外飞速掠过的管壁对文文说:“我们现在正在驶过外蒙古,看到大草原了吗?还有羊群……通过俄罗斯,擦地日本北角。看,朝阳照到积雪的国后岛上了,那可是今天亚洲迎来的第一抹阳光……我们现在在太平洋底了,真黑,什么都看不见。哦不,那边有亮光,暗红色的,嗯,看清了,那是洋底火山口,它涌出的岩浆遇水很快冷却了,所以那暗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海底平原上的篝火。文文,大陆正在这里生长啊……”

  后来,他们又在钢管中驶过了美国全境,潜过了大西洋,从法国海岸登上了欧洲的土地,驶过意大利和巴尔干半岛,第二次进入俄罗斯,然后从里海回到亚洲,穿过哈萨克斯坦进入中国。现在,他们正走完最后的路程,回到了爱因斯坦赤道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起点——世界核子中心,这也是环球加速器的控制中心。

  当丁仪一家从控制中心大楼出来时,外面已是深夜,广阔的沙漠静静地在群星下伸向远方,世界显得简单而深邃。

  “好了,我们三个基本粒子,已经在爱因斯坦赤道中完成了一次加速试验。”丁仪兴奋地对方琳和文文说。

  “爸爸,真的粒子在这根大管子中跑这么一大圈,要多长时间?”文文指着他们身后的加速器管道问,那管道从控制中心两侧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丁仪回答说:“明天,加速器将首次以它最大的能量运行,在其中运行的每个粒子,将受到相当于一颗核弹的能量的推动,它们将加速到接近光速。这里,每个粒子在管道中只需十分之一秒就能走完我们这两天多的环球旅程。”

  方琳说:“别以为你已经实现了自己的诺言,这次环球旅行是不算的!”

  “对!”文文点点头说:“爸爸以后有时间,一定要带我们在这长管子的外面沿着它走一圈,真正看看我们在管子里面到过的地方,那才叫真正的环球旅行呢!”

  “不需要,”丁仪对女儿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你睁开了想像力的眼睛,那这次旅行就足够了,你已经在管子中看到了你想看的一切,甚至更多!孩子,更重要的是,蓝色的海洋红色的花朵绿色的森林都不是最美的东西,真正的美眼睛是看不到的,只有想像力才能看到它。与海洋花朵森林不同,它没有色彩和形状,只有当你用想像力和数学把整个宇宙在手中捏成一团儿,使它变成你的一个心爱的玩具,你才能看到这种美……”

  丁仪没有回家,送走妻女后,他回到了控制中心。中心只有不多的几个值班工程师,在加速器建成以后历时两年的紧张调试后,这里第一次这么宁静。

  丁仪上到楼顶,站在高高的露天平台上,他看到下面的加速器管道像一条把世界一分为二的直线,他有一种感觉:夜空中的星星像无数只瞳仁,它们的目光此时都聚焦在下面这条直线上。

  丁仪回到办公室,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进入了一个理论物理学家的梦乡。

  他坐在一辆小车里,小车停在爱因斯坦赤道的起点。小车启动,他感觉到了加速时强劲的推力。他在45度纬线上绕地球旋转,一圈又一圈,像轮盘赌上的骰子。随着速度趋近光速,急剧增加的质量使他的身体如一尊金属塑像般凝固了,意识到了这个身体中已蕴含了创世的能量,他有一种帝王般的快感。在最后一圈,他被引入一条支路中,冲进一个奇怪的地方,这是虚无之地。他看到了虚无的颜色,虚无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的,它的色彩就是无色彩,但也不是透明,在这里,空间和时间都还是有待于他去创造的东西。他看到前方有一个小黑点,急剧扩大,那是另一辆小车,车上坐着另一个自己。当他们以光速相撞后同时消失了,只在无际的虚空中留下一个无限小的奇点,这万物的种子爆炸开来,能量火球疯狂暴胀。当弥漫整个宇宙的红光渐渐减弱时,冷却下来的能量天空中物质如雪花般出现了,开始是稀薄的星云,然后是恒星和星系群。在这个新生的宇宙中,丁仪拥有一个量子化的自我,他可以在瞬间从宇宙的一端跃至另一端。其实他并没有跳跃,他同时存在于这两端,他同时存在于这浩大宇宙中的每一点,他的自我像无际的雾气弥漫于整个太空,由恒星沙粒组成的银色沙漠在他的体内燃烧。他无所不在的同时又无所在,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是一个概率的幻影,这个多态叠加的幽灵渴望地环视宇宙,寻找那能使自己坍缩为实体的目光。正找着,这目光就出现了,它来自遥远太空中浮现出现的两双眼睛,它们出现在一道由群星织成的银色帷幕后面,那双有着长长睫毛的美丽的眼睛是方琳的,那双充满天真灵性的眼睛是文文的。这两双眼睛在宇宙中茫然扫视,最终没能觉察到这个量子自我的存在,波函数颤抖着,如微风扫过平静的湖面,但坍缩没有发生。正当丁仪陷入绝望之时,茫茫的星海扰动起来,群星汇成的洪流在旋转奔涌。当一切都平静下来时,宇宙间的所有星星构成了一只大眼睛,那只百亿光年大小的眼睛如钻石粉末在黑色的天鹅绒上撒出的图案,它盯着丁仪看,波函数在瞬间坍缩,如倒着放映的焰火影片,他的量子存在凝聚在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点上,他睁开双眼,回到了现实。

  是控制中心的总工程师把他推醒的,丁仪睁开眼,看到核子中心的几位物理学家和技术负责人围着他躺的沙发站着,他们用看一个怪物的目光盯着他看。

  “怎么?我睡过了吗?”丁仪看看窗外,发现天已亮了,但太阳还未升起。

  “不,出事了!”总工程师说。这时丁仪才知道,大家那诧异的目光不是冲着他的,而是由于刚出的那件事情。总工程师拉起丁仪,带他向窗口走去。丁仪刚走了两步就被人从背后拉住了,回头一看,是一位叫松田诚一的日本物理学家,上届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之一。

  “丁博士,如果您在精神上无法承受马上要看到的东西,也不必太在意,我们现在可能是在梦中。”日本人说,他脸色苍白,抓着丁仪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刚从梦中出来!”丁仪说,“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仍用那种怪异的目光看着他,总工程师拉起他继续朝窗口走去,当丁仪看到窗外的景象时,立刻对自己刚才的话产生了怀疑,眼前的现实突然变得比刚才的梦境更虚幻了。

  在淡蓝色的晨光中,以往他熟悉的横贯沙漠的加速管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绿色的草带,这条绿色大道沿东西两个方向伸向天边。

  “再去看看中心控制室吧!”总工程师说。丁仪随着他们来到楼下的控制大厅,又受到一次猝不及防的震撼:大厅中一片空旷,所有的设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放置设备的位置也长满了青草,那草是直接从防静电地板上长出来的。

  丁仪发疯似的冲出控制大厅,奔跑着绕过大楼,站到那条取代加速器管道的草带上,看着它消失在太阳即将升起的东方地平线上,在早晨沙漠寒冷的空气中他打了个寒战。

  “加速器的其它部分呢?”他问喘着气跟上来的总工程师。

  “都消失了,地上、地下和海中的,全部消失了。”

  “也都变成了草?”

  “哦不,草只在我们附近的沙漠上有,其它部分只是消失了,地面和海底部分只剩下空空的支座,地下部分只留下空隧道。”

  丁仪弯腰拔起了一束青草,这草在别的地方看上去一定很普通,但在这里就很不寻常:它完全没有红柳或仙人掌之类的耐旱的沙漠植物的特点,看上去饱含水分,青翠欲滴,这样的植物只能生长在多雨的南方。丁仪搓碎了一根草叶,手指上沾满了绿色的汁液,一股淡淡的清香飘散开来。丁仪盯着手上的小草呆立了很长时间,最后说:

  “看来,这真是梦了。”

  东方传来一个声音:“不,这是现实!”

  真空衰变

  在绿色草路的尽头,朝阳已升起了一半,它的光芒照花了人们的眼睛。在这光芒中,有一个人沿着草路向他们走来,开始他只是一个以日轮为背景的剪影,剪影的边缘被日轮侵蚀,显得变幻不定。当那人定近些后,人们看到他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白衬衣和黑裤子,没打领带。再近些,他的面孔也可以看清了,这是一张兼具亚洲和欧洲人特点的脸,这一点在这个地区并没有什么不寻常。但人们绝不会把他误认为是当地人,他的五宫太端正了,端正得有些不现实,像某些公共标志上表示人类的一个图符。当他再走近些时,人们也不会把他误认为是这个世界的入了,他并没有走,他一直两腿并拢笔直地站着,鞋底紧贴着草地飘浮而来。在距他们两三米处,来人停了下来。

  “你们好,我以这个外形出现是为了我们之间能更好地交流,不管各位是否认可我的人类形象,我已经尽力了。”来人用英语说,他的话音一如其面孔,极其标准而无特点。

  “你是谁?”有人问。

  “我是这个宇宙的排险者。”

  这个回答中有两个含义深刻的字立刻深入了物理学家们的脑海:“这个宇宙!”

  “您和加速器的消失有关吗?”总工程师问。

  “它在昨天夜里被蒸发了,你们计划中的试验必须被制止。作为补偿,我送给你们这些草,它们能在干旱的沙漠上以很快的速度成长蔓延。”

  “可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加速器如果真以最大功率运行,能将粒子加速到10的20次方电子伏特,这接近宇宙大爆炸的能量,可能给我们的宇宙带来灾难。”

  “什么灾难?”

  “宇宙衰变。”

  听到这回答,总工程师扭头看了看身边的物理学家们,他们都沉默不语,紧锁眉头思考着什么。

  “还需要进一步解释吗?”排险者问。

  “不,不需要了。”丁仪轻轻地摇摇头说。物理学家们本以为排险者会说出一个人类完全无法理解的概念,但没想到。他说出的东西人类的物理学界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想到了,只是当时大多数人都认为那不过是一个新奇的假设,与现实毫无关系,以至现在几乎被遗忘了。

  真空衰变的概念最初出现在1980年《物理评论》杂志上的一篇论文中,作者是西德尼?科尔曼和弗兰克?德卢西亚。早在这之前狄拉克就指出,我们宇宙中的真空可能是一种伪真空,在那似乎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幽灵般的虚粒子在短得无法想像的瞬间出现又消失,这瞬息间创生与毁灭的活剧在空间的每一点上无休止地上演,使得我们所说的真空实际上是一个沸腾的量子海洋,这就使得真空具有一定的能级。科尔曼和德卢西亚的新思想在于:他们认为某种高能过程可能产生出另一种状态的真空,这种真空的能级比现有的真空低,甚至可能出现能级为零的“真真空”。这种真空的体积开始可能只有一个原子大小,但它一旦形成,周围相邻的高能级真空就会向它的能级跌落,变成与它一样的低能级真空,这就使得低能级真空的体积迅速扩大,形成一个球形,这个低能级真空球的扩张很快就能达到光速,球中质子和中子将在瞬间衰变,这使得球内的物质世界全部蒸发,一切归于毁灭……

  “……以光速膨胀的低能级真空球将在0.03秒内毁灭地球,五个小时内毁灭太阳系,四年后毁灭最近的恒星,十万年后毁灭银河系……没有什么能阻止球体的膨胀,随时时间的推移,整个宇宙都难逃劫难。”排险者说,他的话正好接上了大多数人的思维,难道他能看到人类的思想?排险者张开双臂,做出一个囊括一切的姿势,”如果把我们的宇宙看作一个广阔的海洋,我们就是海中的鱼儿,我们周围这无边无际的海水是那么清澈透明,以至于我们忘记了它的存在。现在我要告诉你们,这不是海水,是液体炸药,一粒火星就会引发毁灭一切的大灾难。作为宇宙排险者,我的职责就是在这些火星期到危险的温度前扑灭它。”

  丁仪说:“这大概不大容易,我们已知的宇宙有二百亿光年半径,即使对于你们这样的超级文明,这也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

  排险者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笑,这笑同样毫无特点:“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你们已经知道,我们目前的宇宙,只是大爆炸焰火的余烬,恒星和星系,不过是仍然保持着些许温热的飘散的烟灰罢了,这是一个低能级的宇宙,你们看到的类星体之类的高能天体只存在于遥远的过去。在目前的自然宇宙中,最高级别的能量过程,如大质量物体坠入黑洞,其能级也比大爆炸低许多数量级。在目前的宇宙中,发生创世级别的能量过程的惟一机会,只能来自于其中的智慧文明探索宇宙终极奥秘的努力,这种努力会把大量的能量聚焦到一个微观点上,使这一点达到创世能级。所以,我们只需要监视宇宙中进化到一定程度的文明世界就行了。”

  松田诚一问:“那么,你们是从何时起开始注意到人类呢?普郎克时代吗?”

  排险者摇摇头。

  “那么是牛顿时代?也不是?不可能远到亚里士多德时代吧?”

  “都不是。”排险者说,“宇宙排险系统的运行机制是这样的:它首先通过散布在宇宙中的大量传感器监视已有生命出现的世界,当发现这些世界中出现有能力产生创世能级能量过程的文明时,传感器就发出警报,我这样的排险者在收到警报后将亲临那些世界监视其中的文明。但除非这些文明真要进行创世能级的试验,我们是绝不会对其进行任何干预的。”

  这时,在排险者的头部左上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正方形,约两米见方,正方形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现实被控了一个洞。几秒钟后,那黑色的空间中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地球影像,排险者指着影像说:“这就是放置在你们世界上方的传感器拍下的地球影像。”

  “这个传感器是在什么时候放置于地球的?”有人间。

  “按你们的地质学纪年,在古生代末期的石炭纪。”

  “石炭纪?”“那就是……三亿年前了!”人们纷纷惊呼。

  “这……太早了些吧?”总工程师敬畏地问。

  “早吗?不。是太晚了,当我们第一次到达石炭纪的地球,看到在广阔的冈瓦纳古陆上,皮肤湿滑的两栖动物在原生松林和沼泽中爬行时,真吓出了一身冷落。在这之前的相当长的岁月里,这个世界都有可能突然进化出技术文明,所以,传感器应该在古生代开始时的寒武纪或奥陶纪就放置在这里。”

  地球的影像向前推来,充满了整个正方形,镜头在各大陆间移动,让人想到一双警惕巡视的眼睛。

  排险者说:“你们现在看到的影像是在更新世末期拍摄的,距今37万年,对我们来说,几乎是在昨天了。”

  地球表面的影像停止了移动,那双眼睛的视野固定在非洲大陆上,这个大陆正处于地球黑夜的一侧,看上去是一个由稍亮些的大洋三面围绕的大墨块。显然大陆上的什么东西吸引

  了这双眼睛的注意,焦距拉长,非洲大陆向前扑来,很快占据了整个画面,仿佛观察者正在飞速冲向地球表面。陆地黑白相间的色彩渐渐在黑暗中显示出来,白色的是第四纪冰期的积雪,黑色部分很模糊,是森林还是布满乱石的平原,只能由人想像了。镜头继续拉近,一个雪原充满了画面,显示图像的正方形现在全变成白色了,是那种夜间雷地的灰白色,带着暗暗的谈蓝。在这雪原上有几个醒目的黑点,很快可以看出那是几个人影,接着可以看出他们的身型都有些驼背,寒冷的夜风吹起他们长长的披肩乱发。图像再次变黑,一个人仰起的面孔充满了面画,在微弱的光线里无法看清这张面孔的细部,只能看出他的眉骨和颧骨很高,嘴唇长而薄。镜头继续拉近,这似乎已是不可能再近的距离,一双深陷的眼睛充满了画面,黑暗中的瞳仁中有一些银色的光斑,那是映在其中的变形的星空。

  图像定格,一声尖利的呜叫响起,排险者告诉人们,预警系统报警了。

  “为什么?”总工程师不解地问。

  “这个原始人仰望星空的时间超过了预誓阀值,已对宇宙表现出了充分的好奇。到此为止,已在不同的地点观察到了十例这样的超限事件,符合报警条件。”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前面说过,只有当有能力产生创世能级能量、过程的文明出现时,预警系统才会报警。”

  “你们看到的不正是这样一个文明吗?

  人们面面相觑,一片茫然。

  排险者露出那毫无特点的微笑说:“这很难理解吗?当生命意识到宇宙奥秘的存在时,距它最终解开这个奥秘只有一步之遥了。”看到人们仍不明白,他接着说,“比如地球生命,用了四十多亿年时间才第一次意识到宇宙奥秘的存在,但那一时刻距你们建成爱因斯坦赤道只有不到四十万年时间,而这一进程最关键的加速期只有不到五百年时间。如果说那个原始人对字宙的几分钟凝视是看到了一颗宝石,其后你们所谓的整个人类文明,不过是弯腰去拾它罢了。”

  丁仪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要说也是这样,那个伟大的望星人!”

  排险者接着说:“以后我就来到了你们的世界,监视着文明的进程,像是守护着一个玩火的孩子。周围被火光照壳的宇宙使这孩子着迷,他不顾一切地把火越燃越旺,直到现在,宇宙已有被这火烧毁的危险。”

  丁仪想了想,终于提出了人类科学史上最关键的问题:“这就是说,我们永远不可能得到大统一模型,永远不可能探知宇宙的终极奥秘?”

  科学家们呆呆地盯着排险者,像一群在最后审判日里等待宣判的灵魂。

  “智慧生命有多种悲哀,这只是其中之一。”排险者谈谈地说。

  松田诚一声音频抖地问:“作为更高一级的文明,你们是如何承受这种悲哀的呢?”

  “我们是这个宇宙中的幸运儿,我们得到了宇宙的大统一模型。”科学家们心中的希望之火又重新开始燃烧。

  丁仪突然想到了另一种恐怖的可能:“难道说,真空衰变已被你们在宇宙的某处触发了?”

  排险者摇摇头:“我们是用另一种方式得到的大统一模型,这一时说不清楚,以后我可能会详细地讲给你们听。”

  “我们不能重复这种方式吗?”排险者继续摇头:“时机已过,这个宇宙中的任何文明都不可能再重复它。”

  “那请把宇宙的大统一模型告诉人类!”

  排险者还是摇头。

  “求求你,这对我们很重要,不,这就是我们的一切!”丁仪冲动地去抓排险者的胳膊,但他的手毫无感觉地穿过了排险者的身体。

  “知识密封准则不允许这样做。”

  “知识密封准则?”

  “这是宇宙中文明世界的最高准则之一,不允许高级文明向低级文明传递知识,我们把这种行为叫知识的管道传递。低级文明只能通过自己的探索来得到知识。”

  丁仪大声说:“这是一个可理解的准则:如果你们把大统一模型告诉所有渴求宇宙最终奥秘的文明,他们就不会试图通过创世能级的高能试验来得到它,宇宙不就安全了吗?”

  “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个大统一模型只是这个宇宙的。当你们得到它后就会知道,还存在着无数其它的宇宙,你们接着又会渴求得到制约所有宇宙的超统一模型。而大统一模型在技术上的应用会使你们拥有产生更高能量过程的手段,你们会试图用这种能量过程击穿不同宇宙问的壁垒,不同宇宙间的真空存在着能级差,这就会导致真空衰变,同时毁灭两个或更多的宇宙。知识的管道传递还会对接收它的低级文明产生其它更直接的不良后果和灾难,其原因大部分你们目前还无法理解,所以知识密封准则是绝对不允许违反的。这个准则所说的知识不仅是宇宙的深层秘密,它是指所有你们不具备的知识,包括各个层次的知识:假设人类现在还不知道牛顿三定律或微积分,我也同样不能传授给你们。”

  科学家们沉默了,在他们眼中,已升得很高的太阳熄灭了,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整个宇宙顿时变成一个巨大的悲剧,这悲剧之大之广他们一时还无法把握,只能在余生细水长流地受其折磨,事实上他们知道,余生已无意义。

  松田诚一瘫坐在草地上,说了一句后来成为名言的话:“在一个不可知的宇宙里,我的心脏懒得跳动了”

  他的话道出了所有物理学家的心声,他们目光呆滞,欲哭无泪。就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丁仪突然打破沉默:

  “我有一个办法,既可以使我得到大统一模型,又不违反知识密封准则。“

  排险者对他点点头:“说说看。”

  “你把宇宙的终极奥秘告诉我,然后毁灭我。”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排险者说,他的回答不假思索十分迅速,紧接着丁仪的话。

  丁仪欣喜若狂:“你是说这可行?”

  排险者点点头。

  真理祭坛

  人们是这么称呼那个巨大的半球体的,它的直径五十米,底面朝上球面向下放置在沙漠中,远看像一座倒放的山丘。这个半球是排险者用沙子筑成的,当时沙漠中出现了一股巨大的龙卷风,风中那高大的沙柱最后凝聚成这个东西。谁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东西使大量的沙子聚合成这样一个精确的半球形状,其强度使它球面朝下放置都不会解体。但半球这样的放置方式使它很不稳定,在沙漠中的阵风里它有明显的摇晃。

  据排险者说,在他的那个遥远世界里,这样的半球是一个论坛,在那个文明的上古时代,学者们就聚集在上面讨论宇宙的奥秘。由于这样放置的半球的不稳定性,论坛上的学者们必须小心地使他们的位置均匀地分布,否则半球就会倾斜,使上面的人都滑下来。排险者一直没有解释这个半球形论坛的含义,人们猜测,它可能是暗示宇宙的非平衡态和不稳定。

  在半球的一侧,还有一条沙子构筑的长长的坡道,通过它可以从下面走上祭坛。在排险者的世界里,这条坡道是不需要的:在纯能化之前的上古时代,他的种族是一种长着透明双翼的生物,可以直接飞到论坛上。这条坡道是专为人类修筑的,他们中的三面多人将通过它走上真理祭坛,用生命换取宇宙奥秘。

  三天前,当排险者答应了丁仪的要求后,事情的发展令世界恐慌:在短短一天时间内,有几百人提出了同样的要求,这些人除了世界核子中心的其他科学家外,还有来自世界各国的学者,开始只有物理学家,后来报名者的专业越出了物理学和宇宙学,出现了数学、生物学等其它基础学科的科学家,甚至还有经济学和史学这类非自然科学的学者。这些要求用生命来换取真理的人,都是他们所在学科的刀锋,是科学界精英中的精英,其中诺贝尔奖获得者就占了一半,可以说,在真理祭坛前聚集了人类科学的精华。

  真理祭坛前其实已不是沙漠了,排险者在三天前种下的草迅速蔓延,那条草带已宽了两倍,它那已变得不规则的边曲已伸到了真理祭坛下面。在这绿色的草地上凝集了上万人,除了这些即将献身的科学家和世界各大媒体的记者外,还有科学家们的亲人和朋友,两天两夜无休止的劝阻和哀求已使他们心力交瘁,精神都处于崩溃的边缘,但他们还是决定在这最后的时刻做最后的努力。与他们一同做这种努力的还有数量众多的各国政府的代表,其中包括十多位国家元首,他们也竭力留住自己国家的科学精英。

  “你怎么把孩子带来了?”丁仪盯着方琳问,在他们身后,毫不知情的文文正在草地上玩耍,她是这群表情阴沉的人中惟一的快乐者。

  “我要让她看着你死。”方琳冷冷地说,她脸色苍白,双眼无目标地平视远方。

  “你认为这能阻止我?”

  “我不抱希望,但能阻止你女儿将来像你一样。”

  “你可以惩罚我,但孩子……”

  “没人能惩罚你,你也别把即将发生的事伪装成一种惩罚,你正走在通向自己梦中天堂的路上!”

  丁仪直视着爱人的双眼说:“琳,如果这是你的真实想法,那么你终于从最深处认识了我。”

  “我谁也不认识,现在我的心中只有仇恨。”

  “你当然有权恨我。”

  “我恨物理学!”

  “可如果没有它,人类现在还是丛林和岩洞中愚钝的动物。”

  “但我现在并不比它们快乐多少!”

  “但我快乐,也希望你能分享我的快乐。”

  “那就让孩子也一起分享吧,当她亲眼看到父亲的下场,长大后至少会远离物理学这种毒品!”

  “琳,把物理学称为毒品。你也就从最深处认识了它。看,在这两天你真正认识了多少东西,如果你早些理解这些,我们就不会有现在的悲剧了。”

  那几位国家元首则在真理祭坛上努力劝说排险者,让他拒绝那些科学家的要求。

  美国总统说:“先生——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吗?我们的世界里最出色的科学家都在这里了,您真想毁灭地球的科学吗?”

  排险者说:“没有那么严重,另一批科学精英会很快涌现并补上他们的位置,对宇宙奥秘的探索欲望是所有智慧生命的本性。”

  “既然同为智慧生命,您就忍心杀死这些学者吗?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生命是他们自己的,他们当然可以用它来换取自己认为崇高的东西。”

  “这个用不着您来提醒我们!”俄罗斯总统激动地说,“用生命来换取崇高的东西对人类来说并不陌生,在上个世纪的一场战争中,我的国家就有两千多万人这么做了。但现在的事实是,那些科学家的生命什么都换不到!只有他们自己能得知那些知识,这之后,你只给他们十分钟的生存时间!他们对终极真理的欲望已成为一种地地道道的变态,这您是清楚的!”

  “我清楚的是,他们是这个星球上仅有的正常人。”

  元首们面面相觑,然后都困惑地看着排险者。说他们不明白他的意思。

  排险者伸开双管拥抱天空:“当宇宙的和谐之美一览无遗地展现在你面前时。生命只是一个很小的代价。”

  “但他们看到这美后只能再活十分钟!”

  “就是没有这十分钟,仅仅经历看到那终极之美的过程,也是值得的。”

  元首们又互相看了看,都摇头苦笑。

  “随着文明的进化,像他们这样的人会渐渐多起来的,”排险者指指真理祭坛下的科学家们说,“最后,当生存问题完全解决,当爱情因个体的异化和融和而消失,当艺术因过分的精致和晦涩而最终死亡,对宇宙终极美的追求便成为文明存在的惟一寄托,他们的这种行为方式也就符合了整个世界的基本价值观。”

  元首们沉默了一会儿,试着理解排险者的话,美国总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先生,您在耍我们,您在耍弄整个人类!”

  排险者露出一脸困惑:“我不明白……”

  日本首相说:“人类还没有笨到你想像的程度,你话中的逻辑错误连小孩子都明白!”

  排险者显得更加困惑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逻辑错误。”

  美国总统冷笑着说:“一万亿年后,我们的宇宙肯定充满了高度进化的文明。照您的意思,对终极真理的这种变态的欲望将成为整个宇宙的基本价值观,那时全宇宙的文明将一致同意,用超高能的试验来探索囊括所有宇宙的超统一模型,不惜在这种试验中毁灭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您想告诉我们这种事会发生?”

  排险者盯着元首们长时间不说话,那怪异的目光使他们不寒而栗,他们中有人似乎悟出了什么:“您是说……”

  排险者举起一只手制止他说下去,然后向真理祭坛的边缘走去,在那里,他用响亮的声音对所有人说:“你们一定很想知道我们是如何得到这个宇宙的大统一模型的,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了。“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宇宙比现在小得多,而且很热,恒星还没有出现。但已有物质从能量中沉淀出来,形成弥漫在发着红光的太空中的星云。这时生命已经出现了,那是一种力场与稀薄的物质共同构成的生物,其个体看上去很像太空中的龙卷风。这种星云生物的进化速度快得像闪电,很快产生了遍布全宇宙的高度文明。当星云文明对宇宙终极真理的渴望达到顶峰时,全宇宙的所有世界一致同意,冒着真空衰变的危险进行创世能级的试验,以探索宇宙的大统一模型。

  “星云生物操纵物质世界的方式与现今宇宙中的生命完全不同,由于没有足够多的物质可供使用,他们的个体自己进化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在最后的决定做出后,某些世界中的一些个体飞快地进化,把自己进化为加速器的一分部。最后,上百万个这样的星云生物排列起来,组成了一台能把粒子加速到创世能级的高能加速器。加速器启动后,暗红色的星云中出现了一个发出耀眼蓝光的灿烂光环。

  “他们深知这个试验的危险,在试验进行的同时把得到的结果用引力波发射出去,引力波是惟一能在真空衰变后存留下来的信息载体。

  “加速器运行了一段时间后,真空衰变发生了,低能级的真空球从原子大小以光速膨胀,转眼间扩大到天文尺度,内部的一切蒸发殆尽。真空球的膨胀速度大于宇宙的膨胀速度,虽然经过了浸长的时间,最后还是毁灭了整个宇宙。

  “漫长的岁月过去了,在空无一物的宇宙中,被蒸发的物质缓慢地重新沉淀凝结,星云又出现了,但宇宙一片死寂,直到恒星和行星出现,生命才在宇宙中重新萌发。而这时,早已毁灭的星云文明发出的引力波还在宇宙中回荡,实体物质的重新出现使它迅速衰减,但就在它完全消失以前,被新宇宙中最早出现的文明接收到,它所带的信息被破译,从这远古的试验数据中,新文明得到了大统一模型。他们发现,对建立模型最关键的数据,是在真空衰变前万分之一秒左右产生的。

  “让我们的思绪再回到那个毁灭中的星云宇宙,由于真空球以光速膨胀,球体之外的所有文明世界都处于光锥视界之外,不可能预知灾难的到来。在真空球到达之前,这些世界一定在专心地接收着回速器产生的数据。在他们收到足够建立大统一模型的数据后的万分之秒,真空坏毁灭了一切。但请注意一点:星云生物的思维频率极高,万分之一秒对他们来说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所以他们有可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推导出了大统一模型。当然,这也可能只是我们的一种自我安慰,更有可能的是他们最后什么也没推导出来。星云文明掀开了宇宙的面纱,但他们自己没来得及向宇宙那终极的美瞥一眼就毁灭了。更为可敬的是,开始试验前他们可能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牺牲自己,把那些包含着宇宙终极秘密的数据传给遥远未来的文明。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对宇宙终极真理的追求,是文明的最终目标和归宿。”

  排险者的讲述使真理祭坛上下的所有人陷入长久的沉思中,不管这个世界对他最后那句话是否认同,有一点可以肯定:它将对今后人类思想和文化的进程产生重大影响。

  美国总统首先打破沉默说:“您为文明描述了一幅阴暗的前景,难道生命这漫长进程中所有的努力和希望,都是为了那飞娥扑火的一瞬间?”

  “飞蛾并不觉得阴暗,它至少享受了短暂的光明。”

  “人类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人生观!”

  “这完全可以理解。在我们这个真空衰变后重生的宇宙中,文明还处于萌芽阶段,各个世界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追求着不同的目标。对大多数世界来说,对终极真理的追求并不具有至高无上的意义,为此而冒着毁灭宇宙的危险,对宇宙中大多数生命是不公平的,即使在我自己的世界中。也并非所有的成员都愿意为此牺牲一切。所以,我们自己没有继续进行探索超统一模型的高能试验,并在整个宇宙中建立了排险系统。但我们相信,随着文明的进化,总有一天宇宙中的所有世界都会认同文明的终极目标。其实就是现在,就是在你们这样一个婴儿文明中,已经有人认同了这个目标。好了,时间快到了,如果各位不想用生命换取真理,就请你们下去,让那些想这么做的人上来。”

  元首们走下真理祭坛,来到那些科学家面前,进行最后的努力。

  法国总统说:“能不能这样:把这事稍往后放一放,让我陪大家去体验另一种生活,让我们放松自己,在黄昏的鸟鸣中看着夜幕降临大地,在银色的月光下听着怀旧的音乐,喝着美酒想着你心爱的人……这时你们就会发现,终级真理并不像你们想的那么重要,与你们追求的虚无飘渺的宇宙和谐之美相比,这样的美更让人陶醉。”

  一位物理学家冷冷地说:“所有的生活都是合理的,我们没必要互相理解。”

  法国元首还想说什么,美国总统已失去了耐心:“好了,不要对牛弹琴了!您还看不出来这是怎样一群毫无责任心的人?还看不出这是怎样一群骗子?他们声称为全人类的利益而研究,其实只是拿社会的财富满足自己的欲望,满足他们对那种玄虚的宇宙和谐美的变态欲望,这和拿公款嫖娼有什么区别!”

  丁仪挤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总统先生,科学发展到今天,终于有人对它的本质进行了比较准确的定义。”

  旁边的松田诚一说:“我们早就承认这点,并反复声明,但一直没人相信我们。”

  交换

  生命和真理的交换开始了。

  第一批八位数学家沿着长长的坡道向真理祭坛走去。这时,沙漠上没有一丝风,仿佛大自然屏住了呼吸,寂静笼罩着一切,刚刚升起的太阳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沙漠上,那几条长影是这个凝固的世界中唯一能动的东西。

  数学家们的身影消失在真理祭坛上。下面的人们看不到他们了。所有的人都凝神听着,他们首失听到祭坛上传来的排险者的声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这声音很清晰:“请提出问题。”

  接着是一位数学家的声音:“我们想看到费尔玛和哥德巴赫两个猜想的最后证明。”

  “好的,但证明很长,时间只够你们看关键的部分,其余用文字说明。”排险者是如何向科学家们传授知识的,以后对人类一直是个谜。在远处的监视飞机上拍下的图像中,科学家们都在仰起头看着天空,而他们看的方向上空无一物。一个普遍被接受的说法是:外星人用某种思维波把信息直接输入到他们的大脑中。但实际情况比那要简单得多:排险者把信息投射在天空上,在真理祭坛上的人看来,整个地球的天空变成了一个显示屏,而在祭坛之外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一个小时过去了,真理祭坛上有个声音打破了寂静,有人说:“我们看完了。”

  接着是排险者平静的回答:“你们还有十分钟的时间。”

  真理祭坛上隐隐传来了多个人的交谈声,只能听清只言片语,但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些人的兴奋和喜悦,像是一群在黑暗的隧道中跋涉了一年的人突然看到了洞口的光亮。

  “……这完全是全新的……”

  “……怎么可能……”“……我以前在直觉上……”“……天啊,真是……”

  当十分钟就要结束时,真理祭坛上响起了一个清晰的声音:“请接受我们八个人真诚的谢意。”

  真理祭坛上闪起一片强光,强光消失后,下面的人们看到八个等离子体火球从祭坛上升起,轻盈地向高处飘升。它们的光度渐渐减弱,由明亮的黄色变成柔和的橘红色,最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蓝色的天空中,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从监视飞机上看,真理祭坛上只剩下排险者站在圆心。

  “下一批!”他高声说。

  在上万人的凝视下,又有十一个人走上了真理祭坛。

  “请提出问题。”

  “我们是古生物学家,想知道地球上恐龙灭绝的真正原因。”

  古生物学家们开始仰望长空,但所用的时间比刚才数学家们短得多,很快有人对排险者说:“我们知道了,谢谢!”

  “你们还有十分钟。”

  “……好了,七巧板对上了……”“……做梦也不会想到那方面去……”“……难道还有比这更……”

  然后强光出现又消失,十一个火球从真理祭坛上飘起,很快消失在沙漠上空。

  ……

  一批又一批的科学家走上真理祭坛,完成了生命和真理的交换,在强光中化为美丽的火球飘逝而去。

  一切都在庄严与宁静中进行,真理祭坛下面,预料中生离死别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全世界的人们静静地看着这壮丽的景象,心灵被深深地震慑了。人类在经历着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灵魂洗礼。

  一个白天的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太阳已在西方地平线处落下了一半,夕阳给真理祭坛撤上了一层金辉。物理学家们开始走向祭坛,他们是人数最多的一批,有八十六人。就在这一群人刚刚走上坡道时,从日出时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寂静被一个童声打破了。

  “爸爸!”文文哭喊着从草坪上的人群中冲出来,一直跑到坡道前,冲进那群物理学家中,抱住了丁仪的腿,“爸爸,我不让你变成火球飞走!”

  丁仪轻轻抱起了女儿,问她:“文文,告诉爸爸,你能记起来的最让自己难受的事是什么?”

  文文抽泣着想了几秒钟,说:“我一直在沙漠里长大,最……最想去动物园。上次爸爸去南方开会,带我去了那边的一个大大的动物园,可刚进去,你的电话就响了,说工作上有急事。那是个天然动物园,小孩儿一定要大人带着才能进去,我也只好跟你回去了,后来你再也没时间带我去。爸爸,这是最让我难受的事儿,在回来的飞机上我一直哭。”

  丁仪说:“但是,好孩子,那个动物园你以后肯定有机会去,妈妈以后会带文文去的。爸现在也在一个大动物园的门口,那里面也有爸爸做梦都想看到的神奇的东西,而爸爸如果这次不去,以后真的再也没机会了。”

  文文用泪汪汪的大眼睛呆呆地看了爸爸一会儿,点点头说:“那……那爸爸就去吧。”

  方琳走过来,从丁仪怀中抱走了女儿,眼睛看着前面矗立的真理祭坛说:“文文,你爸爸是世界上最坏的爸爸,但他真的很想去那个动物园。”

  丁仪两眼看着地面,用近乎祈求的声调说:“是的文文,爸爸真的很想去。”

  方琳用冷冷的目光看着丁仪说:“冷血的基本粒子,去完成你最后的碰撞吧。记住,我绝不会让你女儿成为物理学家的!”

  这群人正要转身走去,另一个女性的声音使他们又停了下来。“松田君,你要再向上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说话的是一位娇小美丽的日本姑娘,她此时站在坡道起点的草地上,把一支银色的小手枪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松田诚一从那群物理学家中走了出来,走到姑娘的面前,直视着她的双眼说:“泉子,还记得北海道那个寒冷的早晨吗?你说要出道题考验我是否真的爱你,你问我,如果你的脸在火灾中被烧得不成样子,我该怎么办?我说我将忠贞不渝地陪伴你一生。你听到这回答后很失望,说我并不是真的爱你,如果我真的爱你,就会弄瞎自己的双眼,让一个美丽的泉子永远留在心中。”

  泉子拿枪的手没有动,但美丽的双眼盈满了泪水。

  松田诚一接着说:“所以,亲爱的,你深知美对一个人生命的重要。现在,宇宙终极之美就在我面前,我能不看她一眼吗?”

  “你再向上走一步我就开枪!”

  松田诚一对她微笑了一下,轻声说:“泉子,天上见。”然后转身和其他物理学家一起沿坡道走向真理祭坛。身后脆弱的枪声和柔软的躯体倒地的声音,都没使他们回头。

  物理学家们走上了真理祭坛那圆形的顶面,在圆心。排险者微笑替向他们致意。突然间,映着晚霞的天空消失了,地平线处的夕阳消失了,沙漠和草地都消失了。真理祭坛悬浮于无际的黑色太空中,这是创世前的黑夜,没有一颗星星。排险音挥手指向一个方向,物理学家们看到在遥远的黑色深渊中有一颗金色的星星,它开始小得难以看清,后来由一个亮点渐渐增大,开始具有面积和形状,他们看出那是一个向这里飘来的旋涡星系。星系很快增大,显出它磅澜的气势。距离更近一些后,他们发现星系中的恒星都是数字和符号,它们组成的方程式构成了这金色星海中的一排排波浪。

  宇宙大统一模型缓慢而庄严地从物理学家们的上空移过。

  ……

  当八十六个火球从真理祭坛上升起时,方琳跟前一黑倒在草地上,她隐约听到文文的声音:“妈妈,那些哪个是爸爸?”

  最后一个上真理祭坛的人是史蒂芬?霍金,他的电动轮椅沿着长长的坡道慢慢向上移动,像一只在树枝上爬行的昆虫。他那仿佛已抽去骨骼的绵软的身躯瘫陷在轮椅中,像一支在高温中变软且即将熔化的蜡烛。轮椅终于驶上了祭坛,在空旷的圆面上驶到了排险者面前。这时,太阳落下了一段时间,暗蓝色的天空中有零星的星星出现,祭坛周围的沙漠和草地模糊了。

  “博士,您的问题?”排险者问,对霍金,他似乎并没有表示出比对其他人更多的尊重。他面带着毫无特点的微笑,听着博士轮奇上的扩音器中发出的呆板的电子声音:

  “宇宙的目的是什么?”

  天空中没有答案出现,排险者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的双眼中掠过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恐慌。

  “先生?”霍金问。

  仍是沉默,天空仍是一片空旷,在地球的几缕薄云后面,宇宙的群星正在涌现。

  “先生?”霍金又问。

  “博士,出口在您后面。”排险者说。

  “这是答案吗?”

  排险者摇摇头:“我是说您可以回去了。”

  “你不知道?”排险者点点头说:“我不知道。”这时。他的面容第一次不仅是一个人类符号。一阵悲哀的黑云涌上这张脸,这悲哀表现得那样生动和富有个性,这时谁也不怀疑他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最平常因而最不平常的普通人。

  “我怎么知道。”排险者喃喃地说。

  尾声

  十五年之后的一个夜晚,在已被变成草原的昔日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上,有一对母女正在交谈。母亲四十多岁,但白发已过早在出现在她的双鬃,从那饱经风霜的双眼中透出的,除了忧伤就是疲倦。女儿是一位苗条的少女,大而清澈的双眸中映着晶莹的星光。

  母亲在柔软的草地上坐下来,两眼失神地看着模糊的地平线说:“文文,你当然报考你爸爸母校的物理系,现在又要攻读量子引力专业的博士学位,妈都没拦你。你可以成为一名理论物理家,甚至可以把这门学科当做自己惟一的精神寄托。但,文文,妈求你了,千万不要越过那条线啊!”

  文文仰望着灿烂的银河,说:“妈妈,你能想像,这一切都来自于二百亿年前一个没有大小的奇点吗?宇宙早就越过那条线了。”

  方琳站起来,抓着女儿的肩膀说:“孩子,求你别这样!”

  文文双眼仍凝视着星空,一动不动。

  “文文,你在听妈妈说话吗?你怎么了?”方琳摇晃着女儿,文文的目光仍被星海吸住收不回来,她盯着群星问:“妈妈,宇宙的目的是什么?”

  “啊……不——”方琳彻底崩溃了,又跌坐在草地上,双手捂着脸抽泣着,“孩子,别,别J这样!”

  文文终于收回了目光,蹲下来扶着妈妈的双肩,轻声问道:“那么,妈妈,人生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使方琳灼烧的心立刻冷了下来。她扭头看了女儿一眼,然后看着远方深思。十五年前,就在她看替的那个方向,曾矗立过真理祭坛,再远些,爱因斯坦赤道曾穿过沙漠。

  微风吹来,草海上涌起道道波纹,仿佛是星空下无际的骚动的人海,向整个宇宙无声地歌唱着。

  “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方琳喃喃地说。

  (全文完)

思想者

作者:刘慈欣  2003年银河奖获奖作品

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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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记得34年前第一次看到思云山天文台时的感觉,当救护车翻过一道山梁后,思云山的主峰在远方出现,观象台的球形屋顶反射着夕阳的金光,像镶在主峰上的几粒珍珠。

那时他刚从医学院毕业,是—名脑外科见习医生,作为主治医生的助手,到天文台来抢救一位不能搬运的重伤员,那是一名到这里做访问研究的英国学者,散步时不慎跌下山崖摔伤了脑部。到达天文台后,他们为伤员做了颅骨穿刺,吸出了部分淤血,降低了脑压,当病人改善到能搬运的状态后,便用救护车送他到省城医院做进一步的手术。

离开天文台时已是深夜,在其他人向救护车上搬运病人时,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那几座球顶的观象台,它们的位置组合似乎有某种隐晦的含义,如同月光下的巨石阵。在—种他在以后的生命中都百思不得其解的神秘力量的驱使下,他走向最近的一座观象台,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开灯,但有无数小信号灯在亮着,他感觉是从有月亮的星空走进了没有月亮的星空。只有细细的—缕月光从球顶的一道缝隙透下来,投在高大的天文望远镜上,用银色的线条不完整地勾画出它的轮廓,使它看上去像深夜的城市广场中央一件抽象的现代艺术品。

他轻步走到望远镜的底部,在微弱的光亮中看到了一大堆装置,其复杂程度超出了他的想像,正在他寻找着可以把眼睛凑上去的镜头时,从门那边传来—个轻柔的女声:“这是太阳望远镜,没有目镜的。”

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苗条身影走进门来,很轻盈,仿佛从月光中飘来的—片羽毛。这女孩子走到他面前,他感到了她带来的一股轻风。

“传统的太阳望远镜,是把影像投在一块幕板上,现在大多是在显示器上看了……医生,您好像对这里很感兴趣。”

他点点头:“天文台,总是一个超脱和空灵的地方,我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那您干吗要从事医学呢?哦,我这么问很不礼貌的。”

“医学并不仅仅是琐碎的技术,有时它也很空灵,比如我所学的脑医学。”

“哦?您用手术刀打开大脑,能看到思想?”她说,他在微弱的光线中看到了她的笑容,想起了那从未见过的投射到幕板上的太阳,消去了逼人的光焰,只留下温柔的灿烂,不由心动了一下。他也笑了笑,并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的笑容。

“我,尽量看吧。不过你想想,那用一只手就能托起的蘑菇状的东西,竟然是一个丰富多彩的宇宙,从某种哲学观点看,这个宇宙比你所观察的宇宙更为宏大,因为你的宇宙虽然有几百亿光年大,但好像已被证明是有限的;而我的宇宙无限,因为思想无限。”

“呵,不是每个人的思想都是无限的,但医生,您可真像是有无限想像的人。至于天文学,它真没有您想像的那么空灵,在几千年前的尼罗河畔和几百年前的远航船上,它曾是一门很实用的技术,那时的天文学家,往往长年累月在星图上标注成千上万颗恒星的位置,把一生消耗在星星的‘人口普查’中。就是现在,天文学的具体研究工作大多也是枯燥乏味没有诗意的,比如我从事的项目,我研究恒星的闪烁,没完没了地观测记录再现测再记录,很不超脱,也不空灵。”

他惊奇地扬起眉毛:“恒星在闪烁吗?像我们看到的那样?”看到她笑而不语,他自嘲地笑着摇摇头,“哦,我当然知道那是大气折射。”

她点点头:“不过呢,作为一个视觉比喻这还真形象,去掉基础恒量,只显示输出能量波动的差值,闪烁中的恒星看起来还真是那个样子。”

“是由于黑子、斑耀什么的引起的吗?”

她收起笑容,庄严地摇摇头:“不,这是恒星总体能量输出的波动.其动因要深刻得多,如同一盏电灯,它的光度变化不是由于周围的飞蛾,而是由于电压的波动。当然恒星的闪烁波动是很微小的,只有十分精密的观测仪器才能觉察出来,要不我们早被太阳的闪烁烤焦了。研究这种闪烁,是了解恒星的深层结构的一种手段。”

欲知后文,按下链接:  百万经典好歌,由你一网打尽  

“你已经发现了什么?”

“还远不到发现什么的时候,到目前为止我们还只观测了—颗最容易观测的恒星——太阳的闪烁,这种观测可能要持续数年,同时把观测目标由近至远,逐步扩展到其他恒星……知道吗,我们可能花十几年的时间在宇宙中采集标本,然后才谈得上归纳和发现。这是我博士论文的题目,但我想我会一直把它做下去的,用一生也说不定。”

“如此看来,你并不真觉得天文学枯燥。”

“我觉得自己在从事一项很美的事业,走进恒星世界,就像进入一个无限广阔的花园,这里的每一朵花都与众不同……您肯定觉得这个比喻有些奇怪,但我确实有这种感觉。”

她说着,似乎是无意识地向墙上指指,向那方向看去,他看到墙上挂着一幅画,很抽象,画面只是一条连续起伏的粗线。注意到他在看什么时,她转身走过去从墙上取下那幅画递给他,他发现那条起伏的粗线是用思云山上的雨花石镶嵌而成的。

“很好看,但这表现的是什么呢?一排邻接的山峰吗?”

“最近我们观测到太阳的—次闪烁,其剧烈的程度和波动方式在近年来的观测中都十分罕见,这幅画就是它那次闪烁时辐射能量波动的曲线。呵,我散步时喜欢收集山上的雨花石,所以……”

但此时吸引他的是另一条曲线,那是信号灯的弱光在她身躯的一侧勾出的一道光边,而她的其余部分都与周围的暗影融为一体。如同一位卓越的国画大师在一张完全空白的宣纸上信手勾出的一条飘逸的墨线,仅由于这条柔美曲线的灵气,宣纸上所有的—尘不染的空白立刻充满了生机和内涵……在山外他生活的那座大都市里,每时每刻都有上百万个青春舰丽的女孩子在追逐着浮华和虚荣,像一大群做布朗运动的分子,没有给思想留出哪怕—瞬间的宁静。但谁能想到,在这远离尘嚣的思云山上,却有一个文静的女孩子在长久地凝视星空……

“你能从宇宙中感受到这样的美,真是难得,也很幸运。”他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收回目光,把画递还给她,但她轻轻地推了回来。

“送给您做个纪念吧,医生,威尔逊教授是我的导师,谢谢你们救了他。”

十分钟后,救护车在月光中驶离了天文台。后来,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的什么东西留在了思云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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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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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结婚时,他才彻底放弃了与时光抗衡的努力.这一天,他把自己单身宿舍的车西都搬到了新婚公寓,除了几件不适于两人共享的东西,他把这些东西拿到医院的办公室去,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其中有那幅雨花石镶嵌画,看着那条多彩的曲线,他突然想到,思云山之行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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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马座α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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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医院里年轻人组织的一次春游,他很珍惜这次机会,因为以后这类事越来越不可能请他参加了.这次旅行的组织者故弄玄虚,在路上一直把所有车窗的帘子紧紧拉上,到达目的地下车后让大家猜这是哪儿,第一个猜中者会有一份不错的奖励。他一下车立刻知道了答案,但沉默不语。

思云山的主峰就在前面,峰顶上那几个珍珠似的球型屋顶在阳光下闪亮。

当有人猜对这个地方后,他对领队说要到天文台去看望一个熟人,然后径自沿着那条通向山顶的盘山公路徒步走去。

他没有说谎,但心里也清楚那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她并不是天文台的工作人员,十年过去了她不太可能还在这里。其实他压根就没想走进去,只是想远远地看看那个地方,十年前在那里,他那阳光灿烂燥热异常的心灵泻进了第一缕月光。

一小时后他登上了山顶,在天文台的油漆已斑驳退色的白色栅栏旁,他默默地看着那些观象台,这里变化不大,他很快便认出了那座曾经进去过的圆顶建筑。他在草地上的一块方石上坐下,点燃一支烟,出神地看着那扇已被岁月留下痕迹的铁门,脑海中一遍遍重放着那珍藏在他记忆深处的画面:那铁门半开着,一缕如水的月光中,飘进了一片轻盈的羽毛……他完全沉浸在那逝去的梦中,以至于现实的奇迹出现时并不吃惊:那个观象台的铁门真的开了,那片曾在月光中出现的羽毛飘进阳光里,她那轻盈的身影匆匆而去,进入了相邻的另一座观象台。这过程只有十几秒钟,但他坚信自己没有看错。

五分钟后,他和她重逢了。

他是第一次在充足的光线下看到她,她与自己想像的完全一样,对此他并不惊奇,但转念一想已经十年了,那时在月光和信号灯弱光中隐现的她与现在应该不太一样,这让他很困惑。

她见到他时很惊喜,但除了惊喜似乎没有更多的东西:“医生,您知道我是在各个天文台巡回搞观测项目的,一年只能有半个月在这里,又遇上了您,看来我们真有缘分!”她轻易地说出了最后那句话,更证实了他的感觉:她对他并没有更多的东西,不过,想到十年过去了她还能认出自己,也感到一丝安慰。

他们谈了几句那个脑部受伤的英国学者后来的情况,然后他问:“你还在研究恒星闪烁吗?”

“是的。对太阳闪烁的观测进行了两年,然后我们转向其他恒星,您容易理解,这时所需的观测手段与对太阳的观测完全不同,项目没有新的资金,中断了好几年,我们三年前才重新恢复了这个项目,现在正在观测的恒星有二十五颗,数量和范围还在扩大。”

“那你一定又创作了不少雨花石画。”

他这十年中从记忆深处无数次浮现的那月光中的笑容,这时在阳光下出现了:“啊,您还记得那个!是的,我每次来思云山还是喜欢收集雨花石,您来看吧!”

她带他走进了十年前他们相遇的那座观象台,他迎面看到一架高大的望远镜,不知道是不是十年前的那架太阳望远镜,但周围的电脑设备都很新,肯定不是那时留下来的.她带他来到一面高大的弧形墙前,墙上是他熟悉的东西,大小不一的雨花石镶嵌画.每幅画都只是一条波动曲线,长短不一,有的平缓如海波.有的陡峭如一排高低错落的塔松。

她挨个告诉他这些波形都来自哪些恒星,“这些闪烁我们称为恒星的A类闪烁,与其他闪烁相比它们出现的次数较少。A类闪烁与恒星频繁出现的其他闪烁的区别,除了其能量波动的剧烈程度大几个数量级外,其闪烁的波形在数学上也更具美感。”

他困惑地摇摇头,“你们这些基础理论科学家们时常在谈论数学上的美感,这种感觉好像是你们的专利,比如你们认为很美的麦克斯韦方程,我曾经看懂了它,但看不出美在哪儿……”

像十年前一样,她突然又变得庄严了:“这种美像水晶,很硬,很纯,很透明。”

他突然注意到了那些画中的一幅,说:“哦,你又重做了一幅?”看到她不解的神态,他又说,“就是你十年前送给我的那幅太阳闪烁的波形图呀。”

“可……这是人马座α星的一次A类闪烁的波形,是在,嗯,去年10月观测到的。”

他相信她表现出的迷惑是真诚的,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个波形他太熟悉了,不仅如此,他甚至能够按顺序回忆出组成那条曲线的每一粒雨花石的色彩和形状。他不想让她知道,在过去十年里,除去他结婚的最后一年,他一直把这幅画挂在单身宿舍的墙上,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熄灯后窗外透进的月光足以使躺在床上的他看清那幅画,这时他就开始默数那组成曲线的雨花石,让自己的目光像甲虫一样沿着曲线爬行,一般来说,当爬完一趟又返回一半路程时他就睡着了,在梦中继续沿着那条来自太阳的曲线漫步,像踏着块块彩石过一条见远见不到彼岸的河……

“你能够查到十年前的那条太阳闪烁曲线吗?日期是那年的4月23日。”

“当然能,”她用很特别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显然对他如此清晰地记得那日期有些吃惊。她来到电脑前,很快调出了那列太阳闪烁波形,然后又调出了墙上的那幅画上的人马座α星闪烁波形。她立刻呆住了。

两列波形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当沉默延长到无法忍受时,他试探着说:“也许,这两颗恒星的结构相同,所以闪烁的波形也相同,你说过,A类闪烁是恒星深层结构的反映。”

“它们虽同处主星序,光谱型也同为G2,但结构并不完全相同。关键在于,就是结构相同的两颗恒星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都是榕树,您见过长得完全相同的两棵吗?如此复杂的波形竟然完全重叠,这就相当于有两棵连最末端的枝丫都一模一样的大榕树。”

“也许,真有两棵一模一样的大榕树。”他安慰说,知道自己的话毫无意义。

她轻轻地摇摇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目光中除了刚才的震惊又多了恐惧。

“天啊。”她说。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您……想过时间吗?”

他是个思维敏捷的人,很快捕捉到了她的想法:“据我所知,人马座α星是距我们最近的恒星,这距离好像是…… 4光年吧。”

“1.3秒差距,就是4.25光年。”她仍被震惊攫住,这话仿佛是别人通过她的嘴说出的。

现在事情清楚了:两个相同的闪烁出现的时间相距8年零6个月,正好是光在两颗恒星间往返一趟所需的时间。当太阳的闪烁光线在4.25年后传到人马座α星时,后者发生了相同的闪烁,又过了同样长的时间,人马座α星的闪烁光线传回来,被观测到。

她又伏在计算机上进行了一阵演算,自语道:“把这些年来两颗恒星的相互退行考虑进去,结果仍能精确地对上。”

“让你如此不安我报抱歉,不过这毕竟是一件无法进—步证实的事,不必太为此烦恼吧。”他又想安慰她。

“无法进一步证实吗?也不一定:太阳那次闪烁的光线仍在太空中传播,也许会再次导致另—颗恒星产生相同的闪烁。”

“比人马座 星再远些的下—颗恒星是……”

“巴纳德星,1.81秒差距,但它太暗,无法进行闪烁观测;再下一颗,佛耳夫359,2.35秒差距,同样太暗,不能观测;再往远,莱兰21185,2.52秒差距,还是太暗……只有到天狼星了。”

“那好像是我们能看到的最亮的恒星了,有多远?”

“2.65秒差距,也就是8.6光年。”

“现在太阳那次闪烁的光线在太空中已行走了10年,已经到了那里,也许天狼星已经闪烁过了。”

“但它闪烁的光线还要再等7年多才能到达这里。”

她突然像从梦中醒来一样,摇着头笑了笑:“呵,天啊,我这是怎么了?太可笑了!”

“你是说,作为一名天文学家,有这样的想法很可笑?”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难道不是吗?作为脑外科医生,如果您同别人讨论思想是来自大脑还是心脏,有什么感觉?”

他无话可说了,看到她在看表,他便起身告辞,她没有挽留他,但沿下山的公路送了他很远。他克制了朝她要电话号码的冲动,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个十年后又偶然重逢的陌路人而已。

告别后,她返身向天文台走去,山风吹拂着她那白色的工作衣,突然唤起他十年前那次告别的感觉,阳光仿佛变成了月光,那片轻盈的羽毛正离他远去……像—个落水者想极力抓住一根稻草,他决意要维持他们之间那蛛丝般的联系,几乎是本能地,他冲她的背影喊道:“如果,7年后你看到天狼星真的那样闪烁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笑着回答他:“那我们就还在这里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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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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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使他进入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但真正彻底改变生活的是孩子,自从孩子出生后,生活的列车突然由慢车变成特快,越过一个又一个沿途车站,永不停息地向前赶路。旅途的枯燥使他麻木了,他闭上双眼不再看沿途那千篇—律的景色,在疲倦中睡去。但同许多在火车上睡觉的旅客一样,心灵深处的一个小小的时钟仍在走动,使他在到达目的地前的一分钟醒来。

这天深夜,妻儿都已睡熟,他却难以入睡,一种神秘的冲动使他披衣来到阳台上。他仰望着在城市的光雾中暗淡了许多的星空,在寻找着,找什么呢?好一会儿他才在心里回答自己:找天狼星。这时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七年已经过去,现在,距他和她相约的那个日子只有两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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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狼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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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了今年的第—场雪,路面很滑,最后—段路出租车不能走了,他只好再一次徒步攀登思云山的主峰。

路上,他不止一次地质疑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事实上,她赴约的可能性为零,理由很简单:天狼星不可能像 17年前的太阳那样闪烁。在这7年里,他涉猎了大量的天文学和天体物现学知识,7年前那个发现的可笑让他无地自容,她没有当场嘲笑,也让他感激万分。现在想想,她当时那种认真的样子,不过是一种得体的礼貌而已,7年间他曾无数次回味分别时她的那句诺言,越来越从中体会出一种调侃的意味……随着天文观测向太空轨道的转移,思云山天文台在四年前就不存在了,那里的建筑变成了度假别墅,在这个季节已空无一人,他到那儿去干什么?想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这7年的岁月显示出了它的力量,他再也不可能像当年那样轻松地登山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返回的念头,继续向前走。

在这人生过半之际,就让自己最后追一次梦吧。

所以,当他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时,真以为是幻觉。天文台旧址前的那个穿着白色风衣的身影与积雪的山地背景融为一体,最初很难分辨,但她看到他时就向这边跑过来,这使他远远看到了那片飞过雪地的羽毛。他只是呆立着,—直等她跑到面前,她喘息着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看到,除了长发换成短发,她没变太多,7年不是太长的时间,对于恒星的—生来说连弹指—挥间都算不上,而她是研究恒星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医生,我本来不抱希望能见到您,我来只是为了履行—个诺言,或者说满足一个心愿。”

“我也是。”他点点头。

“我甚至,甚至差点错过了观测时间,但我没有真正忘记这事,只是把它放到记忆中一个很深的地方,在几天前的一个深夜里,我突然想到了它……”

“我也是。”他又点点头。

他们沉默了,听到阵阵松涛声在山间回荡。

“天狼星真的那样闪烁了?”他终于问道,声音微微发颤。

她点点头:“闪烁波形与17年前太阳那次和7年前人马座α星那次精确重叠,一模—样,闪烁发生的时间也很精确。这是孔子三号太空望远镜的观测结果,不会有错的。”

他们又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松涛声在起伏轰响,他觉得这声音已从群山间盘旋而上,充盈在天地之间,仿佛是宇宙间的某种力量在进行着低沉而神秘的合唱……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她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打破沉默,似乎只是为了摆脱这种恐惧。

“但这种事情,这种已超出了所有现有理论的怪异,要想让科学界严肃地面对它,还需要更多的观测和证据。”

他说:“我知道,下一个可观测的恒星是……”

“本来小犬座的南河二星可以观测,但五年前该星的亮度急剧减弱到可测值以下,可能是漂浮到它附近的一片星际尘埃所致,这样,下一次只能观测天鹰座的河鼓二星了。”

“它有多远?”

“5.1秒差距,16.6光年,17年前的太阳闪烁信号刚刚到达那颗恒星。”

“这就是说,还要再等将近17年?”

她缓缓地点点头:“人生苦短啊。”

她最后这句话触动了他心灵深处的什么东西,他那被寒风吹得发干的双眼突然有些湿润:“是啊,人生苦短。”

她说:“但我们至少还有时间再这样相约一次。”

这话使他猛地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她,难道又要分别 17年?!

“请您原谅,我现在心里很乱,我需要时间思考。”她拂开被风吹到额前的短发说,然后看透了他的心思,动人地笑了起来,“我给您我的电话和邮箱,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以后常联系。”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飘游大洋上的航船终于看到了岸边的灯塔,心中充满了一种难言的幸福感,“那……我送你下山吧。”

她笑着摇摇头,指指后面的圆顶度假别墅:“我要在这里住一阵儿,别担心,这里有电,还有一户很好的人家,是常驻山里的护林哨……我真的需要安静,很长时间的安静。”

他们很快分手,他沿着积雪的公路向山下走去,她站在思云山的顶峰上久久地目送着他,他们都准备好了这17年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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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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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次从思云山返回后,他突然看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和她的生命都再也没有多少个17年了,宇宙的广漠使光都慢得像蜗牛,生命更是灰尘般微不足道。

在这17年的头5年里他和她保持着联系,他们互通电子邮件,有时也打电话,但从未见过面,她居住在另一个很远的城市。以后,他们各自都走向人生的颠峰,他成为著名脑科专家和这个大医院的院长,她则成为国家科学院院土。他们要操心的事情多了起来,同时他明白,同—个已取得学术界最高地位的天文学家,过多地谈论那件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神话般的事件是不适宜的。于是他和她的联系渐渐少了,到17年过完一半时,这联系完全断了。

但他很坦然,他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个不可能中断的纽带,那就是在广漠的外太空中正在向地球日夜兼程的河鼓二的星光,他们都在默默地等待它的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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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鼓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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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在思云山主峰见面时正是深夜,双方都想早来些以免让对方等自己,所以都在凌晨3点多攀上山来。他们各自的飞行车都能轻而易举地到达山顶,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把车停在山脚,徒步走上山来,显然都想找回过去的感觉。

自从十年前被划为自然保护区后,思云山成了这世界上少有的越来越荒凉的地方,昔日的天文台和度假别墅已成为—片被藤蔓覆盖的废墟,他和她就在这星光下的废墟间相见。他最近还在电视上见过她,所以已熟悉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但她觉得面前的她还是34年前那个月光中的少女,她的双眸映着星光,让他的心融化在往昔的感觉中。

她说:“我们先不要谈河鼓二好吗?这几年我在主持一个研究项日,就是观测恒星间A类闪烁的传递。”

“呵,我一直以为你不敢触及这个发现,或干脆把它忘了呢。”

“怎么会呢?真实的存在就应该去正视,其实就是经典的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描述的宇宙,其离奇和怪异已经不可思议了……这几年的观测发现,A类闪烁的传递是恒星间的一种普遍现象,每时每刻都有无数颗恒星在发生初始的A类闪烁,周围的恒星再把这个闪烁传递开去,任何一颗恒星都可能成为初始闪烁的产生者或其他恒星闪烁的传递者,所以整个星际看起来很像是雨中泛起无数圈涟漪的池塘……怎么,你并不感到吃惊?”

“我只是感到不解:仅观测了四颗恒星的闪烁传递就用了三十多年,你们怎么可能……”

“你是个十分聪明的人,应该能想到—个办法。”

“我想……是不是这样:寻找一些相互之间相距很近的恒星来观测,比如两颗恒星A和B,它们距地球都有一万光年,但它们之相相距仅5光年,这样你们就能用5年时间观察到它们一万年前的一次闪烁传递。”

“你真的是聪明人!银河系内有上千亿颗恒星,可以找到相当数量的这类恒星对。”

他笑了笑,并像34年前一样,希望她能在夜色中看到自己的笑:“我给你带来了一件礼物。”他说着,打开背上山来的一个旅行包,拿出—个很奇怪的东西,足球大小,初看上去像是一团胡乱团起的渔网,对着天空时,透过它的孔隙可以看到断断续续的星光.他打开手电,她看到那东西是由无数米粒大小的小球组成的,每个小球都伸出数目不等的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细杆与其他小球相连,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网架系统。他关上手电,在黑暗中按了一下网架底座上的一个开关,网架中突然充满了快速移动的光点,令人眼花缭乱,她仿佛在看着一个装进了几万只萤火虫的空心玻璃球。再定睛细看,她发现光点最初都是由某一个小球发出,然后向周围的小球传递,每时每刻都有一定比例的小球在发出原始光点,或传递别的小球发出的光点,她形象地看到了自己的那个比喻:雨中的池塘。

“这是恒星闪烁传递模型吗?!啊,真美,难道……你已经预见到这一切?!”

“我确实猜测恒星闪烁传递是宇宙间的一种普遍现象,当然是仅凭直觉。但这个东两不是恒星闪烁传递模型。我们院里有一个脑科学研究项目,用三维全息分子显微定位技术,研究大脑神经元之间的信号传递,这就是一小部分右脑皮层的神经元信号传递模型,当然只是很小很小—部分。”

她着迷地盯着这个星光窜动的球体:“这就是意识吗?”

“是的,正如巨量的0和1的组合产生了计算机的运算能力一样。意识也只是由巨量的简单连接产生的,这些神经元间的简单连接聚集到—个巨大的数量,就产生了意识,换句话说,意识,就是超巨量的节点间的信号传递。”

他们默默地注视着这个星光灿烂的大脑模型,在他们周围的宇宙深渊中,飘浮着银河系的千亿颗恒星,和银河系外的千亿个恒星系,在这无数的恒星之间,无数的A类闪烁正在传递。

她轻声说:“天快亮了,我们等着看日出吧。”

于是他们靠着一堵断墙坐下来,看着放在前面的大脑模型,那闪闪的荧光有—种强烈的催眠作用,她渐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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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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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逆着一条苍茫的灰色大河飞行,这是时光之河,她在飞向时间的源头。群星像寒冷的冰碛漂浮在太空中。她飞得很快,扑动一下双翅就越过上亿年时光。宇宙在缩小,群星在会聚,背景辐射在剧增,百亿年过去了,群星的冰碛开始在能量之海中溶化,很快消散为自由的粒子,后来粒子也变为纯能。太空开始发光,最初是暗红色,她仿佛潜行在能量的血海之中;后来光芒急剧增强,由暗红变成橘黄,再变为刺目的纯蓝,她似乎在一个巨大的霓虹灯管中飞行,物质粒子已完全溶解于能量之海中。透过这炫目的空间,她看到宇宙的边界球面如巨掌般收拢,她悬浮在这已收缩到只有一间大厅般大小的宇宙中央,等待着奇点的来临。终于一切陷入漆黑,她知道已在奇点中了。

一阵寒意袭来,她发现自己站立在广阔的白色平原上,上面是无限广阔的黑色虚空。看看脚下,地面是纯白色的,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透明胶液。她向前走,来到一条鲜红的河流边,河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膜,可以看到红色的河水在膜下涌动。她离开大地飞升而上,看到血河在不远处分了汊,还有许多条树枝状的血河,构成了一个复杂的河网。再上升,血河细化为白色大地上的血丝,而大地仍是一望无际。她向前飞去,前面出现了—片黑色的海洋,飞到海洋上空时她才发现这海不是黑的,呈黑色是因为它深而且完全透明,广阔海底的山脉历历在目,这些水晶状的山脉呈放射状由海洋的中心延伸到岸边……她拼命上升,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再次向下看,这时整个宇宙已一览无遗。

这宇宙是一只静静地看着她的巨大的眼睛。

……

她猛地醒来,额头湿湿的,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他没睡。—直在身边默默地看着她,他们前面的草地上,大脑模型已耗完了电池,穿行于其中的星光熄灭了。

在他们上方,星空依旧。

“‘他’在想什么?”她突然问。

“现在吗?”

“在这34年里。”

“源与太阳的那次闪烁可能只是一次原始的神经元冲动,这种冲动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大部分像蚊子在水塘中点起的小涟漪,转瞬即逝,只有传遍全宇宙的冲动才能成为一次完整的感受。”

“我们耗尽了—生时光,只看到,‘他’的一次甚至自己都感觉不到的瞬间冲动?”她迷茫地说,仿佛仍在梦中。

“耗尽整个人类文明的寿命,可能也看不到‘他’的一次完整的感觉。”

“人生苦短啊。”

“是啊,人生苦短……”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独者。”她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什么?”他不解地看着她。

“呵,我是说‘他’之外全是虚无,‘他’就是一切,还在想,也许还做梦,梦见什么呢……”

“我们还是别试图做哲学家吧!”他一挥手像赶走什么似的说。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靠着的断墙上直起身说,“按照现代宇宙学的宇宙暴胀理论,在膨胀的宇宙中,从某—点发出的光线永远也不可能传遍宇宙。”

“这就是说,‘他’永远也不可能有一次完整的感觉。”

她两眼平视着无限远方,沉默许久,突然问道:“我们有吗?”

她的这个问题令他陷入对往昔的追忆,这时,思云山的丛林中传来了第一声鸟鸣,东方的天际出现了一线晨光。

“我有过。”他很自信地回答。是的,他有过,那是 34年前,在这个山峰上的一个宁静的月夜,一个月光中羽般轻盈的身影,一双仰望星空的少女的眼睛……他的大脑中发生了一次闪烁,并很快传遍了他的整个心灵宇宙,在以后的岁月中,这闪烁一直没有消失。这个过程更加宏伟壮丽,大脑中所包含的那个宇宙,要比这个星光灿烂的己膨胀了150亿年的外部宇宙更为宏大,外部宇宙虽然广阔,毕竟已被被证明是有限的,而思想无限。

东方的天空越来越亮,群星开始隐没,思云山露出了剪影般的轮廓,在它高高的主峰上,在那被蔓藤覆盖的天文台废墟中,这两个年近六十的人期待地望着东方,等待着那个光辉灿烂的脑细胞升出地平线。